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城秘旧》林姜

3、回忆

　　轩轩离开后，我跟随顾云执一起来到他的书房，他和我说了很多事情，用他一贯的点到为止的口吻。我听他讲完一切后有短暂的茫然，也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走出顾家的，只是单单用复杂已经不足以形容我内心的起伏。
　　也许这就是命运吧，看似毫无关系的两个人原来确实早有渊源，但更多的是顾家对我的施舍。
　　这种后知后觉带给我的冲击足够我用余生的时间来消化。
　　我无从知晓顾云执和顾云潺使用怎样的眼光看待我，但无论怎样，我都会心怀感恩，我感激顾云执之前的只字未提。
　　十五年前，我的父亲用自杀这种决绝的方式离开我，而原因是，他欠了别人很多的赌债。我和妈妈甚至都来不及悲痛就被讨债的人逼到了走投无路地境地。那时候我们日日夜夜都生活在恐惧之中，时刻担心着讨债的人会再次破门而入，凶神恶煞地逼问我们何时还钱，我们真的想不通为何爸爸会选择做出这样的选择，原本他有一份很稳定的工作，我们的生活也很幸福。
　　只是从他离开那一刻起，幸福对我们来说就是难以触及的奢侈品，我们不在知道幸福是何种感觉，甚至，我们连自尊都没有。
　　我忘不了大雪中爸爸猩红的鲜血和他那双写满不甘的双目；忘不了讨债的人对我们极尽所能的羞辱；忘不了周围人对我们的讥讽和指指点点；更忘不了抛下我远嫁的母亲。
　　母亲走后，我必须心痛地承认，我变成了一个孤儿。
　　天塌下来不过如此，对吗？
　　而这一切的终结者就是顾家。
　　原来，十五年前爸爸也是荣恒集团的员工而且是顾云执的父亲顾振河秘书。有一次，我父亲陪同顾振河一起一处检查建筑工地的工作时，突然从高处掉下来一块很大的水泥块。因为我爸爸发现的及时，并且推开了顾振河。
　　索性后来两个人都平安无事，而我的爸爸只是受了点轻伤。所以这件事情过后，顾家一直视我父亲为亲人。
　　在我爸自杀之后，顾家默默帮助我们还清了所有的欠款。五年后，我跟随叔叔一家一起去了澳洲，而此后我包括上学在内的一切费用也都是顾家支付的。
　　想起爸爸的一切，我的心仍然会一阵钝痛，他始终是我一生中最大的遗憾。我无从得知当他深夜当中独自一人站在楼顶时承受了怎样的痛苦和煎熬。最可悲的是，他在做出这种决定是身边竟没有一个亲人，唯一的目击者是一位看守楼层的老爷爷，他想劝阻父亲但为时已晚。当我看到他时，他的身体已经在大雪中冰冷僵硬。
　　如果再有一次机会，我想问问他会不会因为我而放弃这么极端的行为，在做出这个行为之前，脑海里是否出现过我的身影......
　　顾家是我的恩人，我理应感恩。
　　在顾云执那里我得知琦琦和她爸爸周叔早就知道这些事情，那张照片也是琦琦后来给顾家的。是因为顾爷爷想要看看我的样子。我其实心里都明白琦琦她也许也不想隐瞒我的。或许是因为事关顾家才一直忍着没说吧。我不想因为这件事情去说什么，毕竟琦琦是这个世界上对于我来说非常重要的人。
　　生活还是要继续。
　　上班的时间总是忙碌而充实的，一个星期匆匆而过，又到了周末，也是我要去顾云执家里给轩轩做家教的日子。我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了一丝尴尬，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顾云执，在明知道他是自己的恩人的情况下，我发现还没有完全整理好。
　　我按时赶到顾家大宅，轩轩正在等我，没有以往的开心，而是垮着小脸坐在床上，闷闷不乐。
　　她见到就我扑在我怀里，委屈地说：“姜姜老师，舅舅放我鸽子，轩轩不喜欢他了。”
　　我被她稚气的话逗得想笑，“怎么了，你不是最喜欢舅舅的吗？”
　　轩轩撅着小嘴说“本来舅舅答应我等你来了就陪我们一起画画的，可是刚才他告诉家里来了客人，就不能陪我们了。可是我真的想要舅舅陪我嘛。”轩轩很失望，大大的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可爱的小白兔。
　　我知道轩轩是个懂事的孩子，她只是因为非常喜欢和舅舅在一起，愿望不能达成当然会有失落感。我安慰她我们可以下次再要舅舅陪。但是小姑娘就是抱着我不松手，也不想画画了，我知道现在说什么也没用，如果强迫她画画，小孩子可能会更反感。只好陪着她聊天。没过多久就见她的小情绪渐渐缓和，露出了笑脸，我感觉自己也跟着她变得开心起来。
　　我们两个说说笑笑的准备着画画的工具，轩轩突然抱住我撒娇“姜姜老师，我今天不想画画了，我可不可看你画画啊。”
