《疏桐轩异录》陆柒拾柒

3、寻犀梦

　　是兽，是血，是追赶的迫切。逃不开，找不到，快要被追上。我猛的惊醒，只觉得胸口甚是沉重，汗水浸湿衣襟。我起身倒了杯水，只觉得这梦，太过于真实。
　　因着昨夜的梦，我直到日上杆头才起。下到茶馆时，早已是人声鼎沸。

　　“你们知道吗，昨夜啊，城郊又死了一男子。”

　　“哎哟这吓唬人的，最近世道不太平啊，妖怪作祟！”
　　我选在茶馆一层的雅座，听听近些日子京城发生的大事。
　　也是正逢过节，这宵小又是耐不住开始为非作歹，城郊已有多户男子失踪，寻得时，死状可怖，似非人力所为，一时间鬼神之说盛行。
　　我正冥想，突然一双白皙纤长指节分明的手伸到眼前，着实吓了我一跳。
　　我呼的拍开手，啐道:“你这个二愣子，又来作甚。”
　　来者正是京城出了名的神捕，陈展。
　　他也不讲究，大喇喇地坐下，将桌上的茶壶端起便喝:“如非万不得已，我也不愿将你牵连。只是最近城郊失踪案，实在令我匪夷所思。”
　　我白了他一眼，又吩咐了一壶茶，说道:“怎么？这案子陈神捕也破不了？”
　　“呃……死者都是由于失血过多导致多器官衰竭而亡。但是……死者身上只有脖子上有齿痕伤口。像是被吸血而亡。”

　　我陪同陈展来到停尸房，此番前来，我只是协助确认是否是鬼神所为。
　　进到房里后，我便在靠窗处摆上一小桌，泡上带来的寻犀梦。寻犀梦是我炮制的新茶，除了可以明目通神，因混入云犀还有能与鬼神通的奇效。
　　我想，此时有谁看到停尸房中饮茶，必然是瞠目结舌的。
　　陈展也静静坐在我身侧。我感受着屋内空气的流动，在茶香氤氲中，我缓缓开口:“城内疏桐轩茶馆，静候君临。”
　　说罢，我便收拾好东西，踱出门外。带着陈展离开。
　　“此番的案子，你不必多费心。再查也是枉然。”我满脸冷意严肃地劝道。
　　“真是有妖怪？”陈展也是紧锁眉头，紧张地盯着我。
　　“而且，是很厉害的妖怪。”
　　………

　　是夜，我独坐窗前，也不知剪了多少烛火，也不知换了多少壶茶，我终于等来要等的东西。
　　“你为何见我？不怕我吃了你？”来者从空中缓缓跳下，化作妖娆女子的模样，身着红色纱裙，甚是美艳。
　　“你也不过是红尘可怜人罢了。只要你不再残害无辜，我可以成全你的愿望。”
　　“成全？哈哈哈哈哈哈，可笑。我有什么愿望，世人能奈我何，有谁能像我一样随心所欲！”
　　我押了一口茶说:“你的味道，会告诉我你的一切。你不妨信我一回，对你总是没有坏处的。”
　　她深深地看着我，漆黑的瞳孔像要把我吸进去:“也罢，不妨一试。”
　　我可怜她，是因为我从空气中嗅到了她深深的化不开的哀伤和怜悯。这样的灵魂，又怎会主动去吸血害人，其中必然有隐情。

　　我请她喝下一杯寻犀梦，两人相对，烛光打在她的脸上，明暗间，我仿佛看到了她的故事。
　　她原本是一只唤作绵绵的木棉花精，在高树上和姐妹们谈笑，和大地调情。然而有一天，她遇到了朱铭。那时的他，只是一个空有武力的粗人，却不知怎么的，偏偏她就是瞧上他。

　　姐妹们都笑她傻，可她不依，化作人形便去找他。这男人也是喜欢她的痴情和美貌的，两人也是干柴烈火没多久就成亲了。

　　后来，她告诉他自己其实是花精，但他并不介意。甚至，他在她的帮助下，考上了武举。一切都是那么美好，直到有一天，她发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虚弱。

