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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落花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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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单元落花雪
此处是离临安城不算太远的小村庄,依附着大山而建。在绿树青草间走来一位粗布青衫的男子,他背着一个采药的背篓。神色凝重地望着面前的景象,原本该是向荣安宁的村庄如今却十分荒凉,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或靠着一些人,有死的,也有活的,哀嚎声此起彼伏。青衫男子缓缓迈着步子,感到一股难闻的尸臭味扑鼻而来,他微微皱了皱凌厉的眉。这尸横遍野的景象的确让人匪夷所思。
“呀,这儿怎么了?”青衫男子的身后传来清朗的声音。他转过身,见一身着劲装的少年一只手拿着佩剑,另一只手捂着鼻子。面容俊秀,身形颀长。
“这是瘟疫。”青衫男子淡淡道。劲装少年似乎这时才意识到此处还有个正常健康之人,尴尬地笑了笑,大步地向青衫男子走去,朗声道:“在下卫凌,阁下是?”
“七夜堂连城修。”连城修像是看着一位旧识一般看向卫凌。
“我倒是听说过七夜堂,你是大夫吧?”卫凌看向这个潇洒落拓的青衫男子,疑问地说着:“真是奇哉怪哉,既是瘟疫,为何却独独在这个村子中,且不说这里离临安城有多近,我刚从不远的另一个村子过来,并没有什么事啊。”
“是啊,看样子这场瘟疫已有些时日了,却不曾蔓延。”这完全不合常理,连城修想着定有古怪。
正在说话间,一只枯黄如柴枝的人手抓住了连城修的衣袂,连城修低头一看,是一个骨瘦如柴,面呈菜色的妇人,她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婴孩。
“救救……救救我的……孩子……”妇人嘶哑的声音听起来分外可怖。
连城修俯下身子,修长的手指搭在妇人的手腕上诊脉,只觉得她的气息似有似无。
“怎么样”卫凌急切问道。
连城修双目紧闭,一言不发竭尽心力地诊脉。缓缓地,他睁开双目,“还有得救。”
于是从怀中取出针包和一个小瓷瓶,先从小瓷瓶里倒出一粒药丸放入妇人口中,再用银针扎向三处穴位。待一切做完后,只见妇人突然吐出了酱黑的血,那血洒在地上,草瞬间枯了。卫凌看得发愣了,喃喃道:“这也太可怕了。”
就在这时,旁边一些虚弱的人见连城修诊治的妇人面色渐渐正常,还能做起身来,都纷纷涌向连城修。妇人感激地看向连城修:“多谢先生救命之恩,可,可我的孩子……”连城修微微一笑道:“孩子太小,需要服用汤药,你且放心,我立刻就去采药,孩子不会有事的。”
“连大夫真是医术了得,我卫凌当真佩服之极。可这么多人,你得诊治到何时啊?”卫凌打心底里佩服连城修。连城修又拿出了两个小瓷瓶交给卫凌:“你先服一粒以免被传染。这些分给大家服用。”还不容卫凌反应过来,连城修便已没了踪迹。
过了半个时辰。
“这下好啦,村民们服了药。”卫凌看着村民们对连城修说着。连城修淡淡笑着:“看着的确是好了,可真的就如此简单吗?”
“难不成还有什么?”卫凌十分疑惑地转过头看向连城修。连城修点了点头,微微张开嘴轻轻道:“你看,他来了。”只见远处一团浓重巨大的黑雾向村庄的方向滚动而来,越来越近。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狂风,吹得连城修发丝飘扬。卫凌举起手挡着眼前,睁不开眼:“我的个乖乖,这什么玩意儿!”也就在这时,周围的村民们开始恐慌起来,有人喃喃着,惊呼着......
“他,他来了!”
“啊!那个,那个怪物......又来了!我们......”
