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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逃亡(上) 逃亡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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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渺,翼,你们看,居然有人召唤出了墟龙耶!”
殷红的原野上,突兀的出现了两个少年与一个带着半张白色面具,半身还在一个地洞里的少女。少女一脸兴奋地看着从一端地平线上一条如同用浓墨勾勒淡墨上色的龙和浮在它身边众多的墨色鲤鱼。洞是由地底向上挖的,映着嫣红的天光,隐约可以看见斜斜的洞下是一个长长的通道,里面密密麻麻的铺着一层宽叶的植物,绿莹莹的。在种满成千上万酒红色的彼岸花的原野上,格外醒目。
“快点!”两只手伸到了面具的边缘——少女的鼻尖前。少女拉住了它们,突然一用力,将蹲着焦急的两人拉得趴到了洞的附近。彼岸花“沙沙”作响,灼烈的红色瞬间埋没了这与四周不符的颜色。
“你干什么?”呻吟了一声,其中一个烟灰色短发的娃娃脸少年正欲抬起头,刚说完话,嘴还没合拢,又被身边同样带着半张白色面具的蜜色长发少年所按倒。
“嘶——”娃娃脸的牙齿一下子磕到了洞旁的石头上,痛得直吸冷气。“你怎么也……”娃娃脸吐着吃到嘴里的土和味道诡异的花瓣,埋怨道。还没说完,身旁的伙伴再次把他摁了下去。
“唔,唔唔唔……”娃娃脸挣扎着又要抬头,却看见趴在洞里的少女将白皙修长的食指轻按在樱红的唇上,示意他安静。戴在脸上的面具面无表情,可少女柔软的嘴唇像片红润的小羽毛向上小幅度的扬起,戏谑道:“娆渺的猫耳朵今天坏了么?”
“娆”字加了重音。
尽管脸色忿忿,娃娃脸还是立刻就静了下来,略尖耳朵贴在地上,另一只则微微竖起,轻轻抖动。霎时,他听到了空中传来的轻微的响声。
稍顷,一大批各色翅膀的铁色飞球匆匆掠过头顶。透过密密麻麻的细小花瓣向上看去,仿佛是许许多多的铁弹子散落在缤纷绚丽的羽毛毯上。妩媚的光束从不停起伏的翅膀空隙中散落,跳跃着闪烁。
三人静静地匍匐着等待铁球从上空飞过。蜜发少年突然一颤,娆渺不解地转头望向他,忽然发现其他两人的脸色都有点发白,便询问地瞪大了眼睛。少女的嘴角微有些抽搐,朝一旁的彼岸花努了努嘴。娆渺有点困惑地撇撇嘴唇,秀眉疑惑地打了一个结,心里暗道:若是平时,那狐狸早就会说,瞪什么瞪,在瞪眼睛也那么小。他翻翻白眼,转头去看彼岸花。
先前还摇曳的花茎竟消失的无影无踪,剩下花瓣反卷如龙爪的花浮在头顶,随风游移。仿佛血红的鬼火,散发着一种诡异的美。
只听得他使劲咽下唾沫的声音,头又转了回来:“溜!”他用口形示意。半响没作声的少年却一把扣住了往前爬的娆渺。娆渺哭丧着脸回头看他,少年的眼睛往后瞟了瞟。娆渺瞥见少女原本如同彼岸花一样殷红的嘴唇已经和面具一样白得发紫了。
随后,他就发现一根嫩绿色有三指粗的花茎从地底伸出,自脚踝起将少年紧紧地捆住了。花茎的末端分成两股,一股较粗的依旧蛇般向上半身缠去,另一股则将少女的右手死死地绑在了少年的腰上。握在因失血而冰凉苍白的手中的匕首仍试图去割茎蔓。
当看到藤蔓上的叶子居然还在轻轻抖动的时候,娆渺觉得自己已经没有感想了……
“难得我们也有被绑成粽子的时候。”少年苦笑道,声音低柔微带慵懒,犹如暖风抚过芦苇花絮。旋即他又开玩笑道:“狐狸,你现在算不算在吃我的豆腐?”
