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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城外来客月色红(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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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二爷从来不否认自己对郝家人尤其是新任家主郝风声的厌恶。
可惜,向家寨与郝家的交往由来已久,几乎可追溯到两百多年以前。两座城池虽然地隔百里,但却一直保有着一种秘而不宣的合作关系。
郝风声如今将近不惑之年,正是一个男人最有魅力的黄金年代。可他在向二爷的眼里却一直还是那条讨人厌的比自己还小三四岁的阴险肮脏的疯狗。
而现在那条疯狗正人模人样地坐在二爷面前,悠哉悠哉地抖着腿,牛饮着二爷最爱的龙井新茶。
“二爷让自己心爱的狗大半夜千里迢迢地来给我递帖子,该不会就是让我来喝这劳什子破茶吧?”郝风声笑得肆意至极,他漫不经心地在桌子上转着精致的骨瓷小杯,不断地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响声。
“郝家主果然深谙向某喜好。”打从他进屋以来,每一个举动都深深踩在了向二爷忍耐的极限上。
“嗯哼,谁让我们从小就是好兄弟呢,是吧,二爷?”这一句话尾音上挑,滑出了某种近似华丽的音色,说得格外意味深长。
二爷但笑不语。
“不过,”郝风声忽然直起身子,走到了向二爷跟前,双手撑在二爷所坐的椅子把手两侧,仔细地端详起了二爷细白的脸皮来。
“这么多年了,二爷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啊。”他凝视着二爷淡漠的神色,深深地吸了口气,笑得讥讽至极,心道果然还是那阵子难闻的草药味,眼里却罕见地闪过了一丝追忆。
“比不得郝家主风韵犹存。”
来人的靠近使得一阵浓郁的烟草味扑面而来,还夹杂一丝丝麝香味和虎狼之兽的极具侵略性的气息,这些气味混杂在一起并不让人厌恶,反而有着一种特殊的男性魅力,诱惑又危险,或许还会让大多数女人神魂颠倒。
可惜向二爷不是女人,又对历任郝家家主都喜好饲养猛兽这一爱好嗤之以鼻。何况嗅觉格外灵敏的他还从郝风声身上嗅到了一丝浅淡的血腥味。
果然是条肮脏的疯狗啊。
生性有些洁癖的向二爷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倏尔又笑得和蔼至极。
许是向二爷笑得实在让人腻味,郝风声眯了眯眼,又无趣地坐回了椅子上。
“向某此番请郝家主过来,自然是有要事相商。”二爷挥了挥手,示意在一旁侍奉的岩三和岩五下去。两人低垂着头行了礼,便默默地退了出去。
“二爷有话直说便是,郝某是个粗人,可比不得二爷心思玲珑。”
“郝家主说笑了,在这样动荡的年代里也能将偌大的私城打理得这样井井有条,繁荣昌盛的人又怎会是等闲之辈呢。”
“呵,二爷能将偌大的向家寨安安稳稳地藏上这么些年,怕也是不简单啊。”
“可惜,有些人就是过不惯安稳日子,非得找罪受呢。”
向二爷垂下眼眸,纤长的眼睫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一抹阴影,掩去了眼里一闪而过的流光。他轻轻地抿了口茶,嘴角依旧带着些许笑意,浅淡的日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打在他那细腻苍白的脸皮上,竟也有了些君子如玉,岁月静好的味道。
“既然如此,二爷何不遂了他的心愿,对二爷这样的能人来说,也不过是翻翻手掌的事儿吧?”
