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锦绣》庾文君

14、谁见幽人独往来 九曲，回京

　　第二天，九曲一早便来到刺史府上做客，却没有见到苏木。经未戚转告，原来苏木京中有急事，昨日晚便赶回京城了。他给九曲留了信，九曲打开一看，暗黄色的宣纸上，几个字刚劲而有力：若到江南赶上春，必定和春住。
　　九曲听后，笑了笑。苏木既然不在，她与其他人又不相熟，未戚还得招呼其他的官员，她酒过几巡，便打算离去。也是到离别时，未戚才出来挽留一下，九曲不意久留，便要踏上马车离去，未戚看着她，不经意地说道。
　　“姑娘，可知肃亲王的为人作风？”
　　九曲刚要掀开帘子进马车，冷不防未戚这样问，但微微一想，她大概猜到了未戚的意思。“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身后的未戚轻声笑了笑，“也没什么，瞧着姑娘不像是凡尘里的俗人，想来凡夫俗子也是入不了姑娘的眼的。”
　　赤金流云纹帘子里回应的却是“扑哧”的一声笑意，“未大人，我是瞎的，哪分什么是非好坏呀，况且，肃亲王盛名在外，我一小女子高攀不起。”
　　说罢，便告辞而去。留未戚一人，长街明月。
　　话说苏木昨日辞别九曲回到驿馆，便看到裕亲王身边的亲信在门口候着，经告知，才方知自己的母亲文妃突发急病，性命垂危。他自是一刻不敢耽误，简单收拾了便启程回京。此次一走，不知何时才有机会再来江南，那个雪花烂漫的九溪烟树，恐怕只能离别一段时日了。想到这，他命阿牍给九曲带封信。她踪迹不定，只怕再见她也难。
　　京城的冬天还是一如既往的干冷，猎猎寒风，汲取着人间最后的一点温存。
　　而这个冬天，对苏木来说，格外漫长。
　　他跪在红袖殿的内室里，周围林立着一众宫人以及御医，还有几位大臣女眷，想来都是素日里与母妃交好的。
　　御医诊完脉后，退居一旁，他向前，轻轻地握住榻上的病人，她容颜憔悴，脸色惨白，昏睡中听到苏木的声音，才慢慢睁开眼，她目光游移不定，好一会儿，才确认下来，她用力地回握着苏木。
　　“额娘，百里来了。”苏木轻声说道。
　　文妃虚弱地笑了笑，鬓边的青丝随着她的笑而轻轻地垂了下来，她慢慢说道，“你来了就好，额娘，额娘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母亲，百里不会离开你的，等母亲病好了，我们就去上阳宫那儿住，养病是最好的了。”苏木眼角渐渐模糊，声音哽咽道。
　　“好，额娘答应你，但，但是，你也要……答应额娘一件事…..”文妃断断续续嘱咐着。
　　“母亲说，儿臣都听你的。”
　　文妃抬手摸着苏木的脸庞，目光温柔而慈祥，“家国建业，此生，都不要去沾染。”
　　苏木微微一愣，看着文妃，她给了她一个坚定的眼神，旋即，慢慢地，慢慢地，合上了眼。
　　一众宫人哭啼不止。
　　苏木静静地走出了红袖殿，凝望着庭院里的红梅，在这冬雪日里，凌霜而开的红梅格外刺目，殿门口燃的一对宫用黄烛，不堪瑟瑟寒风，摇曳不止，终于也都熄灭了。来不及油尽灯枯，便要蜡炬成干。
　　身后内监尖锐之声骤然爆发：“文妃娘娘殁。“
　　苏木闭上了眼睛，北方的冬天总是这般寒气逼人，贯彻全身。苏木深深呼了口气，朝泰阳殿走去。
　　文妃，洛氏，久在宫闱，承教宗庙，秉德淑恭，兹而追封为文贵妃，葬入妃陵左列，特允红袖殿宫人自愿戍守梓宫。
　　泰阳殿内，苏木携着红袖殿宫人跪接圣旨。他抬头看着满殿华贵的装饰，三三两两的宫人站着，嘉懿帝因着朝廷有事，并未过来探望，只吩咐礼部安排各项事宜。
