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刀》绒绒蒲

3、计划 章掖道：

　　第三章计划

　　半年后。

　　燕山雪花大如席。一夜下来，雾灵山道上积雪甚厚，剑衣阁外的峡谷中，溪流飞瀑早已凝结，只余下冰凌堆聚在一处。

　　拂晓之前，天色未明，周遭俱是一片混沌朦胧，忽然出现一人一马的身影。骑者面容英秀，身姿挺拔，只着了单薄劲装纵马跑在绵密裹缠的雪片中，却一路疾行，毫无畏意。日出时，骑者来到剑衣阁紧闭的大门前。他倾身从一边树上捏了团雪，驭起内力，往高高的雉堞上一个堆满积雪的铜质铃铎掷去。铃声惊了城楼上守卫，两人出来往下一望，惊呼道：“聂先生！”
　　不多时，一个少年出来开了门：“英奇师兄。”
　　聂英奇笑了笑，并不下马：“我已经不是你师兄了，你们侯爷呢？”
　　少年道：“他不在山上。”
　　聂英奇皱了皱眉，问：“郑吉呢？”
　　少年道：“郑小师兄今年入秋后去城里侯府上养病，侯爷大雪封山前也在府里住了。”
　　聂英奇略一颔首，正要打马转身，少年却将他叫住，又给他捧了件半新的灰鼠大氅出来。聂英奇接了，笑道：“多谢了。”

　　雪已比夜里小了，下山的路却要比上山难走。深冬日短，待聂英奇进了燕城时已是午后。今夜除夕大寒，城中已有人燃起了稀落的爆竿与炮仗，偶尔地噼驳声。到了闻府前，只见一片忙乱，满目彩饰华灯，一辆大车上载着几方巨大的冰块被拉入前院，一看便是从燕山峡谷中刚刚运来的。
　　聂英奇心下稍安，下了马。此时府上家人已有认出他的，喊了一声：“英奇少爷回来了！”门房忙过来接了缰绳。家人一面将人迎进去，一面道：“侯爷在后屋东梢间的暖阁，这几日都陪着苏小公子呢。”
　　聂英奇又问：“你们弄那些冰块做甚么？”
　　家人道：“原是打算在元宵时做冰灯的。侯爷说左右不过这几日，干脆早早地就请了冰雕师傅来，赶在除夕夜前制好。”

　　说话间，两人已过了前院和一排廊房，到了一扇月洞门外面。聂英奇让人先进去通报，这才进了屋中。外面堂屋与次间是花厅同书房，最里的梢屋用作起居，诸般陈设都一如他从前在时一般。室内极暖和，降香与辛甘的药气混杂着。聂英奇走到书房门口时，衣上雪片已融了大半，淅沥沥地往地下的波斯厚毡上滴落。剑衣侯站在窗案边，见聂英奇进来，亲自过来给他脱了大氅。
　　聂英奇道：“我身上寒气重，待会儿再进去。”
　　闻韬道：“也没甚么要紧，他在里面等着你呢。”又随手将大氅递给仆役，“你倒是很会挑日子，他这两天精神还好了些。”

　　两人一同入了暖阁，郑吉靠在床头，见他们进来，笑了笑道：“英奇师兄。”他面上没甚么血色，嘴唇有些干，眼睛却还泛着几丝活泼的生气。
　　三人只说笑几句，便有人送了药进来。郑吉服药之后困倦得很，一会儿就睡着了。聂英奇过去握了握他放在被外的手，手指枯瘦苍白，掌心冰冷潮腻，又摸了摸他脉象。两人相对坐着，一时静默无言。

　　天黑下来时，门外爆竹响成一片，闻韬把郑吉叫醒，道：“冰灯都置好了，要不要给你抬一座进来看看。”
　　郑吉起身道：“我自己去看，这屋里这么热。”
　　闻韬道：“是从雾灵山上泉谷里采的坚冰，淋了巩水，到二三月也能不化。”手上却扶他下了床。

　　两人叫上聂英奇一同去了前院，只见偌大庭院当中是一座十尺高的巨冰雕镂而成的照壁，四周是数十座七尺余高的冰灯，亭台楼阁都有双层，当中由飞拱连廊相连，又有山石飞瀑，玉屏佛像点缀其间，技法工巧精致，甚为不俗，在烛照之下更是通明剔透，水色晶晶。

