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桐轩异录》陆柒拾柒

1、千年忘

　　在京城最繁华的街市，有一座茶楼，疏桐轩。往来者，有达官贵人，亦有寒衣百姓。

　　茶楼共有两层，进门走过屏风，扑面而来的，便是藏匿在空气中的茶香，伴随着大厅台子上正襟危坐说书人的侃侃而谈，正是一派老北京的风味。

　　那天雪纷纷扬扬的，她来寻我。

　　“子衿姑娘，王琼听闻，你可以帮我实现心愿？”

　　纱帘外看不清的人影，端庄矜持。

　　我轻押一口茶，“是，然而我需要你的酬谢，无论最终心愿是否达成，你都要和我说一个关于自己的情伤往事。你可愿意？”

　　“自然，我的心愿，正是关于我的情伤。”

　　我邀她进来，重沏一壶新茶，点上安魂香。月光和着烛光，她是个很清秀的姑娘。

　　“我的家乡，无论男女都可以上私塾。而我，正是在私塾里遇见的他……”

　　那时的王琼，年方二八，还是花一样的年纪。她自幼熟读诗书，夫子们都非常喜爱她，赞她是女状元。

　　王琼入私塾后结识了伍斌，他有着如同小麦般的肤色，眼睛亮晶晶的，一笑呀，就仿佛照耀了王琼的全世界。

　　伍斌不喜读书，却很乐意和王琼玩。那时候，他们曾疯狂地跑到京城，只为听小旦们的一曲咿咿呀呀；也曾结伴去采青，捉小鱼放纸鸢。

　　七夕那天，灯笼挂满了街，路边卖糖人的老板热情地吆喝着，伍斌递给王琼一个小面人儿说：“我一介武夫，不喜欢念书，但我是真心喜欢你，我，我可以去考武举，我，你喜欢我吗？”

　　问到后面，伍斌的声音越发的小，脸也已经如街上的灯笼般红，王琼愣着，反应了好一会儿，扑哧一声笑了：“你这个呆子。”

　　两个人自此便天天黏在一起，伍斌干脆搬到王琼的桌案后面，偶尔捉弄夫子，偶尔给王琼捉蝴蝶，好不惬意。

　　有一日，村子里搬来一户人家，家里有个柔柔弱弱的小女娃，媛媛。

　　王琼刚见到媛媛时，只觉得这个女子这般弱不禁风，脸是白，却没有血色。媛媛只比王琼小一岁，看上去却瘦小很多。

　　“你叫媛媛是吗？我叫王琼，坐到我旁边来吧，以后我和伍斌照顾你。”

　　媛媛怯生生的点了点头，便挪了位置。

　　从此，王琼自家里带东西，都会给媛媛捎一份，也会尽力帮助媛媛课业上的困惑。

　　二人行变成了三人行，与王琼的活泼飞扬不同，媛媛是内敛的、沉静的。

　　幸福的戛然而止，是一个雨天，想找伍斌雨中漫步的王琼，看到街角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

　　轰的一声，王琼有点不知所措，油纸伞落在地上，雨滴毫不怜惜地拍打着，像被遗弃的孩子。

　　“我想时间能够重来，那我一定，不想认识伍斌，也不会去认识媛媛。”王琼淡雅的远山黛是那么精致，而眉头却痛苦的蹙起。

　　我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瓶子，递给王琼。

　　“饮下它，你会如愿。”

　　七日后，我倚在栏上听说书，一个五官英朗的男子寻到我。

　　“姑娘可是子衿？”

　　“正是，敢问公子是？”

　　“在下伍斌……”

　　我并不在意我做的是否正确，这只是一场交易，对方得偿所愿，而我有了酬劳。

　　那日小瓶子里装的是千年忘，一品新茶。饮下便会在梦境里圆了你的梦，自此醒来，再无遗憾痛苦之事。

　　“既然你为了媛媛放弃王琼，又何必让我助她恢复记忆？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我转身离去。

　　伍斌失魂落魄地杵着，良久，他终于嗬的一声，流下一行泪来。

　　从来感情里，我们都看不透自己需要的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