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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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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回到了余杭镇,看到麦秋踮着小脚在房前来回点着步子,重三儿已经长得那么高,到底是这么多年过去了。
1932年的那天,是个好日子,宜嫁娶。作为新郎,我自是欣然。吴鸽是个好姑娘,长得也好看,她是我的同乡兼大学同学。但那许多些的欣然里夹杂着丝丝隐忧,抽不出,拉不掉。
他还是来了。因着怕吴鸽觉得受拘束,家里人手也不多,厢房根本没设人看着,靳非鱼就是在这时候来的。他是那么地轻手轻脚,临走前还不忘将门轻合上,至于那被风吹掉了一半的门上的大红喜字也复被他贴好。若不是我恰好来了,怕是谁都不会发现吧。
我并没有上去拦。吴鸽笑得那么高兴,连裙角的绿叶牡丹都开得那样好,飞扬在空中。他们本就是很好的一对,在大学时候就是。我和吴鸽的婚约,狗屁不是。
非鱼回头看了看,怕是看到我了,像是迟疑了,但他的手由着吴鸽牵着。又走几步,他复转头看我,那眼神很复杂,是愧疚,又像是交待,或是感激。
后来非鱼和吴鸽都没有再回余杭镇,杨家、吴家和靳家都派人去寻了,愣是连根鸡毛都寻不到。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跑掉的,依非鱼的性子,想必是早就做好了周密的部署。爹从此是怕了,他说喝了几天洋墨水的小浪蹄子就是靠不住,还没进门就跟人私奔,进了门还不知道什么样,总归是没念过学堂的好,老实。麦秋就因为这样进了杨家的门,她是我家佃户蒋老头的独生女儿,都民国了还裹小脚,反正我是不喜欢的。
“麦秋有什么不好?聋了瞎了还是瘸了残了?不就是不识字吗?那识字的还不是跟人跑了?人跑了你杨抒白脸上有光啊?还要再跑几个?杨家的脸面还要不要?”爹的意思很明白,甚至把我拘了起来,我想娶也得娶,不想娶也得娶。
被拘着的那些天,我一直在想非鱼和吴鸽的事儿。
靳家是书香世家,非鱼的祖父是光绪年间的进士,后来辞官经商,至今杨、靳两家在丝绸生意上还有联系。吴家老太太是我祖母的远房表亲,因着家里撮合,我们从小便相识。吴鸽小我两年,那时候总“抒白哥哥”“抒白哥哥”地唤我。我进国立中央大学的时候,吴鸽还在念女中,两家长辈合计着先把亲定下来,这便定了亲。
过两年,吴鸽也考上了国立中央大学,念中文,而我在读机械工程三年级。当时大学生结婚也不算罕事,很多女孩子读个中学可能就嫁人了。吴鸽的娘死得早,他爹对她难免娇纵些,就由着她的性子先念着大学。也想着在同一个大学里有我照顾着,不会出什么问题。
与非鱼相识,是在读书会——
“……政府除了迷信国联与《九国公约》之外,几乎束手无策,一味敷衍民众,高唱‘抵抗到底’而实无抵抗的准备,高唱‘兼用外交’而实无外交的方针。天不能助那不自助之人,何况那无制裁实力的国联?无人敢负外交的责任,事事推诿,日日拖延,难道要把整个东三省送到日本人手里吗?……”
正是这番时事评论吸引了我和吴鸽。前去结识的时候,他说他姓靳,是历史系的。想来姓靳的人不多,我多打听了几句,便知道他是余杭靳家的了,也是巧了。
后来相处的机会更多了些,也渐渐熟起来。非鱼和吴鸽似乎更聊得来些,文史总是不分家。一次非鱼所在的队参加辩论赛胜了,我和吴鸽给非鱼庆祝,聊得欢了就喝了些酒。不知怎的就聊到我和吴鸽的关系,吴鸽只说从小相识,拿我当哥哥。我嘴一秃噜,就说了婚约的事。吴鸽剜了我一眼,非鱼眼神飘忽,不久就醉了。我喝得也不少,却清醒得很。
自那以后,非鱼就与我们疏远了。吴鸽也不乐意同我说话了,怕是怨我多嘴多舌。至此,那事儿便没有再多一人知道。吴鸽还是叫我“哥哥”,就只是哥哥,而非鱼渐渐地也只是与我疏远。
我好像并没有做错什么,但结局却是我独自埋头研究机械,许是眼不见心不烦的缘故。但大学校园还是小的,时不时地总会撞见,他捡过樱花别在她的发间,她用家乡话唤他“非鱼”却只叫我“哥哥”,他们一起念过“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的诗句。他们是一样的人,那么的相配。
我毕业的时候,两家长辈觉得不能再拖,吴世伯也没有再娇惯吴鸽。我起初疑惑,为什么非鱼一点动静也没有,现在倒是想起来,之前非鱼说过他姐姐已经嫁人,作为家中独子的他却不想接管丝绸生意。这便是了,他们都是不愿呆在余杭镇的。
拘了好些日子,终于放出来的时候,我知道,我的好日子到头了。
那是在仲夏的一天,天气无比的湿热,空气中的水汽弥漫着,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黏糊的感觉,让人心里烦闷得紧。办的依旧是旧式婚礼,却比上次还要隆重几分,为着一个佃户家的女儿做成这样,不知是不是要打吴家的脸。两家的老太太在我和吴鸽婚礼之前就双双仙去,杨、吴两家早就没有原先那么亲厚,再加上闹出这档子事儿,爹已经没有性子再去维持一个假的面上关系,相信吴老爷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为了让我安分一些,爹派了杨七全程盯着我,甚至给了他“一不听话就打”的特权。杨七是家里头最壮实的长工,脑子简单,力气却大,唯爹是从。真要是用起特权来,我还要不要活了?
酒这东西好啊,一醉解千愁。我向宾客敬酒,总安分了吧。至宾客散尽,我已经神志不清说胡话了,杨七把我扛到新房。
“滚你丫的杨七,本少爷洞房你还要看啊?”我打发掉他,摇晃着进了房。新娘子安分得紧,规规矩矩地坐着。若是吴鸽,怕是早已掀了盖头在房里乱走了。
掀了她的盖头,我倒在床上。“相,相公,你不要紧吧?”声音倒也清亮,却很怯,让人不舒服。
“不要叫我相公!”几十年前的前朝人才这么叫。
“那,那叫什么?”她怕是被我吓到了。
“你叫麦秋,是不是?”我撑着她的肩坐起来。
“是。”我更靠近她些,她的头便埋得更低些,脸红得跟嫁衣一个色。
“我叫杨抒白,你要叫我抒白,抒白哥哥。”
“抒白,哥哥。”这便顺耳了许多,其实她的模样也不差。罢了,毕竟拜了堂,我与她也不至有什么深仇大恨。
周公之礼还是行了,只是当时我脑子实在不清醒,尽是吴鸽走的时候,飞扬在空中的嫁衣裙角的绿叶牡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