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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刀客 闻韬的脸突 ...

  •   第四章刀客

      章掖在路上奔波数日,他衣装与马本是一色的漆黑,此刻却染了一头一身的沙子。此刻在夕照下,看起来竟通身都是一片黄埃之色。他身后的剑衣阁诸人倒是体面些,但也已是一身风尘。

      那日章掖得了苏格的消息,本欲立刻启程,不想途中几度生变。先是因为私自入京被扣押,羁縻数月才得以成行,途中又行程缓慢,待回到凉州时已是夏末。凉州是河西第一重镇,襟带西蕃,葱右诸国,当年都亭候边屯兵在此,亦是从幽燕出关的必经之路,章掖在此地等了一月,终于“巧遇”旧友维聿川,他与聂英奇跟随剑衣侯前来护刀,同行的还有伊宁一行。
      众人结伴前往张掖,一同出了凉州,连日疾行五百余里。

      此时已是黄昏,眼前时一座荒凉破败的小城,城外有小河。众人卸了行装,去河中饮马。章掖下河洗了把脸,忽见剑衣阁中一名少女正往坡上树林走去,忙大声喝止。
      少女名叫孟度阡,小字倩女,正是当日在天漠中王朝云假扮的少女。伊宁生产不久,她便奉命同行照顾。假面之下的王朝云虽已死,章掖一见到她的面孔,却仍免不了多留意一番。

      少女不悦道:“我不过是去林中捡拾些柴禾。”
      一旁的聂英奇听了道:“夜不入林,还是小心些为好。”

      章掖却突然示意众人噤声。他跪趴在地上听了片刻,低声道:“有人。”众人皆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凝神细辨,果然在飒飒风声与小河的汩汩流水声中,有隐隐的车轮与马蹄声振,慌乱匆促,依稀夹杂兵械之音。

      闻韬已上了马,道:“看来今晚倒要入林一避。”

      众人刚打马避入树林,果然有两队人马相逐而至。前面的似乎是一行商队,约有三十余人,十几匹马,二十来峰骆驼。后面的却像是一群盗寇。眼见商队就要被追上,孟度阡不禁道:“骆驼驮的东西不多,走的却慢,这些人为何不弃了货物,逃命要紧。”
      维聿川却道:“你仔细看看那骆驼与马匹的步态,它们驮的货物极重。那些丝绸与纸张当中,必定包藏了宝石与黄金。能押送这样一批红货的,也绝不会是普通商贾,倒不必替他们过分担忧。”

      此时商队已到了小河边,荒城近在眼前,却堪堪被盗寇截住。众人已清楚地见到,那盗寇俱是白衣弯刀,夜色中看来竟有如鬼魅。
      章掖已认了出来,道:“是乞奴!”
      众人听了,心神俱是为之一凛,此地距离玉门关尚有一千五百余里,竟已出现了乞奴?

      此时,商队众人已抽出兵刃,将骆驼围在一处,作势应战。乞奴冲向商队,迅疾阴狠如毒蛇,竟是毫不畏惧为马蹄所践踏。弯刀在马膝上一钩,马嘶悲鸣间,商队几下便被冲散,众人被迫下马与乞奴混战在一处。乞奴只有二十余人,商队众人武功也不弱,此时却阵脚大乱,迎敌时便只有招架之力,不多时便露出败象。
      孟度阡有些急了,道:“这般下去,这乞奴定是要得手了。”便想冲出林中相助。
      闻韬却鞭梢一卷,将她马缰轻轻拉了回来,又往城下一指。

      不知何时,城下竟站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带着长长的足镣的男人,手中握着一把长刀。远远看去,他披发掩面,身型枯瘦,伛偻着身体,走路时拖着一只脚,身上的衣物肮脏破碎,不辨色彩。他向着混战众人走去,先是一瘸一拐地慢慢走着,又变作了小跑,步子并不太快。

      乞奴似乎终于注意到了他,待那刀客到了跟前,一人已冲过去举起弯刀。却见冷光一闪,一具无头的身体颓然倒下——竟是那白衣乞奴!颈上断裂之处,鲜血喷涌在沙地上。夜色中遥遥望去,深色一片。

      那人在倏忽之间,竟已冲入混战之中。一个乞奴朝他扑来,刀客竟猱身而上,足镣叮铃间,长刀挑住弯刀之刃,推挪之间倏然滑到乞奴身后,刀刃一牵,已将他颈子割断。尸体又被他推了出去,撞到另一个乞奴身后,踉跄之间,对方的胸膛忽已被长刀刺穿!
      刀光闪过,不知何时,他身体竟也不再伛偻着,腿似已完全不瘸。如若说那些乞奴是毒蛇,那么这个刀客便是迅疾的流水。不知不觉,那纠成一团苦战众人已被这流水分开,乞奴纷纷退至外沿,商队与骆驼又重新被围聚在中间。僵持之间,足镣叮铃作响,刀客突然跃起,箭矢般冲向乞奴包围圈;商队众人也呼号着,驱赶着剩余马匹与骆驼四下逃散,冲向反方向——荒城的方向。

      乞奴似乎没有料到商队突然弃货突围,竟被冲破了包围。而另一端,已有数人与那刀客混战在一处。他身上肮脏的衣物混在乞奴的白袍之中,刀刃却白亮似雪。不过极短的时间内,形势竟已逆转!

