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城入梦》车二

13、第十二章夜半温泉语鬼神

　　是夜，向二爷便和李修禹二人一同前往后山腰的温泉，只有岩三和岩五二人跟随伺候。
　　也不知为何，离那向家寨越远，李修禹心头的□□便越少，最后竟忍不住深深地叹了口气，仿佛刚刚逃离了一场噩梦。
　　在向家寨的时候，无论向二爷招待得多么周到热情，身旁的下人表现得多么恭敬友善，他内心深处一直有个声音在警醒着他向家寨的不简单，甚至有时候不经意间掠过一个乍看之下平凡无异的角落都会让他本能性绷紧神经，时刻警惕着暗处的危机。
　　如今走在远离向家寨的路上，李修禹才第一次在精神上感受到了些许松快和愉悦。
　　他抬头望天，看见了一轮又圆又大的月亮，柔和的银光爱怜地抚摸着人们的脸庞，让人不自觉地勾起了嘴角。
　　不过，今日可是初七呢。李修禹看着天上那轮圆月，眼里闪过异光，随即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很快，一行人便到达了那位于后半山腰的天然温泉。
　　那泉水清澈见底，袅袅地散着热气 ，在柔和的月光下仿佛习习夜风撩起的层层轻纱，竟是比白日里的山晨野景更为别致动人。水温也是温热适中，让浸润其中的人不自觉地便放松了心神。
　　“李兄对此处景致可还满意？”向二爷看着不远处那闭目养神的男人轻轻地开口问道。
　　“李某向来对向兄的眼光推崇至极。这般好的景致，想必平日里一定也给寨子里的人们带来了不少闲趣吧？”李修禹不由得睁眼看向了那说话的青年，却因为那朦胧的雾气和氤氲的热气只能看见一个苍白的清俊剪影，依稀可见那人黑色的长发正在波动的水面上轻轻地荡漾着。
　　“景是好景，可惜寨子里一直流传着这儿有害人鬼魅出没的传说，因此到这儿来的人并不多。李兄可是怕了？”
　　“怎会？且不论子不语怪力乱神，能有向兄这样的能人相伴，李某纵是天生胆小也不得不多了几分底气啊。”
　　“这世间奇异的事儿多了去，向某一介布衣凡人还真奈何不得这些个山妖鬼魅啊。”向二爷似是无何奈何地叹了口气。
　　“但李某倒是觉得这世间最可怕的还是人呢。”李修禹也学着向二爷那副悲天悯人的模样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哦，此话怎说？”向二爷似乎也来了精神，直起了身子，摆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来。
　　“口腹蜜剑，笑里藏刀，两面三刀，这些话儿可都是在人间流行起来的呢。”说这话时李修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向二爷的脸，即使嘴角带着笑意，也给人一种意有所指的迫视感。
　　“看来李兄是去过那妖魔鬼怪的地头了，不然怎会如此熟悉那些个妖魔鬼怪的习性呢？向某肉体凡胎，还得多多仰仗李兄照顾才是。”
　　“向兄这样惫懒可要不得啊！李某好歹也是千里迢迢来的远客，你这主人家不说殷勤接待，起码也得保证客人的人身安全吧？”
　　“哦？千里迢迢，不请自来的贵客么？这样的贵客山间夜里可是多得很呢。”向二爷轻飘飘地玩笑道，看似不在意的话语却让李修禹脑子里的一根弦紧紧地绷了起来。
　　“客人是多，可像李某这般英俊倜傥的可是不多呢，二爷可得好好珍惜了啊。”
　　“那就合该是我寨子里貌美的年轻姑娘的事儿了。”
　　“那也得看向兄愿不愿意割爱不是？”
　　两人颇有默契地将话题揭开，没有再在鬼神，远客这样的字眼间纠结。
　　片刻后，向二爷不经意地看了一眼李修禹那结实的手臂，然后就定住了眼睛，仿佛被什么有趣的事物给吸引了目光。
　　“李兄，向某可否冒昧地问一句，你手臂上那奇特的花纹可是有什么独特的含义么？”
　　说话间，向二爷不由自主地向前动作，片刻间便到了李修禹跟前，两人之间只余一臂距离。
　　李修禹这才看清，不同于他坦然裸露出来的精壮上身，那向二爷并没裸身，还穿着一件轻薄的雪白单衣，那单薄的衣料沾了水此刻正紧贴在向二爷那清瘦却并不显得羸弱的胸膛上。
　　“也没啥特别的，小时候不懂事瞎捣鼓的，瞧着挺帅不是么？”李修禹笑得很是开朗，充分地诠释了什么叫做睁眼说瞎话，他一个已近而立之年的大男人说起谎话来倒是一点都不害臊。
　　“我能摸一摸吗？”向二爷微睁的一双桃花眼里闪着好奇的光，几乎让人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得，又是一个演起戏来不要脸的老男人。
　　“自然可以。”饶是李修禹这样心机深沉的人都被向二爷唐突的要求弄得心头一窒，忍不住诧异地挑了挑眉。
　　很快，他便换上一副玩味促狭却不显下流的神态来，大大方方地朝眼前的男子伸出了自己结实有力的手臂，还有意鼓了鼓自己臂上健美的肌肉，自得之情简直溢于言表，看得一旁垂首侍立的岩三都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向二爷倒是对此不甚在意，他专注地盯着那人臂上奇异的花纹看了半晌，才缓缓伸手覆了上去。
