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夜连城》阳灿

16、白泽枕7

　　啊……
　　程遥儿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冗长的梦。那真是一个美好又荒诞的梦啊。梦里有阿昱，有着山清水秀，有着鸟语花香，他们住在一个小茅草屋里，他们相拥在一起。可是，阿昱不是早就死在了汴梁了吗？她的阿昱……
　　连-城修在白泽和魇魔同时出来那一瞬，随手甩出青冥剑将那魇魔控制。青冥剑泛着青熠熠的微光，下面压制着一团没有实体的黑气，只有正面有两只血红色的眸子，甚是可怖。连-城修看着黑气的样子竟有一丝晃神，什么时候，他也曾看到一团黑气，只是比这巨大许多许多，那力量…….像是来自远古一样深厚……
　　“青龙？”
　　白泽的声音让连-城修回过神来。他快步走向床边，手中金色光晕浮现，在程小姐额前挥过。
　　“该是醒了。”末了说了这么一句。
　　程遥儿恍惚着睁开了眼睛，明晃晃的光亮有些刺眼，缓缓适应了这光后才睁大眼睛去看四周。原来。她真的只是做了一个梦啊。一定是自己太过想念阿昱了……
　　呃？
　　程遥儿缓缓爬起身子，看面前竟站着两个年轻的男人。赶紧往回缩了缩，当然也瞥见了角落里一把剑和一团黑气。那剑压制下的黑气突然迅速抖动了起来。
　　“程小姐，你不必害怕，我们在为你诊病。你父亲就在外面。”
　　程遥儿看向说话的人，面容温和，一头黑发中一束用木簪挽成发髻，额前两鬓旁飘着细碎的发丝。一袭粗布青衫也难掩其俊逸之姿，却更显其潇洒倜傥。
　　他身边的白衣男子…..何以如此熟悉？这不正是梦里那个神仙一般俊美的人吗？！
　　“你……你是？”
　　连-城修见程遥儿盯着白泽看，不由地也偏头看向白泽。
　　“我说青龙，你能别这么看着我吗？”白泽当然感觉到连-城修的目光。
　　“你老实说，这程小姐怎么会认识你？”
　　白泽一字一顿诚实道：“那自然是我进入梦魇，遇上了这位程小姐。”
　　连-城修没好气地皱了皱眉，这个白泽，果然有瞒于他。说什么只要他进入白泽枕，那姑娘自然会醒来……好在没出什么事端，不然他可真是要恨透他自己了。
　　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那程老爷看到自己的女儿清醒地坐在面前，不由地老泪纵横。
　　“我的遥儿啊！你可算是醒了！”
　　“爹……”
　　程老爷听到这声爹后，不由得更加动容。转身对着连-城修道：“真是太感谢连大夫了，老夫定当重谢！”
　　连-城修微微颔首表示礼貌。随即道：“现在这房间内有邪祟之物，还请程老爷将程小姐带出房间。”
　　程老爷闻言后瞥见角落里的黑气，不由吓得一哆嗦。
　　“这，这是何物啊？”
　　“阿昱……？”程小姐喃喃道，随即望向白泽，“是你，是你带我们离开了那个地方对不对？这个是阿昱对不对？”
　　白泽正色道：“没错。这就是你的阿昱。一只魇魔。”
　　“魇……魇魔？”
　　“诶诶，白泽你别这么直接嘛，这种事情还是慢慢告诉她的好。”连-城修拍了拍白泽的肩。
　　“青龙。你怎么如此玩笑？我倒觉得不认识你了。”白泽翻眼看向连-城修。
　　“咳咳，程小姐。是这样，这的的确确是一只魇魔，聚阴气怨气而生。你之前的境遇，都是在魇术所施的梦魇之中，全然不是真是存在的。”连-城修对程小姐道来。
　　白泽心里不由想笑，这番话不也直截了当得厉害吗？
　　程遥儿低下头，看向那冰蓝长剑下的那团黑气，声音低沉着：“我晓得了，我全都晓得了。阿昱早就死在了汴梁，我是知道的。爹爹也是知道的。可我不知道的是，在如炼狱般可怕的汴梁城里，阿昱变成现在的这副模样。我其实早就清楚一些，只是，在那个梦魇之中的一切真的太美好也太幸福了。原来，这一切只不过是个虚无缥缈的梦罢了。”
　　“不能这么说。”白泽突然开口，“这整个梦境皆由魇魔所控，你所见的都是他想要做的。你可还记得在梦境中他总和你分别许久？一方面他是在躲避，担心被发现他的踪迹。但另一方面，他时隔一段时间进入你的梦境会减少这魇术对你的伤害。”
　　程遥儿闻言有些动容，原来他的阿昱不是想伤害她的。她知道的，她一直都知道！她同阿昱自小一起长大，后来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父母自然是同意的。可没想到战火迅速烧到的汴梁，整整三天三日，金兵在汴梁烧杀了整整三日！
　　“阿昱……”程遥儿望着黑气喃喃着。
　　那团黑气上两只猩红的眸子突然亮了亮，并且迅速抖动着，青冥剑白光一闪又很快将其压制住。
　　“你们，能不能放了他？”
　　连-城修开口道：“放了只怕不成，如今他可是邪物。”
　　程遥儿低下头，目光淡了淡，然后坚定似的抬起头来：“我能与他道别吗？”
　　连-城修与白泽对视一眼，这魇魔并无实体，若想与人交流只能在梦魇之中。这也是为何阿昱要在程遥儿身上施下梦魇在梦境中与她在一起。
　　“我来。”
　　连-城修转过头盯着白泽，叫道：“白泽！”
　　白泽知道连-城修担心他，于是说：“你觉得这魇魔能附得了你的身吗？你身体里强大元神的戾气和龙气有多重你自己是知晓的。更何况他若附了你的身，我没有法力，又如何能治服他？”
　　连-城修自然也是想到此处，只是让魇魔附身多多少少是有些危险的。可是，这阿昱变成魇魔本身并不是他的错，这对有情人终究是这哀世战争的受害者。无论是他还是白泽，都会竭尽全力去帮助这世人。
　　连-城修转身看向魇魔，道：“你听好，我现在来成全一次你们。你只可附身半柱香的时间。”
　　“我答应你。”连-城修能听到魇魔神识的回答。于是抬手收起青冥剑，那团黑气缓缓升起，汇集笼罩白泽全身。
　　一瞬之间。
　　“白泽”缓缓睁开眼睛，却是一双血瞳。仍旧是俊美清雅的容貌，眼神却是不同。
　　他转头看向坐在床边的程小姐，眼中泛着微光与酸楚，缓缓开口：“遥儿……”
　　程遥儿瞪大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显得她更加憔悴，失声道：“阿昱？”
　　“白泽”走向程遥儿，蹲下身来，一双修长的手缓缓伸向对面少女白皙的脸颊。在触碰到程遥儿的那一刹那，他浑身如电击般的感觉。他竟还有能伸手触碰他的一日！这感觉这样真实。他原本以为，再也不可能像个正常人那样去与遥儿执手相望。他不知道自己成为魇魔会存活在这个世上多久，究竟有何意义。
　　“遥儿，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想伤害你的。你原谅我的自私，自私得想和你在一起。”“白泽”伸手搂住程遥儿，声音痛苦纠结。
　　此时程遥儿早已泪流满面，失声道：“阿昱，我不怪你，真的。在汴梁的时候，我若是能找到你就好了，咱们一起南下，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了。”
　　“白泽”松开手看者程遥儿，苦笑道：“该来终究会来，我宁愿化身为魔来保护你，也不愿无奈地让你身处险境。”
　　程遥儿偏头有些费解此话的意思，看着“白泽”。
　　“在你们南下的时候，是不是还遇上过金兵？”
　　程遥儿望着“白泽“点点头，忽然眼里有些明了，惊呼道：“是你救的我！”
　　“白泽”微微点头。
　　此时程遥儿早已泣不成声。在他们举家南下的时候，曾遭遇过金兵，她险些被那些如豺狼般可怖的金兵侮辱残害。然而就在她绝望之时，那些金兵突然中邪似的摇晃着口吐鲜血，倒地而亡。她以为老天有眼，在惩罚这些恶人。不曾想，竟是阿昱……
　　程遥儿伸出手反搂住面前的男子，紧紧地抱着，她明显感觉到怀中地男子微微一抖，她抱得更紧了。程遥儿樱唇微启，在怀中人身畔低低一声耳语。
　　怀中男子亦回抱得更深了。
　　她说的是：“遥儿愿折寿十年，盼着来世能与阿昱再得相守。”

