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蜃

5、兰花坊主

　　兰花坊主已很久没在大庭广众出现了。
　　有人说她是游龙城最美的，弄不好还是全天下最美的。
　　她端坐在妆镜前，轻轻抚了抚自己的眉。

　　女为悦己者容。
　　镜中人确实美艳无双，可她为之精心打扮的那人，却已不在。
　　她怔怔出神，她还记得，当初漪澜阁主对她说，这一回破个例，就放你走罢，谁教那男人竟肯把命都豁出去给你？
　　他死在了赫连家。
　　她觉得他好傻，真的。
　　即便他没有钱替她赎身，又如何呢？照漪澜阁的规矩，她只要肯把这艳丽的容貌还给阁里，他们就能离开的。
　　而今她虽安然无恙，可他不在了，她再美又如何？
　　她想到这里，不由得长长地叹了口气。

　　不多时，城主的人来催她，她梳妆完毕，终于执起长剑出了门。

　　这是城主的寿辰。
　　游龙城全城欢腾。
　　她立在十六人抬着的巨大高台之上，翩翩起舞。
　　这一舞要从兰花坊直舞到城主府。
　　乐师们带了喜庆面具，亦步亦趋。
　　街上挤满了人，街角品秀斋的二楼亦满是凭栏而望的茶客。只因兰花坊主的一舞，向来千金难求。

　　她的心渐渐跳了起来。
　　她的剑光如天边的彩霞，灿烂夺目。
　　她的舞姿似仙鹤临水而照，遗世独立，优雅无匹。

　　未几，茶楼上传来细微的叮叮声。
　　——终于来了，她心道。

　　来人是一个女孩子。
　　他们告诉她，这个女孩子，不久前刚刚在闹市救了一个瞎子。
　　仿佛这是个心肠很软的女孩子。她想。
　　可惜了。

　　她这般想着的时候，对方已似一羽惊鸿，刹那掠至跟前。
　　电光火石之间，咔擦——
　　铁笔与她的长剑一碰，便断了。

　　——她的虎口生疼。
　　只因她不会武。
　　这第一击，她全仗手中的神兵利器。

　　那女孩子微微有些惊诧，却并未慌乱，下一刻，已转身抓向她的脖颈。

　　她必定是要为那瞎子报仇了。
　　兰花坊主叹了口气。
　　可他们竟有那么深的交情么？
　　他们不是，才堪堪见过一面而已么？
　　那个瞎子，竟有这样的魅力么？

　　这一连串的疑问，她都在问自己。

　　高台已轰然倒地，四处的守卫亦围拢过来。
　　“他在哪里？”那倔强的女孩子犹不放弃，牢牢捏住了她的脖颈。
　　“哪个他？”她问她，很没所谓地笑了一笑。
　　“赫连九。”她一点也不废话。
　　真是奇怪的女孩子。兰花坊主这样想，这世间哪会有这么直接的女孩子？

　　“死了。”她想了想，用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对她道，“你要杀我，也请便。”
　　捏在她脖颈上的手颤了一颤，终究没有发力。

　　听闻赫连九的死讯，女孩子似乎很受打击。
　　过了不知多久，她才终于松开了她。
　　她不得不松开她。

　　只因有一柄长剑，已穿透她的肩胛。

　　这一剑精妙绝伦。
　　这一剑刺下去，竟让她不由得松开了兰花坊主。
　　血花绽放在她的青衣，她的红衫上。
　　她瞧见那女孩子闭了闭眼，而后，无助地倒了下去。

　　我也曾是这样的一个女孩子。
　　她瞧着她，这样想着。

　　“独孤姑娘，你这又是何必呢？”乐师中有人摘下面具，不无可惜道。
　　他的剑上犹有血迹，他的面上却是慈悲叹息。
　　“你们独孤家，就这么亟不可待？”他说得并不大声，却能担保让有心之人听得清清楚楚。

　　丁姑娘此刻自然很痛。
　　她仰倒在地上。
　　突然发觉自己蠢不可及。
　　刺她的人，正是傅总管——一贯待她和颜悦色，彬彬有礼的傅总管。

　　公子常说她这般笨，早晚要被人算计，果然没有料错。
　　——原来他并不想救赫连九。
　　——原来他只想对付独孤家。

　　街上的人群一时间静默下来。
　　只因游龙城里已很久没有这般的事了。
　　独孤家的人竟要杀兰花坊主？
　　独孤家的人竟来了游龙城？
　　他们有什么企图？
　　难道竟是要对城主不利？

　　人群嚷嚷着，是不是要去禀报城主？

　　傅总管却并不理会，他行到她面前，抬起了长剑，轻声自语道，“这就当做是赫连家给游龙城主的贺礼罢。”

　　“这种贺礼，不送也罢。”
　　又有一个乐师摘掉了面具。
　　“至少，我头一个不想送。”