　　两人肌肤相接的那一瞬间，李修禹只觉得臂上一阵冰凉，随即泛起一阵酥麻，仿佛是有一种奇异的电流流过，酸痒直达脊骨，竟忍不住浑身一颤。
　　他貌似平静地看着眼前仿佛毫无触动，正垂首凝神打量他手臂的男子乌黑的发顶，心里却是已经掀起了轩涛巨浪。
　　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真的是禁欲太久了，他堂堂天京李家二少，军中最年轻的上将竟然沦落到对着一个没前没后还硬邦邦冷冰冰的男人都能发情的地步了么！
　　就在李修禹还在无限的自我怀疑以及回去之后一定要找个可人儿好好泄一泄火的急切念头之间挣扎纠结时，向二爷却是自然地松开了他的手臂，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一步，露出一张和熙的笑颜来，悠悠地笑言道：
　　“李兄，夜已深，时风寒凉，该是山妖鬼魅的极乐时刻，不宜打扰，不若归去可好？”
　　“向兄说的是，李某也是吓坏了呢。”话毕，李修禹率先起身，大步地往岸边走去，转身时又忍不住用余光在向二爷那苍白清俊的脸上溜了一圈。
　　那人确实有一副好皮囊。
　　而他身后的向二爷也慢悠悠地踱步上岸，却在左脚即将离水时脚下一滑，直直地往前摔了过去。
　　走在他前面几步的李修禹立即敏捷地一转身，下意识快速地伸出手来想接住那眼瞧着就要狠狠地摔倒在地的人。
　　可惜两人之间相距太远，电光火石之间，李修禹只来得及以身作垫护住那急速摔下的人，他自己却结结实实地背部着地，狠狠地倒在了地上，随即背上感到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李兄！你感觉如何？可还站得起来？”向二爷一脸愧歉地看着他，慌慌张张地把他扶着坐了起来，又紧张地转过身去查看他背后的伤情。
　　“嗬！”李修禹只听见背后传来向二爷急促的一声抽气声，然后便感觉到一阵舒适的清凉在自己背后移动，想来正是向二爷在用手为他清理背部伤口沾上的沙石。
　　“无碍，不过是一些小擦伤，向兄不必担忧，”李修禹双手撑地，干净利落地一个打挺便站了起来，他朝身下还半跪在地，低垂着头看不清神情的青年伸出了手，“来，夜风寒凉，鬼怪该出来抓小孩儿了，咱们回去吧。”
　　“唉！自然是听李兄的，倒是向某连累你了。”向二爷握住那只宽大的手掌借力站了起来，不着痕迹地将自己还在冒血的指尖藏在了衣袖里，顺势拍了拍自己身上沾染的泥沙尘土。
　　“向兄说的哪里话！难不成我还能眼看着你摔下来？这可怨不得你，都怨那些个作怪的山妖鬼魅。”李修禹有心玩笑和缓一下气氛，朦胧的月光下，他的笑脸显得格外柔和。
　　向二爷没有再答话，只是无力地笑了笑，眼里的愧歉关切之情几乎要溢出来。
　　“走吧。”似是不想再看那张日渐熟悉也日渐松懈了他坚实心防的笑脸，李修禹再一次大步流星地走在了前面。
　　向二爷步履悠然地走在他身后，忍不住在月光下摊开了自己的右手，那儿竟是已经焦黑一片，皴裂翻开的皮肉间露出些许红艳，很是可怖吓人。那正是方才触摸李修禹手臂花纹的那只手。
　　向二爷面无表情地看着那片焦黑，忆及方才两人肌肤相触后那花纹仿佛活过来一般的光彩和随后袭来的一阵阵剧烈的电流带来的剧痛，幽深的眼瞳里闪过了一丝黑色的流光。
　　山间夜里果然精怪颇多呢。
　　他眯了眯眼，看着前面李修禹已经越来越小的高大的背影停住了脚步。
　　看来即使是这样厉害的禁制，也还是奈何不得血肉相接的蛊魅啊。想到方才那乖巧地顺着血口子悄无声息地渗入了李修禹体内的小可爱，向二爷便忍不住桀桀地发出了愉悦笑声，衬着他那身单薄的白衣和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的长发，倒是颇有些山妖鬼魅阴森可怖的模样。
　　在一旁目睹了全程的岩三岩五本就垂下的头颅此刻垂得更低了，他们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几不可闻。
　　待向二爷笑够了，满足地学着来时那李修禹的餍足模样伸了个懒腰后，岩三才带着讨喜的笑脸上前道，“爷，夜里风冷呢，还是把外衣披上吧！”
　　“嗯。”向二爷应道，难得好心情地反手抚了抚岩三的脑袋，马上便将他那一头梳得整整齐齐的短发给捋得头毛乱翘。
　　刚把外衣披上二爷肩头的岩三只是微微地顿了顿，然后便转身向前，拢了拢二爷那敞开的外衣衣襟，动作间倒是越发的轻柔小心了。
　　“回去吧。”看着李修禹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了，向二爷才幽幽地开口道，声音里还带着未褪尽的笑意。
　　“哎！”岩三欢快地应了声。
　　主仆三人很快便消失在了迷蒙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