“天要变了。”向二爷忽然敛了笑意,转头看向了窗外。这大概是他最近最常做的动作了。
郝风声也转头看去,不可置否地挑了挑眉头。
常年缭绕山头的雾气居然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依稀可见那厚重云层后掩藏的灿烂阳光。
可是向家寨里的人却没有丝毫的喜意,反而纷纷收拾了干活的家伙,提前躲进了屋子里去。他们特殊的体质早就注定了他们与炙热的阳光无缘。
只有几个特别调皮的孩子,躲开了大人的视线,不听劝告地悄悄溜到了阳光下去蹦跶。刺眼的阳光逐渐光临了这座偏远的城寨,逃离掌控的孩子们都新奇地抬头注视那耀眼的太阳,除了眼睛因为强光而略觉疲痛,那炽热的温度和光芒似乎对他们毫无影响。
“向某还没有撼天动地那样大的能耐呢。”
“我还以为你们足够信任那所谓的神明。”
“向某当然对伟大的神明保留着绝对的忠诚和信仰,但向某也相信这么一句话,神救自救者。”
向二爷将手心向下一翻,几只看似平凡的黑色飞虫便从他的掌下直直地飞向了窗外,似乎已经确定了某一个前行的方向,不一会儿便消失在屋内人的视线尽头。
“不管看几次,你身上那数不清的虫子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让人厌恶啊。”
“彼此彼此。”向二爷依旧阴沉着脸看着窗外,脸上是罕见的严肃神色。
那几只黑色的飞虫一出屋子便马上分成了两拨,有序地分散开来,在城寨里展开了搜寻,但却似乎受到了某种力量的辖制,好几次都扑错了方向。
头顶上炙热的阳光也极大地影响了飞虫的灵敏度,避光避热的天性使得它们都恨不得马上找个阴凉的地界躲藏起来,但却碍于主人的命令仍在努力地施行自己的职责。
不一会儿,其中一拨飞虫便有了线索。
只见它们迅速地集合在一起,密密麻麻的一大片,甚至在那古老的青石板小路上落下了一片清凉的阴影,远远望去就像一支锐利的黑箭,直直地扑向城寨外的纳木泉边。原来不过片刻,它们竟然已经由原先零丁的几只小虫变成了黑压压的一大片。
与此同时,屋子里的向二爷的眉头也紧紧地皱了起来,眼里已经满是肃杀之色。
那群飞虫一到纳木泉边便锁定了目标。
那是一个衣着朴素,面容阳光俊朗的青年男子。只见他快速流畅地在清澈的泉水里游动穿行着,就像一尾灵活的鱼,不一会儿便到达了泉口。
然而当他疲累万分,湿漉漉地从泉口里钻出来的时候,集结成群的飞虫早就已经在那儿等着他了。
男子刚一抬头便被头上笼罩的“乌云”吸引了目光,待他看清那“乌云”其实是一大群他从未见过的黑色飞虫时,他不但没有松一口气,反而一下子苍白了脸色,慌不择路地向前跑去。
可是还没跑出两步路,他便觉得颈后一阵酸痛,接着便彻底失去了神智。
等到那男子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了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地上冰凉的触感告诉他,这家主人必然不是一个热情好客的人——至少对他来说是这样的。
他环顾四周,发现门是半掩的,连窗都没锁,他身上也没有任何束缚,便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刚想从地上爬起来,却发现自己手脚麻木,已经毫无知觉了。
无力与恐惧悄悄地攀上心头,他强作镇定,开始仔细地打量起周围环境来。
这是一个摆设极为精致典雅的房间,一水儿的古典檀木家具,随处可见的奇珍古玩,墙上还挂着几幅大气磅礴却没有任何落款的字画。从房间中央的茶案看来,这房间大概是作会客室一类的作用。
男子虽然对这些富贾文人的玩意儿不大了解,但也知道其价值连城,这房间的主人必然不简单。
就在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的时候,半掩的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带进来一阵幽冷的风。原来外面已经在不经意间布满了乌云,端的是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模样。
走进来的是一个二十三四岁模样的年轻男子,只见他身量欣长挺拔,面容俊秀,脸上带着和熙的笑意,作青衣文人打扮,还蓄着一头乌黑的长发,正松松垮垮地系着垂在脑后。
这年轻男子气度不凡,似乎这阴暗房间里的所有光芒都倾照在他一个人身上,让人移不开眼睛,也让地上形容狼狈的男子感到一丝自惭形秽的难堪。
那长发男子抖了抖他那做工精细、没有一丝褶皱的袍子后,便施施然地坐在了房间中间的一把檀木雕花的椅子上,其身后也无声无息多出了两个高大的身影,正面无表情地站得笔直。
“请问兄台贵姓?不知您为何擅闯向家寨呢?”向二爷悠悠地摇着他那柄心爱的朱骨扇,轻声问道。
许是向二爷脸上的笑容实在真诚友好,地上四肢麻木的青年男子竟不知不觉地便放松了心神,老老实实地开口答道。
“我姓陈名拓实,家住神山山脚下的一个无名小镇,此番冒昧前来只是为了寻回我那怀了身孕的娘子。”
“哦?这可就奇怪了。向某从小便在这城寨中长大,还没曾听闻有这样一位身怀六甲的陌生女子来过呢。”
“我娘子并非外来之客,她说她名唤尤梭,从小便是在这向家寨中长大的。”男子的瞳孔开始涣散,神色麻木,显然已经逐渐丧失了理智。
“这上山的路可不好走啊,怎么上山也是你娘子告诉你的么?”