突然,浑厚的男声传来:“居然有人把你们救活了......”转瞬间黑雾中出现了一个人影,黑发黑袍,半边脸是黑色的复杂诡异的纹饰,显得他分外可怖,“哦?是你吗?”那人看向面前的连城修。连城修随意一笑:“不才,正是在下。”
“哈哈哈哈,能治好这场瘟疫倒还真算有点本事,可你终究只是个普通郎中罢了。”连城修看着他眼中闪烁着杀意。开口道:“你是打算继续杀人吗?你不是不知道,你,倘若是随意杀人会自己带来什么样的下场吧?”连城修故意咬重了“你”这个字。那人却突然变了脸色:“你......是何人?”连城修并没有回答,转而反问道:“既是知道的,你还这样做?”
那,是半年前的时候了。清水村的一座小屋舍前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一首拿着簸箕,另一只手从里面抓着小米给脚边的小鸡们喂食。虽然是粗布荆钗,却也难言其清秀可人。
“呦,阿雪,又在给小家伙们喂食呢?”同村的赵老伯路过这儿。
“是啊赵伯,您这是去?”被叫做阿雪的少女微笑地答应着。
“这不我家那丫头过几天就要出嫁了吗,我得进城置办些嫁妆嘛”赵老伯面带喜色,“诶,阿雪啊,你年纪也不小了,有没有心上人啊?”
“赵伯瞧您问的......”阿雪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赵老伯面上笑了笑,心里想着这阿雪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可他爹娘在两年前都去世了。如今真是花儿一般的年纪,却是孤苦伶仃一人,想想就觉得可怜。
“好啦,赵伯开玩笑呢,记得到时候来喝我们迎春的喜酒哟,你们也是自小一起玩的嘛。”阿雪听赵老伯说着,笑着答应着,“好嘞。”
是啊,自己的确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倒是也有同村或邻村的小伙子对她有意思。可阿雪忘不了娘亲临死前对她说过的话:“我们阿雪长大了,这样好看。娘这就要随你爹去了,可总也放心不下你。记住,将来定要嫁给自己真心喜欢也真心珍惜你的人。”可是,若是想遇到这样一个人又岂是那样容易。阿雪笑着摇了摇头,让自己不要多想。若是有缘,总归会遇到的。的确,这句话一点儿都没错。后来,她也确实是遇到了。
阿雪是在初夏的一个傍晚遇到他的。
那日,阿雪赶完附近村子的集市走在回家的路上。这条路她不知走过了多少遍,这条路上的景色她不知有多熟悉,甚至是路边哪里草多,哪里有几株什么样的话,她都清清楚楚得很。可今日就在这条熟悉不过的路上却有一处不同,那棵离她家不远的梨花树下竟靠着一名白衣男子!阿雪偏头看了一会儿,疑惑地向前走去。一阵风吹过,雪白的梨花纷纷落下,落在树下那人的身上,那人却紧闭着双眼动也不动。梨花落在男子俊朗如玉的的脸上,阿雪竟看得失神了,从小在清水村长大的阿雪从未见过这样的男子。阿雪轻轻地走过去蹲下身子来仔细地看着这个男子,他是谁呢?为什么会在这里呢?想着,阿雪就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轻轻拂开他身上的花瓣。啊!血!阿雪看着指尖的猩红,方才竟然没有注意白衣下渗出的血。阿雪抬头向四处张望,并无什么特别与奇怪之处。鬼使神差地,她伸出了手使出自己最大的力气扶起了这个人。她不由庆幸自己自小干农活,故此才有着并不小的力气。
呼~
阿雪长吁一口气,看着刚被自己放在自家牛车上的白衣男子,仍旧未醒。她挥起了小鞭子抽了下那头老黄牛,老黄牛哞的一声甩开蹄子向前方的小屋走去。
昏暗的小屋内,夕阳投下,一个瘦小的身影坐在床边用着粗糙的毛巾给床上的人擦着脸。方才有血的伤口已被白布白布包扎了起来.突然,阿雪正在擦拭的手顿在了半空,因为她看见那人的眼皮动了动。他,是醒了吗?