　　面具下的人赫然便是阿九。
　　——不想当赫连家人的，赫连家的，赫连九。

　　而后，阿九拉着胡琴的那根长弓便已点了过来。
　　这平平无奇的一点，竟教他避不开去。

　　——赫连九竟然活着！兰花坊主竟没有杀了他！她为什么竟放过了他？！
　　他怀抱着这样的震惊，接了阿九三招。
　　这些年来他的剑法已臻化境，更何况当年赫连九已是他手下败将，而今更是个瞎子，可为什么眼下的每一剑，他接起来都这般吃力？！

　　他想回头唤他赫连家的死士，可这才发现，周围已被团团围住——被城主府的人围住了。
　　他已被这个女人彻底出卖了！
　　他恶狠狠地瞪着兰花坊主。
　　此时此刻，他的目光再没有缱绻缠绵，多的是恶毒怨憎。
　　原来他终究会用这种目光瞧她。兰花坊主这般想着，心中却并无波澜。好奇怪。她竟万分也不恨他，不怕他，更不怨他。仿似他已是个陌生人。

　　很快，游龙城主便到了。
　　“听说这里有人比剑？”他兴致勃勃地瞧了瞧阿九，又瞧了瞧傅总管，“有意思。”
　　他兴许是很久没见过瞎子与人比剑的了。
　　阿九收起了弓弦，“我只是为了救人才动手。”
　　“你要救的是她？”城主踢了踢昏厥过去的女孩子，半点也不怜香惜玉，“醒醒，快醒醒。”
　　诡异的沉默之中，那女孩子咳了两声，终于醒转。

　　“你是独孤家来的？”他问她。
　　她不明所以，只能点头。
　　“喜不喜欢我游龙城？”他又问她。
　　女孩子愣了一愣，又点点头。
　　“来人，”城主挥了挥手，“救她。”

　　原来这般苦心算计，在旁人眼里竟什么都不是。

　　城主对兰花坊主道，“剑来。”
　　于是那柄将铁笔削断的宝剑便被呈到他面前。
　　他握起剑来，跃跃欲试，“你就是赫连九？”
　　“赫连九已死了。”阿九摇了摇头，“多年前便死了。”
　　“那你与我比剑。”城主点了点傅总管，“我瞧你的剑法，也似模似样。”
　　“小人的剑法粗陋，岂敢与日月争辉？”他此刻已收起了剑，恭谨乖顺。
　　“他也已死了。”兰花坊主道，“……多年之前便死了。”
　　傅总管耸了耸肩，却终究没说什么。
　　他已死得彻底。她心想。

　　“没意思。”城主将剑递还给她，“继续跳舞。”
　　这削铁如泥的宝剑，若是遇不到真正的对手，倒还不如在舞姬手上有意思。

　　顿了顿，他仿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问傅总管，“你是赫连家来的？”
　　“小人正是。”
　　游龙城主并没问他喜不喜欢这游龙城，只是吩咐道，“给我带句话回去。”
　　带句什么话，他却没有说——也不必说。
　　直到此刻，傅总管才暗暗松了口气。

　　兰花坊主一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也直到这一刻，才仿佛终于确信了。

　　赫连九死了。阿九却还活着。
　　他多年前亦死了，可而今他还活着么？

　　尾声

　　傅总管离开游龙城的时候，并无人为难他。

　　直到最后的最后，兰花坊主去瞧了他一回。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杀了阿九？
　　她问他。
　　她来，原本也是想将这件事告诉他。
　　他哈哈大笑。
　　——我当然知道，那瞎子必然让你很销魂。
　　他用最下流最无耻的笑容面对她，侮辱她。

　　兰花坊主却不气恼。
　　——你还记不记得漪澜阁的规矩？若是给不起赎身的银子，除非那女人毁去了容貌，或者是，那男人毁去双目……
　　你知道，我很懒，我的兰花坊也很大，若非你寻到了我，我都还不知道自己雇了这么一个人。那天我第一次那么近地瞧见他的眼，才发现他是被漪澜阁的独门秘药弄瞎的……

　　——你不妨猜猜看，他自漪澜阁里究竟赎了谁出来。

　　她说到这里，已不再看他。
　　她要说的已说完了，也已不必看他。

　　尾声的尾声

　　阿九住在兰花坊后巷的一间堂屋里。
　　屋子不大，收拾得却很齐整。

　　“我从家里出来，本也没带什么手书，你想看的话，兴许还有一两本抄写的剑谱。”阿九一面说着，一面在柜子里摸索着。
　　“你的这些信，都没有寄出去么？”她叹了口气，她替他写的那许多封家书，此刻正端端正正地摆在他的床头，她数了数，一封不少。
　　阿九点点头，“想寄的人都不在了。”
　　怪他一直犹豫，直到两个月前，他阿姊过世，这些信终于不用再寄。

　　“一个都不在了？”她问他。
　　“一个都不在了。”他点头。

　　她咬咬牙，“你往后……可以寄给我。”
　　“把这些你替我写的再寄给你？”他笑了。
　　“……对。”她亦笑了。

　　下一刻，阿九感到一个温温软软的怀抱拥住了自己。
　　于是曾经名满天下的赫连九，终于有些不知所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