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往事 少年时的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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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妈端着汤碗出现在她面前。
“你这是怎么呢？”张妈狐疑地凑上去，端着汤碗的手腾出一只来就要去摸蔓穹的额头，“病了？还是累了？”
“我没事，姆妈，你快出去吧，我要看书了。”
姆妈是蔓穹对老保姆的称呼，张妈跟她家有点沾亲带故，又在她家做事有些年月，一家人对她还算亲厚，中途有几年因为家中有事回老家呆了几年，蔓穹是她看着长大的。张妈把熬好的甜汤放到桌上，一边收拾她随意扔在四处的衣服，一边不忘唠叨，“都多大的姑娘家，还乱扔东西，哪天我不在你身边你自己怎么照顾自个？赶快把百合莲子汤喝了，我放火上煨了一下午都煨粉了，读书又辛苦还练什么劳什子提琴，高考又不兴考这个，我们老家的娃呀，念不了书早出去打工挣钱了……”蔓穹知道张妈一开口就像《红楼梦》里的李奶奶一样念叨个没完，赶紧频频点头抱起莲子汤咕噜咕噜灌下去，没想到这幅吃相又引来张妈的一顿批评，“你妈说你心心念念想考外交学院当什么翻译官，外交家，你这个样子一点女孩子斯文相都没得，还怎么在大场面露脸？你妈年轻时可不是你这样子，人家是有名的大家闺秀，你看你。。。”蔓穹好容易消灭完汤，连连打嗝，确实离大家闺秀的形象相隔甚远。她撒娇地半搂半推着老保姆，“好啦姆妈，你正好提醒了我该练习外语了，你还是赶紧去做饭吧，要做我最喜欢的糖醋鲶鱼，蒜蓉排骨，桂花山药，我还想吃你上次做的冰花煎饺，赶快准备吧我都饿死了。”老保姆难得听到这个大小姐胃口大好主动开这么长一串菜单，也忘了嘴边的唠叨，乐颠颠地往厨房去了。
蔓穹往软软的懒人沙发上靠下去，此刻她是幸福的，身体精神上无一不得到最充分的宠爱和满足。以前的她在别人艳羡的目光中也是幸福的，她优雅美丽的母亲出生在家教修养极好的家庭，在文化局工作，父亲是有为的高官，仕途得意，对妻子和女儿呵护备至。就连她自己，也一直是家人和老师的骄傲。只是谁也不知道，十一岁那年，她的心里开始有了一个秘密的遗憾。
几年前，也是一个午后，她第一次遇到了来家中拜访的乔沐和他的父亲。那时她才十一岁，在母亲的监督下每天闷闷地练习钢琴。午后的闷热让她有些昏昏欲睡。这时访客的到来适时地让她觉得送了口气——终于可以歇一会了。
来访者是父亲的老熟人，也是他的属下——乔翊群和他的独子乔沐。乔翊群是凌家熟悉的常客，他的儿子却是头次拜访凌府。乔翊群熟络中带着些许讨好的意味同老上级谈着公事，十三岁的乔沐礼貌地喊了声“凌伯伯”，就拘谨沉默地站在一边，他的落落大方中透着一丝尴尬——他不习惯父亲那副有些谄媚的嘴脸，此时此刻这张脸，这个人，跟他平时生活中，在家中是截然不同的。
乔翊群不动神色地呷着茶，嘴唇轻轻吹过杯里茶叶，眼睛却暗暗观察着凌博达的反应。他刚抛出了一个有些棘手的难题，表面看这是在征求领导的指示，是分内得体之举，实际上，这个烫手的山芋谁接谁麻烦，老道如凌博达，不会不明白这一点，所以乔翊群此时分外留心。
凌博达沉吟了一会，回头看见沉默的乔沐，不由得展颜，“老乔，这就是你家的公子？都长这么大了，头一次来我家，我这个做伯伯还一直让小辈站着，快快，沙发上坐，我让张妈给你拿些饮料，你想喝什么？”
乔沐礼貌应答：“不用了，谢谢凌伯伯，你们做长辈的聊，不用顾及我。”
“那哪行，好歹你爸爸和我是这么多年的老相识，又一块工作，你都算我半个侄子了，还客气什么，对了，听说你和我家蔓穹是一届的，也是初一？”
乔沐点头。