      众人见状,不禁低声喝彩。维聿川却道:“此人的刀法固然精妙,用的刀却普通,方才砍下第一人头颅之后,便已卷刃。他的刀势太长,身法就更需快,也更易耗尽体力;而他内力却偏又极弱。”他看了一会儿,又惋惜地道:“现下他既无兵刃之利,也无内力相抗,足镣又大大地牵制了他的步法。如此下去,招式用老便后继无力,必不可长久支撑。”

      此时刀客身边又已倒下了数具尸体。商队中人逃走大半,竟只剩下数余人应战。方才众乞奴还将那刀客视为无物,这时已将他团团围住。

      此时,刀客手中长刀将四柄弯刀架在一处,身后却闪避不及,被划下一刀。他受伤后身型一滞,堪堪避开掠过颈上白刃,却又被另一人划伤左臂。他却毫无退意,同时右手中长刀一绞一抖,一阵惨呼中,被架住的弯刀已脱手而出。刀客伤臂一扬,其中一柄弯刀扎入身后乞奴要害。几乎同时,他堪堪抽出的长刀又割断身前一人脖颈,鲜血喷溅之际,刀刃已从那倒下的躯体便滑入了另一人胸膛……

      此时商队中已有人突围入城。乞奴折损了十来人,已生退意。忽听一声惨嚎,竟是有人去牵那骆驼,被那刀客生生卸下一臂!而这一刀挥出后,刀客足下步法便随着刀势露出破绽。一人当即挥刀去勾住他铁链,将他狠狠绊在地上。刀客背部倒地,双腿铁链勾住一人,将他绞在身前为盾,挡下数刀。却又有一刀钩来,竟是生生要割下他的头颅!刀客翻身弃了人盾,长刀向上一拨,挑开一处破绽,又将两柄弯刀勾住。正相持间,忽听远远地一声脆响传来,那刀客手中长刀竟断成两截!眨眼间,弯刀已钩入刀客肩头,将他钉在地下。

      眼见那刀客便要血溅三尺,远处突然一阵喧哗,那商队已从城中得了援,冲出城来。乞奴一惊,刀客得了喘息之隙,伤臂一扬,竟用手上残刀将肩头弯刀推开。他双腿一剪,铰链格开又一柄弯刀,顺势滚到一边。余下乞奴见状,也不恋战,纷纷收刀退走。

      林中众人却都不禁舒了口气,看着那商队将四处逃散的骆驼马匹赶到一处。那受伤的刀客一动不动地倒在地上。那断刀已不知落到甚么地方去了。不多时,城中出来一辆牛车,将那刀客与地上的尸首一齐拖回了城中。

      众人从林中出来时,荒城外黢黑一片,早已恢复了平静。

      章掖对众人道:“这荒城本是旧时黑水国,距张掖城不过二十五里。各位先行赶路,在下去城中一探,查一查那些乞奴的来历。”语毕便向众人告辞,径自入了那荒城。

      二更声起,天上并无星月。
      城门内静而黑,远处却有灯火夜市,隐隐传来人声。章掖带着斗笠,走得极快。他拐过几条街巷后,来到一座低矮的屋子前。两盏幽暗的白灯挂在两侧,当中的门一个幽深的黑洞,门内竟是一座深牢大狱。

      牢头与章掖相熟,很快将他带到了甬道尽头的一座牢房外。隔着铁制的闸门,章掖看到地上倒着一团东西,正是方才那个刀客。他蜷在牢底,依旧带着脚镣,身上还在流血。牢头将灯举得高了些,依稀见到那人昏迷不醒,面上数道血痕,脏污不堪,几乎不辨眉目。

      章掖看了一会,道:“你们也将他用得忒狠。”
      牢头道:“所以他已经不像从前那般值钱了。”
      章掖道:“一个半条命的杀手,和一个死了的杀手一样,都一钱不值。”手上却抛来一个钱袋。里面竟是二十张面值三十五千文钱的叶子金。
      牢头见了这许多金子,倒是一愣。忽听章掖道:“这只是定金。你给他用些药,保他明日不死,将他送到张掖城中沙井驿。届时自会有人将他买下来。”他撂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去。

