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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多情郎(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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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夏的时候,帝京多雨,路上行人欲断魂。帝京的雨来得快,来得猛,起初只是两三点,然后骤然声势浩荡,似乎拼了命地,要洗净人间的罪孽。
明羲本总爱登上高高的阁楼上,观望帝都的人们。下雨的时候是更好的,人们急忙奔走,混乱收摊,纸伞总是遮不住这狂风大雨,尔后肃清一静,天地间就只剩下这茫茫的雨。今日的明羲却不满足于只听这雨声、看这雨势,他叫人牵来良匹,还未等人反应过来就驾马而去,徒留扈从着急慌张的叫喊:“殿下!殿下!”
明羲快乐极了,他一边用鞭子抽打马身,一边狂笑不已。
陆福笙是他的小管事,有和皇子一起长大的情份,地位在府中也高。他见明羲舍下一大批人骑马闯入暴雨中怕得不行,一边骂着那些随从不管用,一边也要骑上马去追明羲。
“殿下要是出了什么事,咱们的脑袋都别想要了!你们二十六个人竟然看不住一个殿下!”
“陆爷,您也别骂我们了,现在雨这么大,又不知道殿下去哪了,驭马的好手已经去找了,要是殿下回来了府里这么乱可怎么得了。”一人拦着他。
陆福笙虽然没什么大智慧,也是通情理的,想了想觉得有理,这便下马,“齐鲁儿,你说的有理,叫府里都准备好热水、姜汤,殿下回来了得换洗,可不能让殿下着了凉咯,殿下有什么事,你是知道的。”
那叫齐鲁儿的人连忙答应了,即刻便跑去府内吩咐着。
陆福笙叹了口气,在门檐处巴巴地望着,明羲得皇宠甚极,前几日因在温泉里泡久了不小心睡着了,皇帝听闻了遣御医来瞧瞧,御医倒是没诊出什么事,当日服侍的人可遭了殃。陆福笙也觉得那些人没尽心,若是他再晚一会儿进去看明羲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事。陆福笙越想越急,越想越慌,忍不住就哀声吁气跺起脚来。
不一会儿,就有一个骑马的身影闯入他的视线,陆福笙既高兴又感到劫后余生,他对着那愈来愈近的影子喊道:“殿下,殿下回来了,快来人。”
可当那影子显出身形,让陆福笙能看清的时候,陆福笙却扑地跪下了,“二殿下!”
二皇子明宣整个人都湿透了,还有水从他脸上哗啦啦流到胸上,他未到王府前十米之内就已下马,极快地跑过来:“明羲在哪?我要见他!”
“二殿下请先进府换身衣服吧,殿下这一时半会回不来,不知何事能否告知我,待殿下回来我再禀报?”
明宣听到这话却更着急了,他死死抓住了陆福笙的脖子,“他在哪!”
陆福笙深知今日这事是瞒不住了,只好说:“殿下骑马跑出去了!甩了随从,现在正派人去找呢!二殿下还是进府内换衣吧!”
明宣这才放开手,喘道:“好,好,我等他回来。”
明宣在王府内换洗完毕也不见明羲回来,而天色渐暗,雨也没有要停的意思。他不像来时那么慌张无助,面上什么表情也不显。
可是陆福笙却急得要死,雨下的大,若是那殿下□□的畜生不听使唤了,又或是路面打滑,陆福笙简直不敢往下想。派出去找殿下的也没一个回来的。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明宣也有些烦躁起来,“你们殿下那个性子,怎么不看好些!随他乱跑?”
“殿下时常喜欢看雨,今日突然就要人牵了马来,当时我又被其他事绊住了,怎知……”陆福笙苦恼极了,懊恼当时应该一步不离明羲。“二殿下,您若没有什么急事,不如明日再来吧?殿下这一时半会也回不来,回来了也不一定好着呢……”陆福笙说着说着便泫然泪下。
明宣却道:“你听。”
陆福笙止住哭,听着,雨声之中似乎伴着几声笑声,或许隔得有些远,所以听不真切,“这……这……”
然后就听见前院的人叫喊:“殿下回来了!殿下回来了!”
明羲在雨中狂驰,不一会儿就没了方向,碰巧看到一间破庙在里头躲了会雨。追来的人只以为主子起得快,没有料想到他就进了破庙,倒是一个人看到明羲掉落的玉佩,才想着去破庙里看看,这才找到明羲。
明羲一进院内,就瞧见了明宣和陆福笙,笑道:“二哥怎么来了?”
明宣还没说话,陆福笙就已鞍前马后地服侍他,“哎哟我的殿下,您身上全湿了,得赶紧沐浴刚更衣啊!”
