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不遇倾城色》木沐梓

1、一

　　莫筱拄着竹杖一路七拐八弯的费了近一盏茶的功夫，才终于听前头引路的婢女提醒道：“姑娘当心脚下，随我过来这边坐吧。”
　　对方扶着她在院中坐下，顺手接过了她手里的竹杖。莫筱略迟疑了一下，还是顺从地松了手。
　　耳边有茶水入杯的轻响，不多时，一杯清茶就已经请到了她手里。
　　“姑娘请用茶，奴婢这就去请公子过来。”
　　白瓷的杯壁微微烫手，莫筱还未回过神，这院里又重新只剩下她一个人。
　　院里似乎种着竹子，风吹过庭院发出沙沙的声响。自她双目难以视物之后，对周围气息的流动比往常来的敏感了许多。
　　她啜了口杯中的茶水，舌尖上一阵苦涩。可见要么是扶云山庄没有好茶，要么就是扶云山庄没有善烹茶的下人。
　　她苦笑了一下，探手想将杯子放回桌上去，却摸了个空。再探了探身子——依旧无果，终于放弃。
　　请人的婢女迟迟未归，杯子里的茶水渐渐转温，终于凉了下来。坐在椅子上的人依旧还是那个模样，像是从未动过分毫。
　　“嗤。”院子里不知哪处传来一声轻笑，接着便有个声音含笑道，“空灵谷还练这样静坐的本事？”
　　莫筱转过头：“花公子？”
　　花染衣倚门站在她身后，这时才第一次看清了她的模样。一张肤色白净的脸，眼睛上覆了一层白纱，相貌平平，至多只当得起一句清秀温婉，并不出挑。倒是笑起来的时候，才显出几分生动。
　　“劳姑娘久等了。”花染衣既已开口道破自己所在，也不再刻意遮掩，信步走上前来，话虽这样说，倒听不出几分歉意。
　　主人到了院中，莫筱也站了起来，她手上还捧着那个杯子，花染衣注意到她微微发红的指尖，抿嘴笑了一下：“姑娘捧着杯子怎么不放下？”
　　他说着拉过她拿着杯子的手，向前探去，将杯子稳稳的放在了院中的石桌上：“你看，就在这儿。”
　　这举止显然有些逾越，但莫筱的注意力随着他的动作，先放在了先前只要再往前探出几寸就能碰到的桌子上，面上懊恼一闪而过，最后只不动声色的将手抽了出来：“多谢花公子。”
　　“无妨。”花染衣的心情似乎不错，语气也和婉了许多：“姑娘是一个人来的？”
　　“嗯。”莫筱低声应了一句，并无他话。他振了衣摆坐下，心想：不知原就是这样不多话的个性还是姑娘家矜持惯了。
　　空灵谷师清门下莫筱的名号他是听过的。
　　师清一生收了两个徒弟——师兄弄清影和师妹莫筱。名师出高徒，二人的剑术在高手如云的江湖上依然叫人不可小觑。弄清影长年在外游历，师清死后，偌大一个空灵谷都是由眼前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弟子打理，几年下来，竟也从没有在那些寻事挑衅的武林中人手里吃了亏去。
　　但空灵谷的名头在江湖中叫得虽响，谷中众人却是一向低调，少与什么江湖人打交道。
　　二十多年前，师清和扶云山庄曾有些纠葛，传闻当年他曾在驾鹤楼上，当众立誓此生绝不再踏进扬州半步。如今师清虽已死了，但今次庄上收到以空灵谷的名义递上来求医的拜帖，还是引起了一番议论。
　　就是花染衣将递来的拜帖送到父亲书房的时候也觉得这件事情多半是要命人推掉的。谁知已经卧病有一段时日的老人接过拜帖默然了半晌：“既然是找你看病，你自己做主就好，不必顾虑庄里。”听口气竟也是默许了下来，这件事情才有了定论。
　　想到此处，他眉间也不由带上几分复杂神色，这才仿佛想起了正事一般，伸手替她把脉，一边开口问道：“姑娘的眼疾可是打小从娘胎里带来的？”
　　“倒也不算，以前是看得见的，只是偶尔眼前发晕，看不清东西，但过一阵便好了。只近几年起，这样的时候越来越多，视物也更吃力，渐渐便成了如今这副样子。”她说起这些，脸上倒并无寻常失明之人常见的痛楚，或许是已然接受了这个现实。
　　“可找人看过？”
　　“几个月前拜访了一庄的白水前辈，他说我的眼疾若是你也束手无策，便不必再找其他人了。”
　　花染衣闻言一愣：“原来是家师让你来的，难怪了。”
　　他站起身，想替对面的人解开覆在眼上的白纱。