他觉得自己似乎昏迷了很久,醒来的第一眼就看见一张小巧清秀的脸,眼中带着惊喜和慌张。他动了动,果然,伤口很深也很疼,只是觉得身体有些不受控,想动一下也是艰难。他无奈地再次闭上了眼。
“不是醒了吗怎么又闭上眼了?”他听到小姑娘有些紧张和担心的声音。
阿雪眨了眨眼,伸手替男子掖了掖被角。虽说是初夏,夜里仍有丝丝凉气。况且他有伤在身,可不能有一点闪失。对于这一点,阿雪曾照顾久病的娘亲,自然很有经验。
第二日,阿雪仍如往常般早早起床,去提水浇菜,给小鸡们喂食,只是较之往常加快了许多速度。她迅速地从菜地里摘了两颗青菜,盘算着做一顿还算不错的早饭。就在阿雪撩起布帘走进男子歇息的隔间时,她看见男子已起身靠在床边,面色惨白,一双凤眼黯淡无光,就那么淡淡地看向她。阿雪觉得此人当真特别,她从未见过谁的眼神是这样。即使憔悴黯淡,却超凡深沉。阿雪后来曾想过,是啊,那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凡人呢。只是现下的她又哪里会想到什么凡人神仙呢,在她的认识里,神仙也仅仅是村里老人讲给小孩子们的故事,仅仅是村头的那座小小的城隍庙。
“啊,你.....你怎么坐起来了......”阿雪心里有些着急,可是脚下却一步也没迈。男子沉默着,看着眼前这个粗布荆钗的小姑娘。是她,救了自己。
“你......我,我见你受伤晕倒在梨花树下,便将你带回了我家。嗯,对,你......可要好生歇着。”阿雪的小手攥着裙角,嗫嚅道。
“多谢。”那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丝病态的虚弱,可
却十分醉人入耳。
“啊,没关系的。”阿雪摆了摆手,又随即想到了什么,“哦,你饿不饿?你且等等,我这就去做饭。”说罢,匆匆跑开。
男子望着小姑娘跑去的方向,试着动了动胳膊,肩处的那道伤仍然没有丝毫减轻。再看看肩膀口上的包扎,不由地扯了扯嘴角,毋庸置疑是那个小姑娘,真是个细心的小姑娘啊。微微叹了口气,纵然如此,可肩上的那道伤口却绝不是容易治愈的。
没过多久,阿雪端着一碗粥走向男子,轻轻地坐在床沿:“你有伤在身,应该是不大方便的。我喂你,你只需张嘴就好了。”阿雪见那双凤眼微微眨了眨,表示同意。于是舀起一勺粥,仔仔细细地吹了吹,慢慢地递到了男子的嘴边。
“你要多吃一点,这样的话,才会好的快些。哦,这个青菜你可要多吃些,我娘曾说,虽然很是普通常见,可对身体真的是极好。”
男子真的是很听阿雪的话,一口一口地吃完了粥。阿雪微微笑了笑:“粗茶淡饭......你且将就一下。”说完,站起身准备走,忽然停住了,好像想起了什么:“我叫阿雪,雪花的雪。你呢?”男子微微抬起头,嘴角挂着一丝微乎其微的笑意:“奚则。”
夏日午后的阳光有些耀眼,然而透过阿雪的小屋陈旧发黄的窗纸照射进屋内却是恰到好处地明亮。阿雪有些愣愣地看着奚则的肩膀,在那里,一道深深的伤口触目惊醒,更加瘆人的是伤口竟是浓黑的颜色。
“这,怎么回事?”阿雪的声音有些颤抖,大大的眼睛微微抬起看向俊逸的男子。奚则侧目看了看伤口,开口道:“这不是普通利器所伤。”
“那,那是什么?可怎么办才好?”
