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潇湘》水莲清韵

1、楔子 玉华帝姬 我觉得这么

　　西南州，历来有仙乡福地的美称。是以此地虽多山，却是热闹非凡。
　　临走前师父玉渊再三叮嘱我：十九，西南州藏龙卧虎，尤以唐门、鬼门为最，清茗宗隐世数万年，在九州上渐渐失了原先名头，你此次前去唐门，万万不可路上得罪人。
　　我默默穿行在市镇之间，想，师父委实上了年纪，太也多虑了。
　　然，不过片刻，我这个念头便被彻底推翻了。

　　彼时正是日上中天的午时，我随便找了个长得比较干净的面馆进去坐了。看店的仙子一袭青布衣衫，容貌还算清秀。见我进来，笑盈盈引我坐下，先端了茶来道：“姑娘吃些什么？”
　　我沉吟片刻，以为还是节约点好，是以草草点了个翡翠水晶虾仁饺。倒不是我偏爱这个，只是我师父他老人家喜欢，碧落潇湘中我常做给他吃，想看看西南州做这个与东南州有甚不同。
　　青衣仙子脆生生笑道：“姑娘好眼力，本店的饺子在西南州都是有名的，唐门中都有几位贵客常来我们这儿坐坐。”
　　听到“唐门”二字，我条件反射般警觉起来，面上却还随意，问了一句：“哦？是四门中的唐门吗？那还挺有名的。”其实唐门岂是“有名”二字能够形容的，暗器、剧毒、轻功，哪一样不是令人闻风丧胆，乃是四门之首，西南州实际意义上的统治者。
　　仙子为我满斟一杯，在我对面坐下，道：“是，正是唐门，唐门中几位长老有时都会派了弟子来这儿买些饺子回去煮煮。”
　　我话本来不多，奈何套话却还得自己开口，于是道：“如此说来，你们的手艺倒还真不错，那唐门中人甚常来吗？”
　　仙子点头笑道：“他们总来，这不，今日这个时辰他们也该来了，不知怎的耽误了时辰。”
　　我点了回头，端起杯子，浮了浮茶水，轻啜一口碧色茶汤。面上仍是淡淡，心中却忍不住一声哀叹，这茶水同师父沏的比起来，委实差得不是一般二般。能把上好的雨前龙井沏成这味儿，他们也不容易。我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刚迈进门的一行人身上。
　　一行共七人，四灰三白。胸口斗大的“唐”字正是唐门标记，灰衣代表的是外门，白衣内门，领头者白衣上绣银线，唔，是个三代弟子。虽然师父考起各派门规来我一向稀里糊涂，然作为一个在绣技方面造诣颇深的人，我能将皇家的衣饰龙纹都绣得以假乱真，这些我还是分的清楚的。
　　坐在对面的仙子忙起身相迎：“玉少你们今日怎么来晚了？”
　　玉少？我额角的青筋跳了两跳，看来我隐居碧落潇湘委实太久了，唐门弟子竟浮夸到这种地步了？我记得以往连唐门长老都自称一句“在下”，现下这世道委实令人绝望。
　　唐门三代弟子一向用单名，以此类推，这人估摸着叫唐玉。他抬了抬手，笑容和气：“柳若仙子客气，直呼玉姓名即可。”
　　倒还有几分自知之明。
　　柳若仙子笑道：“那怎么成，玉少，你们坐。”说着转身端茶。
　　七人呼啦啦入座，我低着头，专心对付刚端上来的饺子。
　　唐玉将将坐定，便偏头对白衣少年道：“阿龙，五叔让你明日去接清冥宗的湘雨上神，你可小心伺候着，那位可是玉渊上神最宝贝的小弟子。”
　　唐龙蹙眉道：“我们唐门和鬼门斗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就不堪到要请清冥宗出手的地步了？”
　　我埋头吃饺子，默默地想，不是师父宠爱我，是十七个师兄都已成家立业，只有我同十三师兄龙清守着碧落潇湘罢了。龙清师兄性子清淡，少言寡语的，一天只知；练剑修行，自然不如我得师父欢心。
　　至于唐门与鬼门之争，来之前师父已与我详细讲解过。鬼门修习鬼道，唐门则是正宗道家心法，自然互相倾轧，明争暗斗数万年不断。但从唐门乃是四门之首可以看出，鬼门一向处于下风。此番鬼门想是被逼急了，不知花了多大的力气请出了三宗中排名第二的妖冥宗以及四门中的灵门，逼得唐门不得已向一贯同气连枝的四门第二门法门以及我们三宗之首清冥宗、三宗之末烈炎宗求助。至于一寺二山这三大门派，他们退隐得比我们还彻底。
　　那边厢唐玉一言一语地调教着唐龙，另一桌四个外门弟子却在窃窃私语地谈论着八卦，这外门和内门的素质差距委实令人痛心疾首。
　　年纪最大的一个向一个生得文弱秀气的少年道：“阿文，你可听说中州最近出了件奇事？”
　　中州并不在一寺二山三宗四门的辖制范围内，而是在萧家手中。萧家就是所谓的皇家。
　　唐文笑道：“说来听听？”
　　那人便讲起来：“萧家这一代女君不是萧竹语嘛，千年前她登基为帝后却没有相上一个王夫，现在却传出消息，说是她已经生了个孩子。”
　　我一口饺子险些呛在喉咙口。
　　咳咳，对于这位九州上的第二位女帝，本上神我可是如雷贯耳，熟悉得很啊。
　　因九州不存在男尊女卑的现象且民风旷达，没结婚就生了娃其实也没甚，没结婚就生了娃的帝姬继位也没甚，可竹语女君瞒得也忒好了些，千年前没传出来，现下却怎么传出来了？
　　须知这位女君不仅是上代上君所出的资质最佳的帝姬，且姿容绝世，万年前师父遣我去贺她二十四万岁生辰时我有幸得见其真容诚然是我平生所见除了师父之外最是倾城的一副容颜。
　　一个神仙能长这么绝代这事儿我挺能接受，毕竟师父玉渊那张脸我看了十万年，看出点免疫力来了。但竹语女君竟然生了孩子，不知道九州上得有多少俊俏公子碎了一地的芳心啊！
　　我正自感叹，那边唐文已愕然道：“女君她……真的有了个孩子？”
　　那人点了点头，喝了口茶道：“说是那孩子不慎被青公子夺去，不知所终，女君她近日封了那孩子一个玉华帝姬的位分。”
　　我按住脑门上冒起的青筋。
　　玉……玉华帝姬？
　　这九州之上，谁不晓得我师父清茗宗宗主姓玉单名一个渊字，单字为华，世称“玉清茗”？
　　这女君也忒胆大包天了些，竟给女儿整这么个封号，他大爷的不想活了？不要说清茗宗要找她的麻烦，那小姑娘就算没死也得被这封号生生折寿啊！