      *

      剑衣阁众人连夜赶路,刚巧在拂晓城门开时入了张掖城。城中客栈多已满客,维聿川花了些银子,才教掌柜多匀出几间房来。那随伊宁同行的少年纪沉香脾气却古怪,怎么也不肯与人同住。聂英奇只得将自己的房间给他,去维聿川房中打地铺。

      连日羁旅,众人皆是十分疲累。聂英奇却不断想起荒城外的遭遇,乞奴与那刀客的身形在他眼前晃动,只觉心绪难宁,辗转至深夜方入睡。次日近午,闻韬将聂英奇叫到房中用饭,他见到聂英奇眼下青黑,笑道:“章掖今早到了城中,方才已向维聿川辞行了。你今夜去住他的房间,不必再打地铺。”
      聂英奇道:“倒也不是,只是心中想着事情,又连番做梦,竟没睡囫囵多久。思来想去,总觉得昨夜的事有些古怪。”
      闻韬道:“如何古怪?”
      聂英奇道:“那刀客与乞奴,使的可是同种刀法?”
      闻韬笑了笑:“你也看出来了。那人刀势圆转,连绵不绝,轻捷舒展,正是孔雀刀法的路子,且比昨日那些乞奴高明不少。只是那人使的是长刀,与乞奴所用弯刀不同,刀势略有差异,又因足镣禁锢了步势,倒有些难以辨认。”
      他说的轻描淡写,房中一时陷入沉默。

      聂英奇思忖多时,开口道:“我看那个刀客,却很有些眼熟。”
      闻韬道:“不像。”
      聂英奇道:“你以为我说的是谁?”
      闻韬道:“你想说,此人的武功路数有些像郑吉。”
      聂英奇道:“你既然猜得到,为何又以为不像。”
      闻韬冷淡地道:“剑衣诀本就为克制孔雀刀法而创,二者相生相克,刀剑相抗近似伸屈推挽,步法走势亦是静动相随。你只见过郑吉使剑衣诀,乍看孔雀刀法觉得眼熟,也不足为怪。然而深究起来,二者气韵招式却俱是南辕北辙。”他说了这一番话,自觉有些生硬,又缓和了语气道:“他那时候把剑衣诀给了你,你倒确实看也不曾看过一眼,否则便不会这样觉得。”

      聂英奇平静地道:“看来是我多想。”
      闻韬歉声道:“你别生气,我今日还得请你陪我出趟门。”
      聂英奇道:“去做甚么?”
      闻韬道:“买刀。”
      聂英奇不解:“你要买甚么刀?”众所周知,剑衣侯素日封剑入衣,从不轻易出刃,更从不使刀。
      闻韬道:“孔雀刀。”
      聂英奇道:“你开甚么玩笑。”
      闻韬道:“我也希望这是一个玩笑,只怕能省去不少麻烦。只是我确实没有孔雀刀,所以不得不去买一把。否则今后这三千里,我们护送甚么上路呢?”

      聂英奇难以置信地瞪着他看了半晌,最终败下阵来。“你打算去哪里买一把孔雀刀?”他最后问。
      “这就要问你了。”闻韬殷勤地给他倒了一杯酒,“英奇以为,在这张掖城中,我们该去甚么地方?”

      聂英奇沉默半响,突然笑道:“与我们一道来的人当中恰好有一个张掖人,倒不如去问问他。”

      沙井驿在张掖城西,是城中最大的驿站,也是张掖最为繁华的市集所在。市集从驿站绵延至城楼门楼,自东而西约有三五里。
      聂英奇跟着闻韬打马走在市集中,前面牵马带路的是纪沉香。两侧店铺与民居相杂,鳞次栉比;货贩叫卖与百戏弹唱相杂,十分热闹。街边货品琳琅充盈,随处可见葡萄美酒,香果醴酪,卤肉与烤羊腿更令人食指大动。

      纪沉香这次依旧与伊宁同行。他本就是伊宁雇来的向导,又恰好是张掖本地人。聂英奇先前将房间让给他,他便大发善心,将二人带来了这沙井驿。若放在平日,聂英奇倒也会闻香下马,做一回老饕,现下却只急着问:“我们要买的是兵器,此地却怎么只是些食铺。看这天色就快下雨了。”

      纪沉香道:“这张掖城中每年一到这时候,官府便夜夜宵禁,恨不能竖壁清野,白日也城门紧闭的好。此时想在这城中买刀,自然得找些门路。”
      闻韬问:“现在是甚么时候,官府为何这般紧张?”
      纪沉香笑答:“现下正值七月下旬,不日天气转凉,就是横渡沙漠的最好时节。张掖城西起敦煌,东望武威,南枕祁连,北接沙漠;当冲四地,是河西要塞,一到这时节,各地商旅往来,日有千数。你也看到,城中此时已处处满客,鱼龙混杂,自然极易生事。”
      他年纪虽小,平日也不声不响,此时却口齿伶俐,说的头头是道。