奚则站起身,此时身体其他处皆开始痊愈,唯独肩上那道伤不见好转。他的思绪不由渐渐飘远,回忆起那日。他只是在尽着自己的职责,行着他所该做的事。此处小镇,瘟疫四起,街道萧条,奚则面无表情。其实,他所能做的也只有如此,因为他知道,无论是死是活,都不是这个小镇上每个人自己所能决定的。
从另一种意义上说,也同样,不是他能决定的。即使现下看起来,似乎是他在制造着痛苦和死亡。他有些意外地瞧见原本毫无人迹的街道上站着两个道士,看起来似乎是修仙门派。他并不打算与这两个道士有任何交道,可那两个道士却对他拔剑相向。无非是察觉到那来自于他的气息,无非是他们认为他是为祸之人。自然,以他的修为和本事,那两个道士是伤不了他至此的。可他总归被他们认为是大恶之人,步步杀招,而他,却是不能取人性命。招招紧逼,几番闪躲下来身上已是几处剑伤。令他万万不曾料到的是,其中一个道士祭出一件法器,威力十足,无处可躲,一招斩在肩胛处,他险些当场晕厥。慌乱匆忙间,赶紧遁了。早已神志模糊,也不知自己怎么就到了那棵梨花树下,而后,被阿雪相救。
其实,若是要恢复也并非无法。这些日子,奚则一直在自己疗伤,只是恢复得慢些。
“奚大哥,你看!好看吗?”阿雪满脸喜悦地抱着一大束鲜花跑进来。看见奚则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他。此时,不似最初那般虚弱,一双好看的凤眼里闪烁着光彩,依旧深沉迷人。阿雪愣了愣,随即将一大捧花递给奚则。奚则无奈微笑,伸手接住。可奇怪的是就在他的手触碰到鲜花的那一瞬,鲜花皆开始枯萎!吓得阿雪一惊,枯萎的鲜花落了满地。阿雪睁着大大的眼睛,充满吃惊和疑惑。
奚则看了看看自己的手,陷入沉思,是了,重伤未愈,自身的气息和能力又岂能收放自如。他,控制不了。
“阿雪。”
“嗯?”阿雪仍旧有些没回过神。
“你害怕吗?”奚则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沉沉醉醉的感觉。
“害......怕?什么?”阿雪疑惑地看向奚则,她看到奚则的目光深深地看着她。
“你这般的小姑娘救了一个陌生男子,你不晓得他是什么人,不晓得他从什么地方来,更加不晓得他是善是恶,你难道,就从未有过担心与害怕吗?”奚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些,也是他奚则头一次说话说得这样直直白白。
“我......”阿雪真的是从来都未想过,甚至根本没想过眼前这样的男子会有害她之心,也根本不会相信怎么会有人恩将仇报呢。这些年,她总是孤零零一个人。刚开始,她会在寂静黑暗的夜晚害怕地蜷缩在墙角,会在雷雨交加的夜晚害怕地默默哭着思念娘亲和爹爹。从她看见他睁开眼看向她时,那颗小小的少女的心就像是被什么轻轻触碰了。从她看见他对她安慰地微笑时,她就觉得莫名的温暖。阿雪仍然记得那天也是雷雨交加,狂风暴作,他温和地拍着她的肩说着:“别怕,有奚大哥在。”
别怕,有奚大哥在。
“奚大哥是好人,不会害我的,不会。”阿雪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奚则。
奚则愣了愣,这个小姑娘这样相信自己......面对这个单纯得像天空般的小姑娘,奚则笑了笑,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什么时候开始他奚则也爱这样笑了,什么时候他会有些心疼和宠溺地看向这个小姑娘。他更加不知道的是当他觉得小姑娘给了他从未有过的温暖时,小姑娘的心里也深深地惦记着他曾给予过她的温暖。
“对,奚大哥不会害你的。”而且,奚大哥也会保护好你不受伤害。奚则终于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阿雪看着奚则温柔地笑着,他以前可是很少笑的啊,他知不知道,他那双凤眼一笑,真是绝代风华。阿雪的心中酥酥的,眼前的这个对她温柔微笑的男子是她的......奚大哥。
“奚大哥,你快点尝尝。”阿雪兴奋地抱着一个酒罐子,招呼着奚则。
“这是?”
“这是梨花酒,前些日子趁着梨花开得正好采来酿的,喏,你问问,香吗?”阿雪的小脸因为之前来得急,有些红彤彤的,就那么睁着大眼睛满怀期待地望向奚则。
奚则凑近了罐口,闻了闻:“嗯,的确很香。这酒往往都有个名儿,阿雪你想想看,自己酿的这美酒也是不是也应如此?”阿雪看着奚则笑如春风,偏头想了想:“那奚大哥来起个名儿吧,酒呢是阿雪酿的,名字是奚大哥起的,这该多好!”