“他在M中学，比蔓穹大一岁半呢。您家蔓穹真是早慧哟，上学早，功课音乐舞蹈听说样样都好，我跟乔沐他妈都羡慕您家这个千金，我们就想有个这么乖巧优秀的女儿，我这个儿子，虽说也不让我们操什么心，不过儿子还是没女儿贴心，女儿是父亲的棉袄，哈哈！”乔翊群在一旁见缝插针地奉承道，“上次我爱人在家里还说，想认蔓穹做干女儿呢，怕您笑话，看不上。怎么没看到蔓穹，不在家吗？”
凌博达指指楼上琴房，“在练琴呢，这么半天没声音，估计是累了在休息。”回头对乔沐说道，“我记得你爸爸说你学乐器学了好多年，要不你去指导指导蔓穹？她对弹琴不怎么开窍。”
乔翊群连连摆手，“哟，看您说哪的话，他自己还是个生手，半壶水的门外汉而已，哪比得上蔓穹，不过让两个小辈互相学习下，切磋切磋，您看呢？”凌博达微笑颔首
乔沐有些反感父亲的刻意奉承。他的钢琴已经达到了10级，课余时间还去学习了长笛，认识他的人无不视他为天才，他爸也一直以他为傲，怎么今天到了这个小丫头面前就成了生手？还不是因为她有个级别高的爹而已。他不动神色地扭过头，不卑不亢地说，“凌伯伯，那你们聊，我去看看。”
乔沐转身上了精致的檀木楼梯。这家人果然在处处透露出他们的高贵和细节的讲究。乔沐在楼梯的拐弯处俯视了一下凌家这栋小洋楼，客厅的整体色彩以暖色为主，水晶大吊灯把房子衬得熠熠生辉，墙上的字画、深色的皮质沙发，博古架上的摆件恰到好处使略显耀眼的客厅增加了沉稳厚重的氛围，实木茶几上一眼触上去温润如玉静生香的整套茶具傲然展示着主人的雅趣。总之，凌家的一切让人觉得这家人是高贵的、有修养的、更是不可冒犯的，同时能在不动神色之间让敏感如乔沐之类的人觉察到他们的客气礼貌的笑脸之下却与自己刻意保持的疏离，似乎这栋洋楼的主人从内心就具备这种气场——他们超然于普通人的生活地位。
乔沐想起父亲成日在家中念起的这位上司，实际上，他和他的爱人与父亲年轻时算是莫逆之交，只是由于后来凌博达在官场上春风得意，乔沐的父亲虽然一直很努力，却始终不如老友的地位，父亲每每说起这些都带着让人琢磨不透的笑意，但是乔沐还是能感觉到这复杂之中含有的那丝不甘——他知道，父亲一直是个力争上游的人。这么多年来的淫浸官场，脸上早已练成标准的随和笑容，眼角深刻的笑纹就是最好的印证，只是每次在这位老友上司的威严面前自己到底有多少苦涩和不忿，只有乔翊群自己清楚了。
顺着考究的楼梯，乔沐踩着牛皮凉拖悄无声息地上到二楼。二楼大概是以主人的卧室和书房为主。手指掠过琴房门口的珠帘，他看到一个年龄约莫比他小一两岁的女孩，尚带着一丝稚气，穿着齐脚踝的花边睡袍侧身歪在钢琴旁的沙发里打盹，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颤动，微微上翘的嘴巴似乎在睡梦中还不忘跟人较劲，更甚的是，她嘴巴旁边有一条晶莹的液体——这小丫头，他父亲口中的高攀不起大家闺秀，居然练琴的时候偷懒睡着了，不仅睡着了，她还大大咧咧地流口水！
乔沐实在觉得大跌眼镜，本欲转身就走，没想到沙发上的女孩突然噌地一下弹跳起来，一脸惊慌地看向乔沐——她的忐忑显然在看到乔沐后减少了几分，但仍带着几分戒备问他，“你是谁？谁让你上来检查我的？”
“没有谁，你爸爸，凌伯伯让我上来看看你弹琴，指导你一下。”乔沐对这个女孩的直接有些反感，故意把“指导”两个字说得很重，“我叫乔沐，你可能听说过我爸爸乔翊群，咱们两家老早认识，我钢琴已经十级了。”说罢，他垂手站在一旁不语，还是楼下那幅礼貌疏远的神态，只不过对着这个年龄和气场都不如他的女孩，他明显多了几分不屑。。