“说的有理,那二哥,我先去洗洗再和你说话。”
明羲进了澡房,热水已经布置好了,陆福笙就伺候他脱衣。
“你眼睛怎么红了?”明羲见陆福笙两眼红通通的,可人的小脸都皱成一团了。
陆福笙哼了一声,不理他。
“福笙,我错了还不成吗?”明羲抚上陆福笙的眼眶,“以后可别哭了,心疼死我了。”
“呸,别说死不死的。”陆福笙红着脸,“我呀,只要殿下您安分点就成了,这么大的雨您要是出了事,全王府都得陪葬!”他说着眼圈又红了。
“别哭了可成?”明羲又摸摸陆福笙的脸,“我冷坏了,来给我搓搓背吧。”
陆福笙拿起搓澡巾,走到明羲背后,泄愤似地猛地一搓,让明羲“嘶”地倒吸一口冷气,光洁莹白的肌肤一下子就红了一大块。
陆福笙心疼极了,赶紧丢开搓澡巾,拿手去揉,“殿下,还疼吗?”
明羲哼了一声,一手捏住陆福笙的细瘦的手臂,“你今天把爷给弄疼了,晚上也也得让你疼疼才好。”
“殿下就知道白日宣淫。”陆福笙虽这样说着,脸上却露出笑意。
“这可不是白日宣淫,天都黑了。”
陆福笙瞧向窗外,外面确实已经是黑蒙蒙一片了。
“殿下还是快点吧,二殿下还等着呢。”
“话说回来,”明羲转过头望着陆福笙,“二哥找我有什么事呢?”
陆福笙正在打理明羲绸缎似的头发,仔细地给他的头发上了皂荚才回道:“这他可没说,但看起来挺急的,骑着马淋着雨就过来了。”
“行了,”明羲站起来,那长发就从陆福笙手中滑出,“给我擦擦吧。”
“别,等我把您的头发给洗干净呀!”
明羲换了件月白色的衣服,墨发未束,端的是风流倜傥、秀质天成。到厅堂里,见明宣坐在那。“二哥,久等了。”
明宣站起来,“六弟不如把人都撤下吧。”
明羲虽不知何故,也点了点头,叫人先下去了,又对明宣说:“二哥不如先坐下?”
“六弟,我来只为求你一件事。”明宣仍站着。
“是……”
“江南织造贪腐一案另有隐情,婴成齐有驭下不力之罪,但绝无同流合污之行!父皇不该如此早早下决断啊!”
“二哥是想我去宫里跑一趟?”
“是。”
“可有能翻案的证据?”
“证据?大理寺都是大哥的人,我与他嫌隙已久,怎么会有证据?”
明羲捧着茶杯喝了一口,“那我帮不了你,二哥,一来我从来不管这些事,二来,婴氏又与我毫无干系,三来也没有证据,就算我进宫去又有什么用?”
“六弟。”明宣深闭了眼,又睁开,突然就跪了下来,“我与你平时虽交情粗浅,但是婴成齐是我外祖父,婴氏嫡长孙婴宁又是新点的状元,我们俩从小一起长大,我不能看着我的兄弟去死,我可以不和大哥争,只求保住婴氏。”
“二哥,你就算跪在这儿,我也帮不了你。还是那句话,你能拿出证据,我即刻就为你走这一趟。”
“你这是不愿帮我?”
“你要是这么想,我也不介意。”明羲说,心道他二哥得恨他一辈子。
明宣却笑起来,冷然道:“好,好个安乐王!男儿膝下有黄金,安乐王既然选择袖手旁观,本殿下也不该强人之难!”说着,他站了起来,逼视明羲,气血冲天,目眦俱裂,“安乐王好生休息!”
他说完便转身离去,没有犹豫一刻。明羲看着他走进雨中,越走越远,身影慢慢地消失了。
“殿下?”陆福笙见明宣已离去,便进来瞧瞧情况。
“唉,”明羲揉着眉头,坐下来,“快来替我揉揉。”
陆福笙便走过去,“二殿下这是怎么了?”
“二哥求我帮婴氏。说婴成齐并未贪腐。”
“那婴成齐确实没有贪腐?”
“谁知道?”明羲冷笑,“就算他在这一案中清白,他婴氏在江南富庶百年,能清白到哪去?父皇本就不满世家,这次对婴氏开刀,也是杀鸡儆猴。”
“要我说,二殿下也太不知好歹了。殿下您虽然和他感情淡薄,但也是亲兄弟啊,我听他说什么不能让他的兄弟去死,难道就让殿下去触这个霉头?”
明羲闭着眼,叹了口气,“皇家哪有什么兄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