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望断（修订版）》牧青

10、夭折

　　等到太后娘娘的身体好了些之后，我终于有了时间回去看看芊华姐姐，芊华姐姐被分配到了司簿司，原本应该跟着严姑姑离开梅苑的，但是却不知道为了什么，姐姐却没能搬走，只好独自住在了梅苑里。不过这也正好，我们俩说话的时候，完全不需要顾忌别人了。只不过素环姑姑不喜欢我频繁出去，所以我也只能偶尔溜出去看卡芊华姐姐，那样的日子真是清闲极了。

　　一晃小半年过去了。眼见要入冬了，我按着素环姑姑的意思去尚功局取过冬的物件。尚功局倒也不远，只是那里等了太多的人，我只好也慢慢等着。正这个时候我遇见了盈月。

　　盈月也见着了我，几步赶过来：“巧儿？你也来取过冬的东西么？”我点点头：“你现在怎么样？”盈月一脸开心的重重点了点头：“我现在在绛雪轩听差，伺候六王爷。”我倒是一愣：“六王爷？”盈月不解的点点头：“是啊，你没听过么？”我心里想着这半年来我一直像一个聋子一样，宝相楼里从来不说外面的事情，芊华姐姐也不爱打听别人的事情，以至于这半年里外面的风声我是一点都听不到，也渐渐懒得听了。盈月赶紧跟我说：“六爷是皇上的亲弟弟，皇上可看重六爷了，特意准许就在宫里住着，我只每天伺候他读书。你呢？你最近怎么样？”我只说日子很是清闲，而后仔细问了她当初梅苑其他人的去处，盈月倒是知道的一清二楚：“芊华姐姐去司簿司当值了，但是现在还是住在梅苑里，不知道以后怎么安排呢。淑秀去司苑司了，虽说是做粗活，但是每天对着花花草草她可高兴了。至于莫瑶，现在在昭德宫伺候万贵妃呢，”她特意压低了声音：“不过听说日子不好过，万贵妃脾气不好，小孩子不听话时就拿她们出气。”我心里叹了一口气，原来这半年的时间大家也各自有了各自的喜忧。我与盈月仔细谈了几句，直到取好了东西才不得不分开，临走时盈月还说让我有时间去绛雪轩找她呢。我虽然是答应了，但心里知道我恐怕是不愿意去的，仿佛在宝相楼远离是非久了，就真的像是不愿再踏足别处了似的。

　　可是这样超脱世外的清净日子终究是不能长久的，刚入十一月份就出了一件天大的事情，万贵妃的孩子夭折了。

　　即便是宝相楼也不由得被这件事情牵动了心，那个刚刚出生九个月的婴孩，甚至连一个名字还没取，就这样离开了人世。我心里不免唏嘘生死无常，但素环姑姑的一句话彻底凉了我的心，她说这宫里的人心说不清楚是长成什么样子的。

　　我忽然想明白了宫里与桂平的区别。在桂平，没有人会想着害谁，每个人只顾着自己的安心日子，而在宫里却是人人都盯着那个孩子呢。我想起了芊华姐姐说过的一句话，在那个月色朦胧的夜晚，她说，这偌大的紫禁城里都不知道是不是有咱们的落脚之处。

　　除了这宫里的人心冷暖之外，我最担忧的人竟然是叶文宣，万贵妃和那孩子的身体都是叶文宣负责调理的，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情，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受到牵连？我无奈的摇摇头，这宫里风云汇聚，我又算是什么？哪儿有那个闲心去担忧别人呢。更何况…更何况叶文宣是两宫太后都器重的太医，他应该不会有事才对…我只能用这样的话来搪塞自己，可是我的心不在焉却是坦露无疑的。