眼前的女孩似乎有些羞惭，毕竟偷懒的囧态全落在一个陌生男孩眼里，而且，这个男孩跟她比起来，有一种远超同龄男生落落大方的从容，他身材很高，高出蔓穹一个头，微微上翘的嘴角似笑非笑，白色的T桖衫在午后照射进来的阳光下，让蔓穹觉得他整个人有些耀眼，似乎是浮在一团亮光之中。她莫名地觉得自己在这个人面前矮了一截，他的神采飞扬，他的恃才倨傲，甚至他明显表现出来的对她的不屑，在她心里都是合情合理的，只因为他是乔沐。那一刻，她心里突然产生这样一个想法，她愿意俯下身去，把自己沉得很低很低，这样仰望着看一个白桦树一样英气勃发的成熟少年，只要能换来他欣赏肯定的一个回头就足矣。凌蔓穹觉得自己从来体会过这样一种卑微的快乐，她早年从父母的谈话里就已经认识了这个传说中十全十美的男孩。他学习成绩优异，经常代表学校参加各种学科比赛屡拔头筹；他爱好体育，交友又广，各个中学的球队都知道他的名字，他又颇有音乐天赋，一般男孩望而生畏的乐器他玩得娴熟无比。乔沐，这个名字终日在父母嘴里吐来吐去，她从刚开始的惊愕,嫉妒，不甘，到逐渐信服，向往、甚至到了内心崇拜的地步，加上身边的闺蜜好友也都开始一脸花痴地谈论这个长相帅气的白马王子是如何优秀，蔓穹也开始相信，身边真的就有这么出色的人。
整个下午，凌蔓穹沉浸在云雾一般的思绪中，双眼追随者乔沐的一举一动。乔沐耐着性子给她辅导了钢琴的一些演奏知识，还手把手做了示范，但蔓穹平常敏捷的头脑此时如同塞满了浆糊，越是想在他面前展示自己越是表现得拙手笨脚，紧张之余忘记了乐谱不说还打翻了琴上的水杯。乔沐看着眼前慌乱的女孩也觉得有些不忍，他想她可能真的是基础太差，悟性不够，不应该用自己的标准吓着她，于是尽量忘却之前的不快，柔声细语地让她不要心急，勤加练习假以时日一定会提高。
凌蔓穹心里酸涩无比，乔沐在耳边的谆谆教导和窗外的蝉鸣混合在一起都成了背景嗡嗡声。她原本想在心仪的乔沐面前留下美好印象的想法成了不折不扣的大笑话。她怨恨自己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偷懒睡着，而且睡觉的不雅全部入了他的眼。这种强烈的羞愧让她如芒刺在背，频频出错，一直不敢抬头正视乔沐。让她稍感安慰的是，乔沐似乎发现了她的尴尬，于是尽量耐心照顾她的情绪，但是这照顾是源于她的父亲——她感到乔沐是因为父辈认识的原因不得不敷衍她，而且他的言语神态透露出他真的把她当作一个披着丑小鸭的羽毛只知偷懒连钢琴都不会弹的小丑鸭。
在未见到乔沐之前，如果说蔓穹心里还存着一丝较量的竞争心理，那么，这天以后，她的这点心思也完全泯灭。乔沐的出现无异于对她是一种意外的撞击，撞醒了她沉睡的少女情怀。这也完全正常，作为一个生活在蜜罐里却没有被惯坏的乖乖女，在绮丽的年华遇到一个优秀的白衣少年陷入爱恋，可偏偏落花无意，那少年并没有对她青睐回眸，在后来的数年里，她的脸庞在他的记忆里都极少浮现。
那天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乔沐应蔓穹邀请弹奏了几首他拿手的钢琴曲，此时两人已经不再拘谨，乔沐偶尔也对蔓穹笑语几句，谈到圣桑的《天鹅》时，乔沐回头对蔓穹笑道，“你们女孩子应该都很熟悉圣桑这首《天鹅》了，由它改编的芭蕾舞剧《天鹅之死》，一直是经久不衰的佳作。”蔓穹学过芭蕾，这舞的名字也听老师提起过，忙点头称是。“可是，”乔沐蹙眉道，“《天鹅》虽然后来被多种乐器演奏过，但是真正能诠释出它的精华的还是大提琴。大提琴的深沉，优雅，温柔，最能展现天鹅的悲呛之音。”蔓穹在一旁小心翼翼问道，“你还会大提琴？”“不会，我可没那个天赋。你把我想得太高大了。”乔沐遗憾摇头，对她莞尔一笑，“我个人觉得大提琴比钢琴更具有挑战性，它对学习者的音准、音律乐理基础还有手指力度、骨架身形都有严格要求，能弹奏大提琴的人，尤其是女孩，绝对是令人倾倒佩服的人中之凤，迄今为止，我身边还没看到过一个能很优雅地弹奏这种弦乐器的人呢！”蔓穹听罢沉默不语，乔沐见她如此，自嘲笑道，“看我把话题扯多远，你别往心里去，咱们接着弹。”悠扬的琴声重新响起，刚才的谈话也就被乔沐遗忘到记忆深处。