　　唐文正要再说，面馆中却呼啦啦进来了十数个人，一副讨债模样。我一打眼望过去，领头的那五六个人一身黑衣，身材瘦小，鬼气森森，胸口绣一个狰狞的恶鬼图案，显见得是鬼门中人。左侧那七八个红衣男子胸口刺绣一个基本不穿衣服的妖艳美人，神色间妖异之色甚重，很标准的妖冥宗弟子。至于右侧那一群白衣笼罩在虚幻之中的，应该就是已操控元神为主的灵门中人了。
　　我看着这十余人，再看看唐门那边，深深觉得，自己吃饺子吃得太慢了些，现下这景况，看着说不过去，动手可能也有点难度。师父教导过我路见不平绕道而行，可我来唐门不就是来帮他们打架的嘛，如是打架的好时机怎能错过。我本想把他们打飞完事，然师父同样教导过，身为清茗宗的上神，绝不能失了分寸，失了分寸就失了饭碗，是以由此逆推，失了饭碗就失了分寸，为了不失分寸，我气定神闲地端着碗吃我的饺子。
　　唐门那边唐玉为首的一群人也站起来，沉默地与鬼门对峙着。师父说斗争分明争和暗斗两种，我边吃边纠结于这两帮人到底是在明争还是在暗斗。说是明争，却还没打上，说是暗斗，却又是摆在台面上的对峙。