　　魇魔最终自己从白泽的身体里出来了，落入了连-城修手中的白泽枕中。
　　“白泽啊，我头次发现你这白泽枕竟是收服妖魔的好法器。”连-城修看着回过神来，脸上还带着泪痕的白泽说道。
　　白泽看了一眼连-城修，伸手擦了擦眼角的泪：“你觉得寻常人没有高深法力能用它收妖吗？”
　　连-城修有些哑口无言，果真又是寡言却毒舌啊。刚才那满脸深情满脸泪水地搂着小姑娘的样子怕是只有被附身时才能得见了吧。
　　“阿昱他…..”程遥儿突然开口。
　　连城修看了看手中的白泽枕，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抬头看向程遥儿，道：“我会让他进入六道轮回的。”
　　魇魔是阴邪死气汇聚而生，地府是不会收的，因此永远无法进入六道轮回。只能在浮世之中飘荡，以梦魇吸食人精气而生，不知何时生命才能殆尽而永远消弭于世间。
　　“你要怎么做？”白泽看向连-城修。
　　“我要去酆都，找泰山府君。”
　　“阳间鬼城，酆都太过危险。”白泽正色道。
　　连-城修笑道：“怕什么？”
　　“你现在是凡人之躯，法力神力尚未彻底恢复，远非从前。你不要觉得自己看尽这天地诞生万物出现就觉得没什么，这酆都你可曾去过？”白泽看着连-城修笑就很是生气。
　　“没有去过，正是因为没去才要去呢。你且放心吧。”连城修不等白泽正要再说什么就转过头对着程遥儿说：“程姑娘，你且安心。他不会被斩杀消亡，也不会孤苦游荡人世。而是会进入轮回转世之中，像所有正常死去的人一样。”
　　程遥儿点点头，再没有说一句话。她深感自己的无力与悲哀，她又能够做什么呢？早在汴梁她就知道此生与阿昱再无相见之可能。那段梦魇之中的遭遇，竟成了那之后最美好的回忆。方才那场别样的道别大概真的就是最后的一面了。程遥儿感激面前的这两位丰神俊逸的男子，是他们救了自己，同时也救了阿昱。对阿昱来说，这应该是他最好的去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