不过，这个小小的插曲却刻在凌蔓穹的心里。她突然发现，在她眼里几近完美的乔沐也有遗憾之处，那句“我身边还没看到过一个能很优雅地弹奏这种弦乐器的人”这句话被她暗暗记了下来。是啊，今天的她还太稚嫩太普通，平凡得难以让他驻足回头，但是蔓穹天生有股子不服输的劲，乔沐对她的无视激起了这个年龄的女孩无伤大雅的虚荣心，促使她那日对自己下了一个决心：“总有一天，你会为我回头，你会注意到我，我不会输给你。”
在那之后，凌蔓穹的父母发现，女儿开始变得沉静，内敛，昔日家中飞扬跋扈的小公主似乎长大了，不仅如此，她主动向母亲提出学习大提琴，任凭父母怎样惊讶百般询问理由，她只回答三个字：“我想学”。
掌上明珠难得如此执着上进，凌博达虽然有些担心女儿是三分钟热度的心情，但还是辗转找到了一位曾经在某交响乐团当过大提琴手的琴师给女儿上课，虽然各种花费不菲，但对于凌家来说，这算不得什么大的开销。于是，蔓穹开始了她的练琴生涯。虽然有早年学习钢琴的乐理基础，但是真正一接触到大提琴，她才算是明白为什么聪明如乔沐都说它极具“挑战性”，首先，4/4琴的自身重量，加上各种配件琴盒，就将她压得喘不过气，她不得不咬着牙背着这个精贵的祖宗来回往返老师家和自己家中；其次呢，练琴的艰苦远远超过她的想象，细嫩的手指从来都不沾阳春水，现在被大提琴折腾得骨髓都跟着叫疼，大拇指长期弯曲得像鸡爪，磨起了一个个血泡，痛的连筷子都不敢捏，这还不算，还得忍受老师的严厉批评。这位琴师看在蔓穹爸爸面子上勉强收了这个半路出家的学生，但是对她也格外严苛，动辄就是“浮生有限，艺海无涯”耳提面命地教训学生，头半年时间都花在一弓一音的基本功练习上，练习音阶、琶音，培养听觉视觉，直到老师满意为止才开始教授曲子。这期间，她有多少个周末的早晨贪恋被窝的温暖，不想顶着骄阳冒着大雨半个城市奔波想半途放弃，多少次被老师责骂得体无完肤无地自容想摔琴走人，又有多少个夜晚质疑自己为什么这么执着于一件事，以至于渐渐淡忘了当初做这件事的初衷是什么，无论如何，她开始习惯大提琴的陪伴，也开始慢慢听懂然后迷恋上手上这把琴奏出的“悲呛之音”。渐渐地，她真正开始爱上这把低音乐器，参加了大大小小的一些地区演奏比赛活动，鲜花、掌声和奖牌让她成了校园里的名人，也尝到了当初持之以恒带来的甜头。这几年间，虽然家里仍然是富贵有余，父母双亲因为女儿的出色更是对她宠爱有加，但她开始逐渐体会到吃苦耐劳的必要性和与之而来的种种愉悦胜利感。她出落得更加大方挺秀，虽然依然沉静，但这种独特的气质只是更让她在一群叽叽喳喳的女生中鹤立鸡群。在校园里，走到哪，都有人悄声指着她议论说，“看，就是她，凌蔓穹，那个会拉大提琴超有气质的女孩！”
这几年间，她升入本市最好的重点高中——D中，和乔沐一个学校。尽管如此，他们之间仍无任何交集，偶尔上学放学路上遇见对方，乔沐每次都行色匆匆而过，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她，而她，尽管一次次隐秘地从兴奋期待跌到惯常的失落，却从未在脸上表现出丝毫的落寞，只是每次，目送他的背影离去，蔓穹的双眼会有一刹那觉得模糊，喉头随即哽塞，但也只是那么一刹那，短暂得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凌蔓穹趴在桌边，闭上眼凑近金银花瓣，回想着往事，尽力让自己澎湃的心潮平静下来。金银花的芳香提醒着她，今天的一切不是在梦里，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事情，她终于走进了乔沐的眼中，狂喜，甜蜜，所有字眼都不足以形容她此时的飘飘然幸福。今日即将过去，但是明日的幸福会随之开启，明天，乔沐会在老地方等着她，会用炙热爱慕的眼神迎接她，她会再次饱尝青春的幸福甘泉，她是最幸福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