　　仿佛还是小时候，那时，母亲还只是父皇的妾室，但却聪慧达礼，自由教导他身为男子，理当为国建功立业。也是这样的冰雪天，父皇在母亲的厢房里，告诉母亲，他准备起义建立新朝，母亲郑重地跪在父皇身旁，字字坚定，“宏图霸业，夫君只管一马当前，尔等自当周全自身，不会给夫君增添麻烦。“
　　他站在门外，听到母亲这般决绝，他十分佩服。彼时，他也总幻想着自己能想父亲一样，娶一位坚韧如母亲的女子，携手此生，看尽家国山河。
　　但，此刻，他却十分厌恶，厌恶泰阳殿上那个金碧辉煌的宝座。丹心一颗不忍顾，看尽长安风云起。母亲纠结的都是故人心，只是，等闲变却故人心罢了。
　　文贵妃的丧礼便在这冬日里极尽哀思，那个夜里红梅下，常提烛等候夫君归来的女子，如同雪地里的红梅一般，辗转入泥。
　　这文贵妃一去，苏木就更无牵无挂了。他心心念念的就等新年过去，四处游玩，或者探望一下九曲。
　　殊不知，不用他去江南，九曲却来到了燕都。
　　文贵妃离世后，最为轰动京城的一事，便是护国公贾轼新收养的义女。这护国公平日里爱往永乐郡主（已故女儿）的封地上走走，听他身边的侍从说，那日外出祭祀，在山腰处碰见两女子，贾公一见，甚为震惊，与其女子洽谈一番后，便想收此女为义女，而此女说她本就无依无靠，愿意侍奉膝下。
　　这消息一传开，立马成为京城人们的谈资，有人说那女子长得像已逝的永乐郡主，也有人说其妖媚不止，使用妖术迷惑护国公，才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护国公的义女啊，那是多大的福气。护国公膝下无子女，又是国家重臣，虽为义女，但身份却比许多闺阁千金要贵重得多了。
　　这些话传到苏阳等一干皇子的耳中，大家自然心思各异，但却都备了礼品到贾公府上拜访。
　　杨宛儿父亲与贾公一向交好，她自然也跟着去，如此，大家便不约而同地来到了贾府。
　　苏木也陪同苏阳一起来到贾府，关于贾轼的养女，京中流言纷纷，他倒真的挺感兴趣的，探一究竟。看是否如同外人所传，妖媚不可方物。
　　贾轼也不推辞，客套话过后，便安排一干人等入席，杨宛儿一向沉不住气的，入席没多久便说道，“贾伯伯，我这趟过来一则是要拜访您，二来呀，我可是要看看我的好妹妹的，您可不能让我白跑的啊。“杨宛儿这话一出，正中了在座的心思，大家都抬着头看着贾轼，等着他的引见。
　　“哈哈哈，宛儿，你都还没见到人，怎么就知道是妹妹还是姐姐啊？“贾公哈哈大笑，随即跟一旁的杜氏耳语几句，贾夫人满脸欣喜地吩咐下人请小姐出来。
　　苏木的眼光一直盯着左侧偏门，一个丫鬟装扮的女子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他一看，竟然是筱厢！那，所谓的义女，也必然是……
　　果然，迎面出来的是身着谈黄色衣物的九曲，眼带也依旧是纯白的绵缎，腰间挂的也是那支碧绿的笛子。
　　她来到贾夫人身旁，经贾夫人的引见，一一跟在座的行礼。看着她走到自己面前，微微一屈膝，“贾氏迎风，见过肃亲王。“
　　苏木只觉得不真实，他悄悄喊了出来，“九曲？“
　　九曲忍着嘴边的笑意，不去理会苏木。
　　与苏木同样惊讶的，便是苏阳以及杨宛儿了，苏阳惊讶是因为昔年旧事，而宛儿惊讶则是因为苏木对九曲的神情。
　　九曲不知晓这些，她只知道，既然已经回来，便不要去顾及太多。万千人的世界，吾往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