　　聂英奇童心乍起，去那冰桥上走了一遭，道：“可惜我们小时候没这样的玩意，否则狠狠滑两跤也心甘情愿。”
　　郑吉道：“阿囡见了肯定喜欢，怎么不见你带她来？”阿囡是聂英奇的女儿，只有一岁半。
　　聂英奇道：“寄养在江南呢。”

　　闻韬也过来拉了郑吉，两人嘻嘻哈哈地一道去走那冰砌的廊桥，又从冰亭子里钻出来。郑吉走快了两步，胸中一阵气促，忍不住咳了一阵。闻韬见他面色青白，气息凌乱，便搀了他到院中观景亭内。

　　观景亭四周装了琉璃壁板，燃了暖炉。闻韬命人在府中角楼燃起焰火。周身琉璃亭台与冰灯焰火交相辉映，称得上光艳夺目，美轮美奂。三人坐在一处看了半日，周遭爆竹与炮仗声愈发响，郑吉只得附在闻韬耳边道：“侯爷去忙吧，此时闻府门外怕是列了一长溜轿子。”

　　闻韬去了前厅，余下两人慢慢一道走了回去。郑吉路上便咳得凶，回屋后自觉满嘴血腥气，他额上不住冒虚汗，唇色已有些发青。聂英奇解了他外衫，环住他坐在榻上，找到他背后厥阴俞穴，缓缓压下，输入一道真气。
　　郑吉肺腑中稍微安定了些，不多时便止了咳。聂英奇给他倒茶漱口，又握了他手腕，在他列缺穴上轻轻按掐。郑吉咳得背疼，侧身躺了一会儿，突然笑道：“英奇师兄，我给你派一封压岁红包，你便不要问我收诊金罢。”
　　聂英奇道：“你派给阿囡还差不多。再者，我几时问你收过诊金？”

　　郑吉却不听他的，另一只手在枕下摸了半日，真的掏出个薄薄的红纸包来。聂英奇拆了一看，当中一个巴掌大的折叠纸册，扉页上写了剑衣诀三个字。

　　聂英奇道：“闻韬知道吗？”
　　郑吉道：“侯爷是说他懒待再教别人这门功夫。我想把它给谁，他不会管。”
　　聂英奇若有所思地笑了笑：“他只是不肯再要别人做他的剑衣罢了。”却没有去翻开那纸册，又道：“我不能要这个。你也知道，我这次回来，不会在阁中待很久。”
　　郑吉有点窘迫，哑声道：“你别生气，我不是求你回来。只是你从前就很喜欢这门功夫。”
　　聂英奇道：“我当年既辞作剑衣，早已不会再想这事。”

　　郑吉道：“你帮我收着，以后见到适合的人，就帮我交给他。若找不到，就送阿囡作嫁妆，教人护她一生一世。”

　　聂英奇看着黑暗中青年闪光的眸子，终于道了声：“好。”

　　郑吉浅浅地笑了笑，那一双光芒扑闪了几下，如两盏灯似的灭了。

　　*

　　二月，草长莺飞。
　　这是京城中一条僻静却宽阔的道路，路边只有一户朱门。朱门高大气派，而门楣上的匾额，却被拆去了那几个鎏金大字，只剩下依稀的“都亭候府”的空印子。

　　这当中却还牵扯到廿六年前，一段朝堂公案。这座府邸原有的主人是都亭候庾玄明，他廿岁上便官至轻车都尉，镇守泾州京畿道，年纪轻轻便封了候，曾官至河西节度使。当年，庾玄明力荐长乐相苏浚入京平乱，苏浚却最终谋逆，而后身败被诛，庾玄明因其获罪被贬，外放至张掖，终其一生也未能回京。这府邸的匾额亦被拆去了金字，一度空置。

　　拂晓时分，门外纱灯还燃着。府中一片寂静，几下“笃笃”的敲门声格外刺耳。章掖返身关了门，恭身下拜：“温大人。”

　　书房中只点了小灯，凉州司隶校尉温紫石便端坐于桌案后。

　　温紫石是这座府邸现在的主人，也曾是庾玄明最得意的学生。五年前，他曾是朝中擢升最快的地方监察官员之一，官家对他爱赏有加，不但将他如先师当年一般封了侯，还将这宅邸也赐了他。而与他先师不同的是，温紫石这两年却被稳稳当当地留在了京中，便如同被剪去羽翼，囚在这华丽的府邸中。

