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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那个人穿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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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许许多多的影子纷至踏来,匆匆与我擦肩而过,又越走越远,喧嚷的人潮几乎要将我吞没。我努力地睁大眼睛,想要辨认他们模糊不清的面容,一抬头撞进了一双眼睛里,我一下愣住了。那是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亮得好似星空,沉静又深远。我是那么地熟悉那双眼睛的主人,熟悉得超过了自己。我曾把我全部的心思放在他身上,只要他快乐,我做什么都好。然而无论我做什么,他都是不开心的,他注定了一生坎坷波折,历经沧桑,而我永远只能做他生命里的一个局外人。
那是暄正一十八年的夏天,意气风发的帝王不甘于守着先帝留给他的万里河山,派遣了骁勇善战的骠骑大将军夏无忧率举国之兵一路南下为大天朝开疆拓壤。那时候的我早已从街头巷尾听闻了这位年轻英武的大将军的辉煌经历,一种从来不曾体会过的情绪悄然在心间萌动,就是这样的心情驱策着我一步一步地向他靠近,想要从近一点的地方张望他,了解他。
我偷偷尾随着部队到了南方的战场。然而我的想法太过单纯了,我以为只要靠近了军队,就能见到我心目中的大英雄,可事实上我连大英雄的跟班的跟班都见不到,即使我扮了男装混进了队伍,直到那个仲夏的夜晚。
那晚的月亮特别的圆,特别的亮。我偷偷地溜到离营地较远的一汪水泽边洗澡。一连好几个月我都是在这个地方洗澡的。没有人知道我是个女孩。我脱了衣服下水,思考着也许我应该放弃这个傻乎乎的追星的愿望,乖乖地回岛上去。等着某一天平南军高奏凯歌班师回朝时,我在迎接胜利之师的人群中远远地望一眼夏将军神武的样子,便也心满意足了。
远远的,耳边突然飘来了萧瑟的笛声,那悠远而飘忽的旋律从林子的深处传来,却让我硬生生听出许多惆怅来。我想,吹笛子的人大约是想念家人了,却又不好意思让别人听到,就偷偷跑到这么个偏僻的地方,自怨自艾。于是我悄无声息地上了岸,披了外套,又悄无声息地靠了过去。
那个夜晚的景色大概是我这漫长没有尽头的生命中看到的最为美丽又最令我回味的景致。我躲在树后面,偷眼看过去,那个人穿着军装,散着长长的头发,半躺在树下,十指灵动好似轻盈的蝴蝶,皎皎月光洒在他的身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素纱,朦胧的不真实。我想,这样灵秀的男子,应是世间少有的。然而就在这时,笛声却突然停了,停的毫无预兆,然后他的身影在我眼前消失了,快得我都来不及反应。我正四下张望寻找他的踪迹时,他又悄然出现在我身后,一柄寒光闪闪的利刃斜斜地搭在我脖子上。我抬头,看到了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我一向不擅于揣摩人的表情,但这个时候却意外地福至心灵,我从他的眼睛里读出了惊讶。
其实很多人见到我都会有多多少少有些发愣的,因为从人类繁衍了几千年生生不息逐渐形成的审美观来看,我的样子其实是比较符合当代的审美潮流的。阿辛曾与我说:“人的审美其实是最无聊的东西,人们觉得最美丽的东西往往是被大众都能接受的,因而最美的东西其实就是最普通的东西。而最丑的东西往往就是不被大众所认可的东西,因而最丑的东西其实就是最特别的东西。而你这样的,其实就是那所谓的比较普通的东西了。”他看我颓唐的样子,又安慰我说:“其实你这样也挺好的,若是再高一些,再丰满一些,就成了天底下最最没有个性的人,那就彻彻底底的没有救了。”阿辛是一个老得不能再老的老头,也是我为数不多的一个朋友。我和他的相识是从一只烧鸡开始的。那天,南来的风带来了温暖的水汽和来自遥远的地方的消息,我离了岛,去寻访那片陌生又传奇的土地。在茫茫大海上遇上了风浪,狂风携着呼啸的闪电,倾盆的暴雨掀起百丈高的巨浪,我简陋的小船在挣扎了数秒之后就立刻没出息地投了降,肚子一翻,沉了船,也迷了方向。我在沉船的千钧一发之际唤来了长眠于海底的巨鲸,它像一座移动的堡垒一般浮出水面,我趴在它光滑的脊背上,厚着脸皮请求它送我一程,便两眼一翻更没出息地昏了过去。醒来的时候我躺在柔软的沙滩上,头上是蓝天白云,身下是敦实的大地,清凉的海水拍打着我光光的脚丫,碧波荡漾。我突然生出无限的感动,伴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仿佛这块土地上有着许许多多我无法割舍却又被我生生遗忘的眷恋。
但这样美好的场景总是很容易地被一些煞风景的东西打断。就在我沉浸在这无限丰富的情感世界中时,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叫嚷了起来。我饥肠辘辘地爬起来,寻找一切可以吃的东西,然而许是地域不同的关系,这里的一切都和我离开的小岛完全不同,显然我到的这个地方是一个物产极为贫乏的地方。靠海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村镇,我一路湿哒哒地往村子里走。许是我的着装与众不同的缘故,又或者是我这幅落汤鸡一样狼狈的样子令我显得与众不同的缘故,一路过去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我饿得没有精神去分辨琢磨这些目光中包含了多少意义不明的成分,一路循着诱人的香味飘了过去。那是一个荒僻的小土坡,我三两下翻过去,发现了香味的源头。那是一个小土墩,从地上鼓出来的一块,周围散落着柴火,显然有人把一道很美味的食物藏进了土里。
我毫不犹豫地扒开了土,把那用菏叶细心包着的热气腾腾的东西扒拉开来一看,那是一只令人馋涎欲滴的烤鸡。我一下子心花怒放,根本没有考虑到这偷鸡摸狗的道德问题,抱着那只鸡一个跟头翻过土丘,躲进浓密的树影子里就大口大口地开吃起来。一只烤鸡对于那时候身量尚轻的我来说已是足够,我摸着鼓鼓的肚皮心满意足地留下一地骨头大摇大摆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