奚则看着阿雪期许的样子,道:“既是用梨花所酿,梨花雪白,又是阿雪酿制的,就叫梨花雪如何?”
“梨花雪......”阿雪将这三个字细细地在唇齿间咬得可爱动人,仿佛有一种刻骨的情愫随着慢慢一杯的酒也溢满了两人的心。
一饮梨花雪,只愿一生醉......
夜色迷蒙,月凉如水。
清水村的一处小屋里烛光幽幽,一个清秀的少女怯怯地站在那儿,任周围灼热的目光看着她。大大的眼睛里却满是倔强。
“说!那男人是谁?他人呢!”
面前的人十分地严肃凶恶,可少女仍然一生不吭地站在那儿。
“阿雪,你一向都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怎,怎的突然就和男子私通,你要知道,这在清水村是多大的罪孽啊!”赵老伯一向比较心疼可怜阿雪这个孩子,很是无奈地说着。
“你这小丫头,年纪小小,本事却是不小,若不是那日见那男子从你家出来,我们可还都被蒙在鼓里。这清水村是万万容不下你这等不知廉耻清白的女子,不说是我们清水村,就说是我大宋,都容不下你这样的女子。”说话的是之前那个严肃凶恶之人。这番话仍然字字如针,生生地刺着阿雪。
“阿雪啊,你倒是说说啊,那男子是谁?他人呢?这样的话,村长他好歹还会.....从轻发落。总不至于让你去......”最后一个“死”赵老伯终究还是不忍心说出口。
阿雪动也没动,牙齿咬着嘴唇显得十分倔强。但终究还是个年少的小姑娘,哪里见过这么多人对着她。
“我不知道,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不知道他去了哪。”前日奚则突然对她说他有很重要的事要做,会离开几日,快去快回,叫她勿要挂念。没承想,他刚走就发生了这样的事。
“阿雪,你还瞒着做什么,你不要命了吗?”赵老伯的女儿迎春拉着阿雪的手着急道。
“我的确是不知道,你们要我怎么回答。”
“你这小丫头,往日面上看着倒是乖乖巧巧,没想口舌这样厉害。好,别说我们不讲情谊。这种不要清白的行径该怎么处置,我们清水村还从没手软过。这祖宗的规矩可是破不得!”阿雪的一句话彻底激怒了村长,村长一挥手,身后几个年轻的小伙子走上前用麻绳两三下捆住了阿雪。
“喂,你们这是干嘛啊!阿雪,你倒是说说啊!阿雪,你可千万别白白送死啊!”迎春急得有些哭出来了,大声叫喊着,实在是不愿意看着阿雪送死,好死不如赖活着啊。
阿雪低着头在想着什么,忽而抬起头目光坚定:“我没有什么可说的,迎春,你不用管我。想着你大概也知道,女子这一生能够两情相悦的人是多么幸福。即使我根本不知道奚大哥他是什么人,可也不打紧。这段日子能够和他在一起,就算只知道他的名字,别的什么都不知道,也是没有关系的。”
“阿雪......”迎春就那么望着阿雪,不禁泪流而下。
可其他的村民们却议论了起来。
“啧啧,小小年纪就在家里留着男人,这还能有什么清白。”
“可不是,你瞧她说得,真是不知廉耻。”
清水村的规矩是但凡女子有违礼教,若不愿说出男子是何人,那便要活活烧死,以惕后人。即使阿雪真的是不知道奚则到底是个什么人,也是无任何回旋的余地。毕竟,有违礼教是万万容不得的。
粗大的木柱上绑着瘦弱的少女,少女的身下是累起的木柴树枝。在纷杂的议论声中,数把火把纷纷扔向少女。在耀眼灼热的火光中,少女紧抿着双唇,缓缓闭上了双眼。
阿雪,等不到奚大哥回来了。可是,阿雪好想和奚大哥一直在一起都不要分开。哦,对了,那坛梨花雪埋在那棵梨树下呢,不知道奚大哥能不能找到......