　　而温紫石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被囚者。他面上有种闲逸的神气，双眸却如同紫苏辉石一般，静而幽深。章掖看起来与他却完全不同，他全身俱是一层薄汗，目光明亮，面上一半不安，一半却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温紫石道：“章捕头今日也来得太早。”
　　章掖在一边坐下，直截了当地说：“下官选在这个时候来，是因为我已找到了一个办法，让温大人解脱这京畿之困的办法。”

　　温紫石安静地道：“章捕头以为，温某身居华屋，沐浴皇恩，何来困境？”
　　章掖大笑，侃侃而谈：“两年前，大人与下官一同奉命，于凉州彻查阿芙蓉案，得罪了不少人。凉州都督与敦煌太守却弹劾大人与乞奴勾结，向铁勒诸部泄露了军中行期，才致使汉军大败。官家虽将此事压下，却对大人生了嫌隙，将大人召回京中，却明升暗贬，只将大人困在此地。若有办法彻查乞奴一案，将乞奴一脉彻底驱逐出关，自可证明大人清白。”

　　温紫石道：“你说的这些，我自然知道。只是乞奴一族于西域牵扯众多，流毒甚广 。朝廷几次派人清剿，却收效甚微。却不知你有了甚么办法？”
　　章掖道：“因为我已知道，乞奴一路向东渗透，来到关内，是为了寻找他们族中遗失的一把刀，这把刀叫做孔雀刀。此刀由一个叫暗帝的人带入中原，曾在江东与整个中原武林掀起不小的风浪，之后，暗帝为中原门派联手绞杀，孔雀刀便自此下落不明。”他顿了顿，又道：“而现在，孔雀刀已经重新出现了。剑衣侯已昭告天下，将护刀三千里，将孔雀刀送至焉耆，由孔雀王朝的使者带回身毒。”

　　温紫石思忖半刻，道：“你说的那一桩武林公案，我也略知一二。当年参与绞杀暗帝的门派中，一支重要的力量，便是幽燕剑衣阁。当年的老剑衣侯虽不是朝廷命官，却因为闻府的关系，到底是个食邑千户的侯爵。”

　　章掖道：“是，这便如我牙门虽食皇粮，却也算半个江湖人，与那剑衣侯也算同路中人。乞奴一案本就在我职责之内，我若提出参与护刀，剑衣侯也不至于拒绝。护刀途中，乞奴必会如蝇蚊见血般涌来夺刀。我等大可借此机会，以孔雀刀为饵，剑衣阁为盾，清剿乞奴。”

　　温紫石笑了：“闻韬为人柔佞，向来只有别人鹬蚌相争，他渔翁得利。你要想操控他，是很难办到的一件事。乞奴内部四分五裂，他们当中也许有人一心只想要孔雀刀，却也有人只想往关内倒卖阿芙蓉。若此番事了，他们依旧与铁勒勾结，在西州与伊吾横行无忌，彼时你还是毫无办法。”

　　章掖道：“这便是我来找大人的第一个原因。我知道，温大人在凉州为官时，曾与乞奴周旋多年，也查探到不少乞奴秘辛，这才被奸人构陷。我不知如何只凭借一把孔雀刀牵制操控乞奴，大人却一定知道。”

　　温紫石笑了：“那第二个原因又是甚么？”

　　章掖道：“在孔雀王朝的使者将刀接走之前，我们必须从剑衣阁手中夺得孔雀刀。有了这把刀，你我才有与乞奴周旋谈判的条件。而现在，我也已经找到了对付闻韬的办法。”

　　温紫石笑得更放松了些：“这下，我是真的猜不到你章掖在想甚么。”

　　章掖道：“我需要一个人。而全天下，这个人只有温大人找得出来。”他慢慢地站了起来，缓声道：“这个人就是苏格。”

　　很少有人知道，除了都亭候的爵位与宅邸，章掖的忠诚，温紫石还从他的先师那里继承了第三件东西。这第三件“东西”，便是苏格。
　　两年前，尚在边域的温紫石被召回京中，苏格却被留在了焉耆。不久后，焉耆为铁勒攻陷，苏格便再无音讯。

　　温紫石面上的笑容没有退去，他的眼眸却似乎变成了更幽深的紫色。“你怎会突然想到他？”