“是的。她说上山的路崎岖复杂,常人很容易便会迷失方向。但山下的一条小溪是难得的捷径,倘若我有急事相寻,可以从那溯游而上,她自会在出口处等着我。”
“她还跟你说了什么?”向二爷神色如常,笑意不减。可他身后的岩二和岩四自听闻尤梭之名起便已经完全沉下了脸色,当听到男子是从山下小溪溯游而上时,看向地上狼狈男子的眼里更是溢满了杀意。
“她还说她的族人和家人都有天生的神奇本领,但都被她们那名唤向二爷的当家拘束在城寨中寸步难出。”
“那你知道是什么样的神奇本领么?除了你还有其他人知道这些事么?”
“尤梭没和我详细说过,但我见过她身上带着的可爱小虫,她淘气着呢,常常用这些小虫子吓唬我,还说到了我们成亲那天她就会告诉我一切......”说到心爱之人,男子麻木的神色中也浮现出一丝甜蜜来,他顿了一下才又继续说道。
“尤梭不是特别喜欢和外人来往,这些事儿除了与她亲近的我的妹妹和我以外别人都不知道。”
“可我听说你两年前不小心磕了头以后就不太记得以前的事儿了,怎么就忽然都想起来还找上了山来呢?”
“是我妹妹提醒我的。她见我忘了尤梭很是忧心,便努力帮助我恢复记忆,后来我无意中找到了尤梭留下来的信物便都想起来了。我很担心尤梭和孩子的安危,便趁着夜色自己偷偷摸上了山来。”
“你上山来家里人知道了吗?那信物你有带在身上么,不知向某是否有幸看一看呢?”向二爷合上扇子,爱惜地抚摸着那精致的扇骨,像是不经意地追问道。
屋子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约摸是又下起了小雨。
向二爷示意岩四将窗子彻底打开,清新的水汽便迫不及待地充盈了整间屋子。他闭着眼睛深吸了口气,微扬的嘴角弧度透出了几分愉悦的笑意。
“他们并不知道我上山了。我家里人只知道我和一个叫尤梭的姑娘相好,别的并不怎么清楚。尤梭留下来的信物我一直随身带着。”话毕,男子眼里出现了一些挣扎,不过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与麻木。他无力地将那信物掏了出来,恭敬地放在了向二爷的脚边。
那是一个刻画着神秘图样的银锁,上面还镌刻着尤梭二字。
岩二向前两步,半蹲下来,用精细的绸布仔细地将那银锁擦得干干净净了,才半跪着用双手将那银锁捧到向二爷跟前。
向二爷不在意地看了两眼,果然在上面发现了催生迷情蛊的香药。用一蛊压制另一蛊么......呵,果然好算计。想罢便一把将那银锁扫到了地上去,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声。
“唉!家国动荡,贼盗猖獗,可怜那陈家阖家都惨遭贼人毒手,竟无一人生还。可悲可叹矣。”向二爷单手撑着下巴,很是悲悯地叹了口气。
窗外适时地闪过一道电光,照亮了越加幽暗的屋子,也照亮了向二爷那挂着和熙笑意的脸,而他身后的岩四已经不见了身影。
“还望陈兄节哀顺变。如今雨势渐大,夜色渐深,陈兄孤身一人飘零在外,难处良多。向某与陈兄一见如故,不如就在向家寨暂住一段时日,向某定当好好招待。”向二爷真诚地邀请道。
“那就叨扰二爷了。”男子的四肢逐渐恢复了气力,眼中的麻木神色也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家破人亡的悲痛和偶遇知音相助的感激涕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