　　绵绵想着许是离开大树太久，精气不够，于是便捻着口诀回到木棉树下。然而没成想，大树早已破败。

　　地精告诉她，近些年总有一群人，或泼药，或放虫，让木棉树得了重病，再加上她用自己的法力干涉人世，导致同族遭到反噬，于是木棉一族一病不起，相继凋零。

　　绵绵气极，暗地寻访，却怎么也找不到蛛丝马迹。她向丈夫诉苦，朱铭柔声安慰着她并帮她寻找恢复大树活力的方法，终于，让他们找到了法子。

　　我静默地看着女子，那双深邃的眼眸下面，埋藏着多少无奈。

　　“所谓的法子就是嗜人血？”我反问道，“你丈夫竟让你去害人？他不知修炼者最忌的是什么？！”

　　女子轻叩着桌，苦笑道：“我也不愿，每回我的心都好像被针扎似的。可是为了我的族人，我不得不……”说罢，怆然涕下。

　　“饮下这杯寻犀梦吧，它会让你耳聪目明。”我不忍看她。

　　绵绵讲不明所以地举杯，一饮而尽。有时候一些事，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可如果当局者一旦清醒，会是无法估量的伤痛，那么当局者还应不应该清？

　　我们坐在窗边，今日是正月十五，月亮是那般圆满那般明亮，可那柔和月光下绵绵的脸庞，却越来越苍白，冷汗从她两颊滴落。

　　“我……不相信……不可能……”绵绵扶着椅子，喘着气不可思议地喊道，“我是朱铭的结发妻子啊！他为何要迫害我的族人，为何要哄骗我害人，为什么……是不是你，是你在骗我，你在挑拨我们夫妻感情！”

　　绵绵面露凶光，指甲顿时伸长变得血红，她向我逼近，我叹了口气，施法将她囚住。

　　“是不是我在使计，饮过寻犀梦的你，自然看得清楚。更何况，你修炼千年，岂会不知害人饮血怎么会是正途。你若不信，只消知道在下便是子衿，你可信了罢？”

　　绵绵周身的杀气渐渐收起，她颓坐地上，掩面哭泣。

　　我冷冷说道：“朱铭自从因你的法力中举尝到甜头之后，时时让你为他施法，你知道施法干涉人间会被反噬，于是你开始拒绝，但此时，朱铭却已经动了杀心。先是害你族人，再哄你自堕魔道，此人心机，甚是歹毒啊。”

　　绵绵怒极，杀意又起，眼眸也变得通红，我心想不好，如果她最终还是堕入魔道，实在是枉费了我一番好意。

　　于是我也念起口诀，将绵绵压制住，“绵绵，我并非什么圣母，我也知道你想报仇。但你再害一人，可真的就没有回头路了。如果你信我，不如让我为你报仇。我可以让他身败名裂。”

　　渐渐冷静下的绵绵委屈地望着我，我微微一笑，抚了抚她的头，说道：“我身边缺个可心人儿，如果你愿意，从此就在我身边侍候我，也算是报答。”

　　绵绵急忙点头说道：“别说是伺候姑娘，就是为姑娘死，我也是愿意的。只要你能帮我报仇。”

　　我从阁楼里拿出一个木盒递给绵绵，说：“里面是寻犀梦，你哄朱铭喝下之后便可如愿。”

　　“可这茶，不是极好吗，如何能助我报仇？”

　　“寻犀梦可让人神通目明，但倘若是一个昧了良心的人喝下呢？他会痛恨自己，往往折磨一个人最狠的方法，就是让他痛恨悔恨却什么也做不了。”

　　绵绵深谙我的用意，接过木盒，嘲讽一笑，便消失了。

　　我甚是赞同最近京城里时兴的一句话：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积恶之家必有余殃，我漠然望向窗外，今夜的月，格外的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