　　时间不长，鬼门打头的那个人尖声尖气道：“今日我们来此，是向玉少你下一个战帖。中州女君的玉华帝姬失踪十数万年，我们便以此为战，谁先寻着，便算胜了，从此胜者为四门之首一万年，如何？”
　　唐玉定力倒甚佳，淡淡道：“一位不知死活的小帝姬，你们何苦让她成为一枚棋子、一个牺牲品？玉以为，此事不妥，鬼门若要战，玉誓死奉陪。”
　　我抬眸诧异地看着他。看来唐门人杰不少，如是胸怀气度，这唐玉也不简单。略打量他一番，生得虽不如师父的多，倒也还算清爽俊朗，一身正气。
　　不过看来，玉华帝姬倒是分量甚重的样子。
　　鬼门那人冷笑了一声：“好，那我们也不占你们便宜，只出七个人，你们也出七个人便了。”
　　这人倒会算计，那四个外门弟子，又岂能敌得过各派高手？
　　唐玉淡然一笑，强烈的战意升腾而起：“一言为定！”
　　明知必败还能提起如此战意，是个铿锵的性子。现在的小神仙们委实不容小觑。
　　我看着他走向鬼门，在中间站定，气势沉凝如山岳，略施一礼。
　　第一场，唐玉对鬼门高手。唐玉胜。
　　所谓鬼门高手，我瞧着身手也不过如是而已，在我们清茗宗只配做一个洒扫童儿，唐玉五十招内将他轻松拍飞也在预料之中。据我估计，唐玉应该有所保留。
　　第二场，唐龙对鬼门高手。唐龙胜。
　　唐玉休息。我以为唐门的战术甚好，让最强的人保持状态。那个鬼门的比第一场那个略厉害些，唐龙身手修为远不及唐玉，胜也是险胜，还吐了口血，怕是不能再战了。
　　第三场，唐门内门最后一个弟子对妖冥宗人。唐门弟子惨胜。
　　所谓惨，自然是指他被妖冥宗那个打得差点羽化灰飞了。
　　我近年越来越对看人打架没甚兴趣，看看结果也就完了，委实懒得去看中间过程。这事倒不是我小瞧这些小辈，主要责任还是在十三师兄身上。跟着他我打架打了不少，看惯了上神打架再来看这种低层次的小打小闹，诚然有些为难本上神我。
　　第四场，唐玉对灵门弟子。唐玉胜。
　　灵门人最擅元神上的创伤，我眼看着唐玉支持不住了，摇摇欲坠。
　　鬼门中人连连冷笑道：“好，好，好一个玉少，算我们输了，不过后三场还得比下去。”
　　唐玉脸色连变。
　　好毒辣的手段！看来，这七个人，少说要被废掉三个。我正琢磨着是现在出手还是过一会儿，不料唐玉冷冷道：“好。下一个。”
　　唔，这人忒铁骨铮铮了些，堪比师父了，这可是生死攸关的时刻啊。
　　我慢条斯理咽下最后一口饺子，端起茶水勉强喝了一口，淡声道：“由本君代劳罢。”
　　一屋子的大小神仙诧异地看着我。看来最近的小神仙们眼神甚不好，我这么一个瑞气千条的上神坐在这里竟没一个人看到。
　　我拭干净嘴角，偏头看他们，挑眉道：“有问题吗？”
　　难道是自称的问题？可自称“本君”，是我权利所在啊。清茗宗宗主之下，是为君位。我拜玉渊为师，阶品为上神，本来就已是君位，既然是君位，称个本君怎么了？
　　唐玉看着我：“仙友你……”
　　我云淡风轻看了他一眼，他瞬时怔了一怔。
　　鬼门那边，派了个灵门弟子过来。
　　我在心中叹了口气。倒不是替对手叹气，而是叹息自己好不容易打一次架还是去欺负一个小辈，太没体统了些。
　　我平静地拂了拂袖子，没站起来。
　　那灵门弟子被拍飞了。
　　屋里一时寂静。
　　我望了回房梁。最近的小神仙一个比一个弱了，这么不经打，下次得找十三师兄打才过瘾。
　　在我望房梁的当儿，鬼门那帮人撤了。
　　唐玉深深向我施了一礼，那坚毅神色有一瞬让我无端地想起了玉渊：“敢问仙友芳名？”
　　我觉得这么高调不大好，于是摆出一副甚低调的样子淡淡道：“清茗，萧湘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