　　章掖弹了弹衣袂，又恭谨地下拜道：“下官知道，温大人对他心存顾念，必不忍让他一直流落在外。大人也知，我与他旧时交情不浅。恳请大人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救自己一命，也助大人一臂。”

　　温紫石道：“我却要先听你说说，你用苏格去对付剑衣侯的想法。”

　　章掖道：“这原因不足为外人道，但是告诉温大人，倒也无妨。剑衣阁主向来以剑不出鞘为豪，因此历任剑衣侯大多会任命一个人作为剑衣，授其剑衣诀。此人会成为剑衣侯最亲近的护卫，也会成为剑衣侯的情人。而闻韬也有这样一位剑衣，他叫郑吉。”
　　温紫石似是来了兴趣，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

　　章掖又道：“我将那郑吉的身世彻查了一遍，他原名苏翮，生于戊午年十月初一。十九年前，闻韬将他从坝上营中买回府上，为他改名换姓，带入剑衣阁收作关门弟子。”
　　温紫石道：“如此看来，那苏氏当日剩下的是一对双生子。”
　　章掖道：“是，玉生被为她接生的百羽骑医官带走，后来被老侯爷所收养，便是后来的小公子。”

　　温紫石沉思了片刻，笑道：“听你的意思，剑衣侯很看重郑吉？但你莫要忘了，剑衣侯也是个花名在外，十足风流的人物。”

　　章掖顿了一顿，思绪忽地回到了半年前那个夏夜。
　　当那个陌生青年出现在天漠时，章掖虽然看不清他的面貌，对方熟悉的身型与嗓音却依旧让他好奇青年的身份。他记忆里的苏格生的高挑清隽，骨骼纤细，眉弓与鼻子如鲜卑人一般高挺锋利，而他的眼睛却温柔清稚，过分清秀，无半分浓丽——这往往会让苏格看起来年幼许多。他当时已有两年未曾见过苏格，章掖甚至一度以为自己再见不到他。

　　他在屋顶上看清郑吉的那刻，章掖发觉，郑吉与苏格的肖似远远超出他的想象——那几乎就是苏格的脸。见到闻韬去亲吻郑吉时，章掖也仅仅只诧异了一瞬。这并不太稀奇，他当然知道苏格与温紫石之间的关系。

　　沉默半响，章掖道：“我可以确定，剑衣侯称得上十分在意他。”
　　温紫石道：“倘若真有‘十分’在意，那苏格就算接近他，又能做甚么？”
　　章掖道：“因为郑吉已经死了，就在上月十六。”
　　温紫石哦了一声，又道：“不会是你杀了他罢？”
　　章掖摇摇头，道：“郑吉是久病身故的，我没有动他。”

　　温紫石笑了笑，缓声道：“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一件事。我当日为彻查阿芙蓉案深入焉耆，刚巧得到线报，摩诘也竟来到城中。”他示意章掖起身，又用钥匙开了身后书柜的一个暗格，抽出一封信来。“我派给苏格的最后一桩任务，是让他去杀死摩诘。”

　　章掖看了一眼那信，面色惨白。
　　金鹏座下乞奴分为两派，其首目一为文殊，一为摩诘。二人神出鬼没，甚少有人见过他们真面目。摩诘更是恶名在外，人人悚惧。他凶悍奸狡，尤擅骑射，率领其座下乞奴于边域纵横之时，人人避之不及，章掖对其亦是十分忌惮。要杀死这样一个人，自然不是一桩美差。

　　温紫石又道：“后来我被召回京畿，苏格却一直没有回来，摩诘自然也没有死。”

　　章掖沉默多时，道：“听大人的意思，现在你已找到了他。”

　　温紫石道：“我彼时被弹劾与乞奴勾结，在伊州以西的羽翼被尽数剪去，自然不可大张旗鼓地去找他。这两年我不得离开京中，却也一直派人探听他的消息。直到上月十六——也就是你口中的郑吉死的那一日，我才得了他下落。”

　　他将信交给章掖，慢慢地道：“他杀不了摩诘，便不肯回来见我。你若见到他，倒是可以告诉他，杀不了摩诘无妨，换一个也是一样的。”

　　章掖收了信，又再谢过温紫石。温紫石却摇了摇头，笑道：“你有否想过，让他去夺刀，难道就比让他去杀人更好？”

　　章掖道：“若非如此，大人岂不是只将他当成死人。做一颗活棋，总比做一颗弃子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