　　莫筱下意识的偏了偏头，随即才意识到他的举动，歉然地主动伸手解开了覆眼的白纱，解释道：“我是习武之人，身旁有人靠近难免警醒些，公子莫要见怪。”
　　花染衣皮笑肉不笑的轻扯嘴角：“姑娘放心，既然是师父让姑娘来的，我自当尽力治好姑娘的眼疾。”
　　到这山庄之后，莫筱就发现眼前之人，性格乖僻古怪，知道自己刚才防备的模样多半惹了他不悦，但也难以辩解，此时只得诚心道：“多谢公子。”
　　花染衣伸手拨开她的眼睑，仔细观察许久，才皱眉问道：“你不是全盲？”
　　“只是弱视，并未全盲。”
　　“这么说你看的见我？”弱视之人只是视物模糊，畏惧强光，和全盲还是有很大的不同。花染衣凑近了些，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只能看清一个大致轮廓而已。”
　　“那再好不过了。”花染衣松了口气，低头正准备动手写方子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这话不大稳当，又勉强补充了一句：“我是说你这样的情况比全盲好很多，虽然一时难以找出病症，但是恢复的机会很大。”
　　莫筱这回终于笑了笑：“我明白。”
　　扬州扶云山庄六公子的名声绝对是在她之上的。起码在许多女子心中，没听过空灵谷莫筱的名字稀松平常，但若没有听过“牡丹公子”花染衣的名字，就有些孤陋寡闻了。
　　但说来讽刺，花染衣在江湖上声名显赫的原因既不是他的医术也不是他的家世，和武功才学更没什么关系，而是因为他生了一张相貌出众的脸。加之因为他的佩剑名叫“国色”，故而江湖人称“牡丹公子”。
　　听闻他本人对这个称号深恶痛绝，但这并不妨碍依然有许多女子慕名而来，借着求医的名号一慕牡丹公子之容。最后竟逼得花染衣闭门谢客，许久不曾再涉足江湖，更妄论出门行医了。
　　花染衣自然也听出了她话里几分笑意，没好气道：“姑娘明白什么？”
　　莫筱镇定道：“明白公子妙手仁心，必定能治好我的眼疾。”
　　花染衣有气发不出来，又回到了手中的药方中来：“这病一时半会儿治不好，你若真想治好需得全听我的，要是做不到，恕花某也无能为力。”
　　他话说得不大客气，所幸莫筱性子温和，来之前又听白水先生说过他这个弟子生性傲气，但聪慧勤奋，并非庸才，于治病救人一道，有自己的坚持，不是任意妄为之人。想到这处，她便点了点头道：“全凭公子做主。”
　　花染衣放下笔，重新看了一遍方子，才想起什么似得补充道，“莫谷主虽是山庄的贵客，但庄中规矩繁多，姑娘又行动不便……”他说到此处停了停，莫筱又岂有不明白之理，便立时从善如流道：“我眼睛畏光，平日多数时间都待在屋里，并不喜在外走动。”
　　花染衣见她意会，也满意的微微颔首客气道：“这西苑是我的住所，通常也少有人来，你平日在苑内可随意走动。”
　　但莫筱似乎只将这话当成了场面话，半月来，竟真的如她当日所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活动范围只限于这偏院，丝毫不给主人家添一点麻烦。
　　她这样识趣，倒叫花染衣竟也破天荒的生出了几分过意不去。他每日晨昏替她把一次脉，初时什么都不说，后来见她日日如此，仿佛被他软禁一般，又不知该如何委婉提醒她倒不用当真这样每日关在屋里，大概是出于什么弥补心理，便偶然与她闲谈几句。
　　可惜莫筱看上去并不怎么领他的情。她看上去很习惯这样的日子，你同她说话她便答上一两句，并不显出对二人间的谈话很有兴味的样子，仿佛他便是如一开始那样把了脉就走，与她也是没什么两样的。
　　花染衣因为他这张脸的关系，生来就几乎没被人冷落过。可是莫筱不一样，她看不见他的脸，在她看来，花染衣就是一个普通的大夫，性子还不怎么好。但莫筱性子很好，她很会听人说话，说的好的时候她或许会笑一笑，说到困惑的时候，她便皱皱眉。
　　花染衣知道这些反应都不刻意，因而时日久了倒觉得，这女人虽可以说是天下第一的无趣，但一天闲话倒不算是一件无趣的事。
　　是以到了后来反倒是花染衣说的话多，莫筱只偶然应和几句这样的情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