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花开》陌上风

84、轮回之末 II 远方的寂静 阿门洲西

　　阿门洲西南方向，那连绵破碎的山崖在清冷月色沁染下似披上了白霜。崖边，一个身影扶剑而立，俯望山下黑黝黝的森林，墨绿金丝的狩猎服已沾满污泥和血迹，黯淡无光。
　　十日前，来此秋狩的他们幸运地躲过了山崩海啸的末日天灾，可却无法躲过那些没完没了的爬虫，乌苟立安特的子孙们。一次次退守，一次次失去，直到这个山谷，黑暗生物们不再前行，却占据了出谷的那片森林。浓雾之下的山谷似美丽安防护圈一般，进去的精灵斥候一个也没出来，他们只得困守在谷口这个狭长地带的山崖上。
　　“艾尼奥，你不应该回来。”沉寂很久，他终于开口。身后，树影之下，有什么在晃动。
　　“作为王的护卫，我应该回来。”黑色的身影从树下站出，兜帽拉下，月色中，西尔凡精灵俊美带些倔强的脸显得异常苍白。
　　崖边的他转过身，消瘦疲惫，淡淡的神情，淡淡的目光，还有那淡淡的伤愁。
　　西尔凡精灵紧抿嘴唇，静静凝视。瑟兰迪尔，在中土带领族人坚守密林数千年的王，这个自己从小一直敬仰崇拜甘愿献出生命的王，可当真正生死离别来临时，一丝莫名的悲伤还是不知不觉爬上心头。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西尔凡，一个渺小得无法让他的王知道的西尔凡。他本来就应该这样远远的仰望，但一次偶然的相遇让他有机会走近自己的王，一次偶然的谈话让他窥探到王的秘密。那日，他是想离开密林城的，但当看见王宫护卫队在招募战士时，却忍不住停下脚步留了下来。
　　“在路上，我遇到了罗林的凯勒布里安公主，一同去了澳阔泷迪城。现在三大主城的护卫队都聚集在了阿门洲山脉的东南海岸，他们正在清理这段丛林，我们只要坚守谷口等待救援就可以了。”西尔凡精灵语速很快，声调微颤，不时皱起眉头，额头上一颗一颗汗珠滴落，身体似乎承受着巨大的疼痛。
　　“艾尼奥！”瑟兰迪尔已发现不妥，加快脚步，来到他的身边，一把抱住支撑不住的身躯，这才发现西尔凡精灵的腹部鲜血淋漓，伤口很深，已经伤了内脏，再无生还可能。
　　冰蓝的眼眸划过什么，他知道即使再敏捷，再熟悉丛林的精灵也是无法安全穿过那片黑暗生物的领地，因此当这个西尔凡提出要去报信时，他根本没有想到还会再见面，然而那时，他根本没有第二个选择。
　　艾尼奥的脸苍白如纸，棕色的眼睛眨了眨，他看见了，那淡漠眼眸下涌动的悲伤，他就知道，王不是姐姐所说的那样冷酷无情。
　　“姐姐错了。”他忍不住笑出了声，然后是若有若无的叹息。
　　瑟兰迪尔微楞，“你姐姐？”
　　“王，我从小有个愿望，就是长大后能像姐姐一样成为您的护卫队长。”艾尼奥充满希翼的目光直直地盯着他的王。
　　瑟兰迪尔在回忆，西尔凡精灵眉眼之间似有熟悉，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身影，孤山下，那个拿着弓箭与自己对峙的精灵。
　　是她，他的姐姐竟然是陶瑞尔。瑟兰迪尔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可心中却像压着石头般沉重。
　　“好，我，瑟兰迪尔，现在正式任命你为密林城的护卫队长。”话音落下，长剑拨出，轻触额头。
　　西尔凡精灵单拳抵肩，一字一句认真说出，“我，艾尼奥将遵从王的旨意，此生护密林永世安平。”
　　瑟兰迪尔抱紧了几分，怀中，生命在流逝，虽早已看淡生死，可此时，依旧有些不舍。
　　“艾尼奥，你姐姐的事，我……。”瑟兰迪尔没有说下去，因为他不知用什么言语来表达，虽有歉意，但并不后悔那时的决定。
　　“王，您没有错，姐姐离开的时候，已不再伤心，她很平静。”西尔凡精灵连忙安慰，不想让他的王有所愧疚。山中的风带有寒意，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漫天星空，寂然忧伤，让他想起天鹅港那晚，有个女孩站在海边轻声吟唱，“回望世间人来往，原是落寞忆繁华。天涯知己已萧瑟，共赏哪一场烟花。”怀中掏出一个香囊，沾了些血迹。他的王，目光略顿停滞。
　　没有等询问，艾尼奥陈静述说，“在天鹅港海滩，我捡到了这个，她看上去很伤心。这次她也来了，就在山的那一边，不过莱戈拉斯他们没有透露您的事，似乎有着什么顾虑。”
　　瑟兰迪尔一言不发，接过香囊握在手心，忽然意识到什么，连忙打开，微怔，从里面拿出一颗白宝石，夜色中璀璨如星。
　　艾尼奥也愣住了，没有想到香囊里装的是这个。望向瑟兰迪尔，月色下，似雪容颜无悲无喜，眼中却有水光在流动。
　　突然，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那个秘密，应该向他吐露了，之前不想破坏他们父子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亲密关系，就一直藏在了心底。而今，当生命一丝一丝离自己远去时，这才发觉，如果不说，或许将成为永远的遗憾，到曼督斯的殿堂也不得安宁。
　　“王，白梨树下，她……”瑟兰迪尔回过神来，望向怀中精灵。原本安静等待灵魂逝去的艾尼奥忽然露出急切的目光，可话还没有说完，眼睛逐渐黯了下去，生息散去，遗憾的神情被定格。他不会知道，那一刻，这个西尔凡精灵的心中只有深深不甘，对不起，还是晚了，我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