　　我蹲下来收拾杯子的碎片，这已经是我今天打碎的第二只杯子了，我懊恼的拍拍自己的脑袋，我自认为在宝相楼这半年的的时间没有犯过这样的错误，也不知道怎么今天总是没来由的手抖，素环姑姑走进来，也是吓了一跳，急道：“巧丫头，快别碰了。”我急忙认错道：“姑姑，是巧儿太不小心了，巧儿知错了…”素环姑姑赶过来，将我拉到了一边叹道：“姑姑知道，昭德宫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这宫里都是人心惶惶的，何况你没经历过大事，一时失手也是情有可原，但是下次碰碎了东西不能上手收拾，割破了怎么办？”我赶紧点点头，素环姑姑这才叫了别人进来收拾，又对我道：“休息一会儿吧，没关系的。”自从我提醒太后别喝叶文宣的药之后，我明显能感觉到素环姑姑对我的好，但是宝相楼里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虽然别人见了不一定不悦，但是我却不愿意被别人说出话来，便摇摇头道：“巧儿没事，一定会加倍小心的。”素环姑姑点点头道：“那你就跟我来吧，找几件衣裳出来。”我连忙了答应了跟在素环姑姑身后去了库房。

　　我并不知道素环姑姑要找的素色衣裳放在什么地方，只能跟在后面看着素环姑姑自己翻找。过了一会儿我终于忍不住问道：“姑姑，昭德宫的事情，一定会牵连很多人吧？”素环姑姑回头看了我一眼反问道：“怎么说？”我压低声音解释道：“我听人说，万贵妃…脾气不是很好，那皇子的身体又是叶大人负责照料的，这件事会不会牵扯到叶大人呀？”素环姑姑摇摇头道：“这个不是我们该担心的事情。”说着话素环姑姑已经抱出了一摞衣裳，我见状赶紧过去帮忙，素环姑姑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我也不好再继续问了。

　　一直到了晚上的时候，我才终于又见到了叶文宣，他看上去并没有丝毫焦虑或者憔悴，我远远的看见他去见了太后娘娘，心里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几乎是我经历过的最冷的一个十一月份了，我坐在院子里的井边，看着井里朦胧的月影，第一次从心里发出一种不可言说的寒冷，比入冬的天气还要寒冷。远远有人缓步过来，轻声道：“你在干什么呢？”我听出来了，那是叶文宣的声音，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我心里竟然有些不安，赶紧起身收拾了一下心绪转过身来行礼：“巧儿见过叶大人。”叶文宣也没说什么只是错过了身子没接这个礼，我见他没有摆出架势，也就收起了礼数，叶文宣缓步走过来，却没有要说话的意思，我有些心虚，只好试探问道：“叶大人还没回去？”叶文宣心不在焉答道：“太后听了昭德宫的消息之后似乎是心绪更重了。”我点点头：“太后慈悲心肠，自然听不得这样的事了。”叶文宣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是点点头，笑了一下又问道：“这么冷的天你在这里做什么呢？”我倒是理所当然答道：“看月亮啊。”叶文宣一愣：“月亮？低着头看月亮？”我心里暗笑，指着井口解释道：“当然是看水里的月亮了。”叶文宣应该是能察觉到我语气中的取笑，但是却并没有不悦，反而认真说道：“你光顾着看月亮了，你可知宫里的每一口井都是死过人的。这么大胆子？”我被他的话吓了一跳，几乎是蹦着下了台阶，叶文宣似乎就等着我这样的反应，竟然笑了起来，我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骗我呢，我气急道：“你这个大骗子！”叶文宣呛得咳了两声，这才道：“听素环说，你很担心我的处境呀。”我听了微微一愣，这句话当然是真的，但是我却总觉得听起来有些奇怪似的，我说不出哪里奇怪，只能含糊答道：“有一点…”叶文宣没有说话，只是无奈的笑了一下，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尴尬起来，我一时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才合适，只好道：“我先回去了。”刚离开两步忽然听见他在身后叫我道：“凌巧儿！”我恍然转过头问道：“怎么了？”叶文宣微微笑了起来道：“巧儿，我刚才是骗你的，这口井没有死过人。”我也忍不住笑起来，却还是忍不住嘴硬道：“我才没信你刚才的话呢，大骗子。”我没再理会他，转过身往自己屋里去了。

　　素环姑姑正在收拾衣裳呢，见我回来了也只是一笑道：“这么冷的天还满处乱跑？”我想着刚才叶文宣说的话，不敢看素环姑姑，只能低着头解释道：“我就是在后院里坐一小会儿罢了。”素环姑姑打理好衣裳对我道：“宫里出了大事，从明儿起就穿着素色的衣裳罢，别叫人拿了话柄去。”我懂得她的意思，只不过这件衣裳让我总不免想起从前那件桃红色的新衣裳。一转眼已经快一年光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