      聂英奇听得有趣,便问:“那你可知道,为何这张掖这般繁华,我们前日路过的黑水国离此地不过二十余里,却是不同天地。”
      纪沉香笑道:“二位有所不知,张掖城中严刑重典,这便恰恰将各路沙匪盗寇,邪派帮会,三教九流之徒都赶去了黑水荒城。乃至乞奴与人买卖交易阿芙蓉与也伽膏,也多半也就在那城中。是以过路商旅大多赶在城门关闭之前来张掖投宿,余下的宁可在城外露宿,也不愿进城。”
      聂英奇道:“那日章掖定要让我等连夜赶路到此,也不进黑水城投宿,原来是有此段原由。”又不禁道:“你倒是很伶俐,怪道伊宁会让你做她的向导。”

      说笑间,纪沉香已将他们的马牵入了一道长巷。此处人少些,却也还算热闹,街边有几家药铺茶馆,不时听到弹唱之声,还有些许纸画与金石买卖。长巷在尽头一拐,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个藏于深巷中的马市!

      纪沉香道:“此地是张掖的黑市。这些人中常有盗马贼的,不敢去城东马市,便多来此处。也有人在此贩卖关外的胡人战俘与女奴,或是夹带进来的也伽膏与阿芙蓉。但这里的胡刀却极好。”

      此时天色已转阴,密云欲雨。三人四下看了看,果然前方有人在地下摆了个胡刀铺子,身后却又摆了一溜木栅笼子。笼里多半是些用锁镣拷住的人,有人过来看货时,那铺主便捏开奴隶的下巴,给人看他们牙齿。当中竟还有两个美丽的胡人女奴。

      聂英奇心生恻隐,当下连刀具也不想看。却见纪沉香站在那两个女奴的笼子对面,苍白的尖脸上若有所思。

      阴云已翻腾起来,云中隐隐有雷声滚动。纪沉香突然道:“若是我有钱,我就把他买下来。”
      闻韬看了他一眼,笑道:“你想要一个女奴?”他已选好了一把贵重的马刀,方才正与卖主讲价。

      纪沉香却摇摇头:“她们就是这卖主的姬妾,你前脚花了一百金买回家中,她们后脚便会逃回丈夫身边。彼时你再寻来此地,他们早脚底抹油了。”他指了指那女奴后面的一个矮笼子。“那是个黑水城中出来的药奴。”

      聂英奇道:“药奴?”
      纪沉香道:“听说他们多是些染了阿芙蓉瘾的江湖客。传闻黑水城地下中有座牢狱,专门关押这些药奴。牢头平日里用阿芙蓉吊着他们,高价放他们出去杀人掠货,到了他们快死的时候,就把人丢来此处贱卖。”
      聂英奇道:“此人虽未必存心作恶,却也是个满手血腥危险人物。你为何想要他?”
      纪沉香压低声音道:“因为他快死了。”他抽了抽鼻子,“你闻到了吗?真的血腥气。”

      此时闻韬已将那窄长胡刀买下,上马催促两人。
      聂英奇突然道:“我身上没带银子,问你借点。”他走过来拉住了闻韬马缰,低声道:“他伤在右肩,后背与左臂。”原来那药奴正是前日黑水城外使孔雀刀法的刀客。
      闻韬摇摇头道:“我倒是忘了你杏林中人的慈悲心肠,定不忍见旁人这般丧命。”竟真将钱袋给了他。

      聂英奇走过去问价,闻韬骑在马上,看着那笼子从后面被拉了出来。那药奴身上已被胡乱包扎过,白布上渗着血迹。他身上衣不蔽体,裸`露的肌肤上俱是丑恶的伤痕。

      又听纪沉香叫了起来:“十金?这样一个半死的人,今日你若卖不掉他,明日就只能拖他去乱葬岗……”卖主此时还在反驳道:“他年纪还很轻,远不到要死的地步。”说着便要给聂英奇看他的牙齿。

      那人被抓住头发,突然喘不过气来似的低泣了一声。“父亲……”他哭喊了起来,“父亲!”

      闻韬的脸突然失去了血色。
      然后他见到那人被捏着下巴,抬起脸来。那张脸脏污而消瘦,躲在一堆乱发之后,遍布血痕与青肿。

      但是闻韬认得他的声音,也认得这张脸。

      聂英奇自然也认识。
      “郑吉!”他几乎是压抑地叫出了声。

      雨突然下了起来,盖过了他的惊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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