　　我假装严肃说：“这次可以不画，但下不为例好不好，如果你答应我不会再因为闹情绪就放弃画画，我就同意。”
　　轩轩马上点头表示答应，央求我“姜姜老师，你可不可以画我和舅舅，还有你，我想看到我们三个人在一起。”
　　额，我有点惊讶，这让我很尴尬，完全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要求，有点犹豫。但是看她又露出失望的表情只好又同意了。
　　我专注地画着，轩轩就依偎在我的身边，我一笔一笔的勾勒，画纸上渐渐可以看出我们三个的轮廓，顾云执就在这时和一个人走进了画室，原来轩轩口中的客人竟然是福海地产的千金富以梦。
　　对于富以梦我早有耳闻，她可以说是真正的白富美，游走在时尚的前沿，因为她富家千金的身份以及不俗的品味，所以经常可以看到她出现在电视节目上，她是那种会让人过目不忘的女孩。而且听公司的同事经常传说她和顾云执青梅竹马。
　　我在公司见过她几次，现在亲眼看到她出现在顾云执的家里，那么两个人，应该是男女朋友的关系吧。
　　富以梦显然看到了我的画，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
　　她的视线从画纸转移到我的脸上，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云执，这位老师看起来很眼熟，她是谁？”
　　顾云执表情淡漠，看了我们一眼说：“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轩轩的绘画老师林姜，目前她也在我的公司上班。”随后又向我介绍了富以梦。
　　我伸出手想要和她握手，但富以梦并没有回应，而是抬手挽住顾云执的胳膊，对我说：“林小姐是吧，我不希望你以后继续画这样的画，因为很容易让人误会，毕竟可以和云执出现在同一张画上的女人应该是我。”
　　在听到这些话的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了，感觉有些无地自容。
　　“以梦，这些话以后不要在轩轩面前说。”顾云执一定是看出了我的窘迫，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只是不希望下人们再犯这样的错误，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向来就是这样，工作就应该公私分明啊。”富以梦在对顾云执说话的时候明显温柔了很多。也许在她的眼里，我根本就不配和她讲话的。
　　何谓公私？
　　我知道自己根本就不是个善于临时应变，或者是以牙还牙的人。所以，我根本就讲不出什么有力的话予以回击。
　　逃避有时候比较适合我。
　　真的不想再与她讨论这种问题，我拿起包告别：“不好意思顾先生，富小姐，补课时间到了，我该回去了。”
　　轩轩跑过来抱住我：“姜姜老师你还没有画完呢，我喜欢你画的这个，我，舅舅，还有你。”
　　我突然脸发烫，只好说：“这幅画不好，老师把它拿回去重新画过，下次来的时候再送给你。”
　　“不要这么麻烦。”这次说话是顾云执，“我也很喜欢这幅画，就放在这里吧，下次来接着画。”
　　他这样说，也许只是要缓和现在微妙的气氛，我如果再坚持把画带走会岂不是更显得刻意，我只好点点头。
　　没有勇气抬头看富以梦的表情，我匆匆离开了顾家。
　　我感觉自己有点狼狈，富以梦的句句刺耳，我知道她或许只是在宣告主权，这是每个女朋友都拥有的权利。但是这无形中提醒了我，我本应该和这些人保持距离的，我算什么呢？
　　明明有些超出能够承受的范围，但是我却无法反驳，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很酸。
　　我要和顾家保持距离。最近这段时间和顾家的接触让我生活好像陷入了混沌，我应该改变这种节奏，尽量回到过去。我觉得是不是我应该放弃继续做轩轩的老师？
　　晚上睡不着，我收到了一条信息，竟是顾云执。
　　他说：“林姜，明天下午三点，来我家里，我们谈谈。”我没有回复他，但是我决定准时赴约。
　　下午三点，我如约来到顾云执家，见轩轩自己在客厅玩洋娃娃。她见了我还是那么开心，跑过来拥抱我。我看到她依赖我的样子，想到如果以后不再来了，心里就会觉得很不舍。
　　我问：“轩轩你舅舅在哪里。”
　　轩轩撅着小嘴不满意的表情：“舅舅现在在楼上的画室呢，他把自己反锁在里面已经有一个小时了。”
　　我很疑惑就说“连轩轩也不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吗？”