渐渐地,少女的清秀容颜已淹没在一片火光之中......
“瘟君奚则。”连城修看着面前的黑衣男子,“好歹也是众神之一,又怎会不认得。”
“哇,连先生,你认识的人倒是挺多的嘛,啊不,这个不是人。”卫凌在一旁一本正经地说着。
“时至今日,我到底是不是瘟君,是不是神仙都已经不不重要了。”从阿雪被他们害死的那日起,他奚则便决定从此只为阿雪一人而活,可是,心念之人早已不再,奚则的心中只是空留着执念罢了。那个曾属于他和阿雪的故事他却并不想就这样无人知晓,他究竟是对是错连他自己也不晓得,不过是想说出来,总比让这段无果的爱恋随着黄土与岁月一起尘封要好得多。这,也是因为,他从未对她说过他很爱她,真的。
“所以,杀不杀人,有什么样的后果也已经不重要了?”
“身为神仙,罔顾凡人性命而杀之,早已罪孽深重。可我也只有这么做了。”
瘟君奚则,就算是神仙,却并不是如其他神灵在人心中一般。他的出现,意味着病痛、死亡。当他领着上天的旨意去施加病痛与灾难时,当他看着人们痛苦不堪时,谁知道他的心中是何滋味。那种挣扎与难过,旁人未曾体会过。遇上阿雪,却是最大最大的温暖。他还没来得急好好珍惜,可她却已赴黄泉。他说过不会伤害她,也曾暗想一定要保护她不受伤害。可到头来,终究还是害了她......
连城修看了看远处起伏的山峦,微微开口:“究竟还是害人性命,他们杀了一个,你却杀了不知多少。何况,还有许多无辜之人。这屠村之举,总得付出代价。”
“你是何人?”奚则问道。
“替天行道之人。”连城修转回目光看向奚则。
“哈哈,好,好个替天行道,你要怎么做?”
连城修淡淡道;“若要挽救一切,想必你是知道怎么做的,阿雪早已转世轮回,你也早些放下执念吧。”
的确很累了,奚则想着,倘若自己再这般痛苦地活着也并非是阿雪愿意看到的。也是时候,该一切都结束了......
奚则的身体开始渐渐变得透明,转而变为摸不着的光点向四处散去。所到之处,皆是枯木逢生。
“这,这是怎么回事?”卫凌看得呆了。
连城修叹了口气:“散魂......往后便无法轮回。瘟君的魂魄其实就是瘟疫最好的灵药。”
只见村子瞬间从荒芜变得草木旺盛,连早已枯死的庄稼也活了过来。之前刚服了药却仍然虚弱的村民们在此时却也瞬间恢复了精神,身体再无半点异样。
“唉,这真是一段孽缘啊。”卫凌抱着胸感叹道,“可这说起来,究竟谁对谁错真的是很难说清楚。这也的的确确是那些村民先将那姑娘烧死的啊。”
“不是所有的故事都会有个美好的结局,他必须承受自己当初所做之罪。纵然是因为爱,可结果却是害人性命。所以说,任何人在做任何事的决断前且需料想一下结果,倘若结果连承受都承受,就算是付出生命亦无意义。就如奚则一般,即使散魂,却仍旧无法换回已病痛而死的无辜之人。”连城修看着原本应该是热闹欣荣的清水村如今却只有寥寥人数。在这场瘟疫中大多数人的确是无辜可悲的。
卫凌愣愣地听着连城修的话。看着青衫男子眉目如玉,目光清浅悠悠。连城修缓缓道:“也许,各安天命,轮回转世而再无任何瓜葛,对他们来说是最好的。”
又记得那年梨花树下的初见,少女清秀可爱,男子白衣俊朗,一眼便是一生,一生却如此短暂。梨花树下的那坛梨花雪亦如当时对饮两人的感情般,岁月悠悠远去,醇香亦不变。
又是一场梨花雪,只盼,落花时节又逢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