　　轩轩说：“嗯，他说要我在外面等，等一下就可进去了，可是我都等了一个小时了。”
　　她拉着我的手又说：“姜姜老师，我们一起上去看看好不好？”
　　我有点犹豫，毕竟是顾云执约我过来的，还是应该安静的等待比较好。但最后还是拗不过轩轩随着她上了楼。画室的门并没有所而是虚掩着，并没有锁。轩轩推开了门，我看到了正背对着我们站着的顾云执。他听见声音转过身来，我看到他的脸上和身上有点点油彩。
　　他见我看他，面露微笑着说：“快来看看我画的怎么样。”
　　我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一张用油彩上色的画，画上的人是顾云执，轩轩还有我。
　　这不是我昨天还没完成的画吗？显然被顾云执重新加工过，色彩的饱和度都非常好，画上的人变得栩栩如生，现在俨然已经成了一幅完整的作品。
　　原来顾云执的画功这么好，就连我都有点自愧不如。
　　我发自内心的说：“你画的非常好。”
　　轩轩也抱住他说：“舅舅，你真棒，你把姜姜老师画的好漂亮啊，好像她啊。”
　　顾云执也笑了，我第一见他这样开心的笑，那样明朗干净让人动容。只是他为什么要完成这幅画呢，真的就如他所说是因为喜欢吗？
　　因为是真的喜欢所以到了自己亲自去完成的地步，还是为了向我变相的解释他并未介意其他人的眼光，所有的东西都不介意，只是单纯的想帮助我，变相的告诉我富以梦的话根本就没有影响他。
　　我不知道怎样猜测是属于顾云执的想法，也可以说虽然和他接触这么久，但对他我是一无所知的。
　　顾云执似乎就像是了解我的一切想法一般，他是强大的，我从未见过比他气质更加从容的人，他对任何的女孩子都是具有着强烈的吸引力的，他是那么明烈的存在着，像是最炽热的阳光，包容但强势，他似乎天生具有让人仰望的特质。
　　顾云执看着我，眼神清澈而深邃，只能用这种矛盾的词汇来形容他此刻的眼神，他看了眼沉浸在雀跃中的轩轩，示意我跟着他出去。我们一起来到后院的花园。
　　“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吗？”顾云执停下来问我。
　　我摇摇头。
　　他继续说：“因为这里可以让人放松，可以看到太阳，阳光总是干净的，可以驱散沉闷和污浊。”
　　我默然，是啊，如果真有那么一束阳光可以照进我的心里就好了，我的心就是个窝藏了沉闷和污浊的地方。
　　“林姜，昨天富小姐的话可能很唐突，不要介意。”
　　我深吸一口气：“顾先生，我。”
　　顾云执打断我的话“林姜，不要因为任何人说什么而影响到你的心情，无论是谁。”
　　我明白他为什么这样说，可能我在他的眼中就是这样一个敏感脆弱的人。但是我不是，我只是想要不伤害到任何人，我只是活的太卑微了。
　　“顾先生，我真的很抱歉，可能很多时候我没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但其实我并没有那么脆弱。”
　　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解释，我想表达自己不是什么天生的弱者，我有自己的思想，我很坚强。
　　顾云执会意的笑了，很多时候他是个善于隐藏情绪的人，也可能他的气质总是凌人的，所以叫人不敢轻易揣度。
　　“你们在聊什么，我很有兴趣参与。”
　　身后不远处传来一个声音，是顾云潺。
　　他怎么会突然来这里，似乎另有目的。顾云执又恢复了淡漠的表情，处变不惊。顾云潺似乎对我们两个的态度不放在心上。
　　他又说：“我也知道，不请自来会显得很突然，但有一个前提，这里是我的家。”
　　我听出顾云潺言语不善，感觉自己毕竟是个外人，我不想让顾云执尴尬，就对他说：“顾先生，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们。”
　　我想走却被顾云潺一下挡住了去路，“为什么我一来你就走了，就那么不想见到我吗，但我呢，却非常想见到你。”他的语气暧昧戏谑，我完全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顾云执面前这么说。
　　“我们之间的事情不要把她牵扯进来。”顾云执来到我的身边，口气冰冷。
　　顾云潺不以为然：“为什不呢，为什么不向她说说你有多么处心积虑，多么用心良苦。”
　　什么？我感觉自己有点反应不过来了，顾云潺说的是什么意思，我是不是听错了。
　　处心积虑，用心良苦？

作者有话说

　　抑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