少女举起摁住地的左手想去打他,身子却猛地被什么东西往地洞里拖进去了一大半。少年急急地腾出抓着娆渺的手,拉住了少女,人却也因此被花蔓拖到了地洞边,幸亏娆渺扯住了他的手臂,才避免了某少女被压死的惨剧。
他们非常不容易的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头顶的风被刮动的声音渐渐轻了下去。娆渺从齿缝中挤出了一句话:“喂,臭,小……子,我,支持,不住,了。你,快,想想,办,法,啊!”三人的指关节都因为用力而白得发青。突然,娆渺尖叫一声,脚下一滑。只听得一阵衣服磨地的声响,三人又被拖近好几寸,少女只剩下一双眼睛勉强能看见通道外的情况。要不是少年拼命绷紧身子横在通道口,只怕三人都会再次回到山谷中,等待下次逃跑的机会。
或许,机会错过了就不会再有了。
人是没滑下去,可是娆渺那音调高得胜过女人的尖叫却非常不妙的被低空飞行的军队听见了。排在队伍最后的飞球优雅自动地在空中打了个旋,在三人的头顶盘旋,并加大了翅膀挥动时的幅度。前面的队伍仍急冲冲地向水都飞去,丝毫不停留,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被花蔓缠住的两人幽幽地叹了口气,随即少年以一副哀怨的表情去看娆渺,而被拖进地洞的少女也十分艰难的“挤”出一句话:“娆,渺……我,们,和,你,有……仇,吗?”不用看也知道她的表情和少年的一样。
头顶的风愈来愈大,无根无茎的彼岸花随风在半空中打旋。被疾风撕碎的花瓣漫天飞舞,洋洋洒洒的飘落至地,恰如一场花雨,魅到不祥。
少年趁着满天花瓣尚未散开,蓦然一抬被娆渺抓住的手。五根嫩绿一指粗的长藤自手腕处像一只怪异的绿爪般向停在半空的飞球抓去。
迫不得已“躲”在洞里的少女只觉得四周的土地一阵猛烈的抖动,不少小土块擦着她掉了下去。连一直紧抓他们不放的藤蔓竟也松开缩了回去。少女长长的松了口气,迅速的爬了出来,索性躺在同样疲惫的两人身边。
四周的被气浪冲开的彼岸花悠悠的飘回了原位,依旧像什么也没发生一般,随风游移。
不远处被藤蔓强行拖下来的飞球,借着惯性向他们这个方向滑行了一段距离后,发出了几声刺耳的“吱呀”声。两束青蓝色的烈火腾空而起,从两个翅膀开始燃烧。箍住飞球的藤蔓迅速缩了回去,盘在了少年的手腕上,像蛇般盘在了上面。
少女静静的躺了一会儿,浑身倦极了,她慢慢和上了眼。忽地“啊”了一声,坐起身。急急地去拉瘫在地上的两人:“快走,那死人的彼岸花藤还没走!”这一拉,才感觉到手腕处一阵酸疼。低头一看,刚刚被彼岸花藤卷住的地方,漫出了一片乌青的血淤。少女倒吸了一口冷气,却听娆渺一声尖叫:“狐狸!那小子晕过去了!”被叫做“狐狸”的女生手脚并用爬到了少年的头旁边,只见少年脸上一片雪白,除了两片浓密的黑色眼睫毛,看不到其他的颜色。
“狐狸”翻翻眼睛,非常不怜香惜玉的用手拍了拍他的脸,见他没反应又加大力度拍了拍。最后,把冰凉的手指伸进了翼的颈里,捂了一会儿,抽了出来,长叹了一口气:“大叔真晕了,我手都要捂热了,还没反应。”坐在对面的渺也学她的样子,把冰凉的手指捂了进去:
“不是吧,他这么容易就晕了?”
“也应该晕了。”
“现在怎么办?我可不想拖着他跑。狐狸啊,你跑的比较快,要不你拖着他吧。虽然我一个男子汉让女生做这种事情不太好,但是,你不是人,你是狐狸,我相信你……”
狐狸打断了他:“我一直有一个想法。”
“啊?”渺没反应过来。
“你千万不要跟这大叔说。”
“啊?”他把手收了回来。
“我一直没敢试,”狐狸悠悠的说道,指尖却急速而准确地沿少年脸上白色面具的轮廓划过,“不过现在不试也没办法了,我才不要拖着他跑呐。”
把手指收了回来,狐狸轻轻快速的念咒。一旁的渺嘟囔着:“又是念咒语,施点魔法就要念咒,鬼才会心甘情愿的学这种东西。念,念,念,死人也要被你念活了。”然后他收到了狐狸代表所有念咒人士给他的回复:他的头被狐狸砸了下。
渺愤怒地尖叫了一声,手刚伸出来想打还。却见被狐狸指尖划过的地方腾起一圈幽紫色的火焰,围绕着面具打旋,噼啪作响。渺只好悻悻地把手收回。
在紫色火焰的燃烧下,面具开始化成白色的液体。狐狸又开始念咒,,雪白的液体一团一团的腾升至半空。被狐狸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的一个小瓶子装了进去,收好。
“你干吗要把面具烧掉?”渺道。
“不烧掉,我怎么对他用咒语啊?”渺收到了来自狐狸的一双白眼。
“这张面具就是为了不让我们对自己或者被别人用换形咒语的,而且这张面具是用沉绒做的。对于彼岸花来说沉绒就好像是夜里的一盏灯笼,历代被锁进锁妖谷的囚犯都会带上这张面具,以防出逃。”狐狸想想就火,自己的青春啊就因为这个浪费了啊啊啊啊!
“一般性来说沉绒性阴,怕火,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锁妖谷里怎么用火烧就是烧不掉!”狐狸觉得自己的火蹭蹭的往上冒,那个死老头不知道用什么法子居然让沉绒不怕火。害得她还好好检讨了一下自己是不是老了,有健忘症了。那个死老头子!!!
狐狸收敛了一下火气,却发现渺两眼显桃心状看着躺在地上的翼,揶揄道:“怎么,喜欢他就说嘛,不要不好意思。”目光飘了下去,却见一俊美的少年安静的躺在地上。纵是阅人无数的狐狸也愣了一下,不单单是因为少年胜过女子却不女气的美貌。
好像见过他,狐狸眨了眨眼睛,又看了一眼,但印象却不怎么深。
“你自己也不是在看啊!”
“要你管!”
狐狸一边“慷慨”地给了渺一双白眼,一边迅速地在翼上方结手印。修长白皙的手指翻飞,恰如白鸟之翅。
随着狐狸将十指合拢,双腕并拢,翼蓦然化作了一蓬浓重的暗蓝色的烟尘散开,留在地上的只有一支怒放的粉蓝色牡丹,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狐狸挽过一头青丝,盘在头上,以牡丹枝作发簪,斜插进去固定住。
瑰丽的牡丹,雪白的面具和皮肤,关节处的泥土和擦伤,以及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灵气,倒显得狐狸像是落难的王女。
渺再次显痴呆状。
“真的很漂亮呢——”渺小声地说着。
“不容易哎。你总算承认了啊。”狐狸嘴角向上一勾,小心的用没受伤的手撑地,爬了起来。
“什么啊?!不要自恋好不好?我说的是你头上的翼!”娆渺没好气地斜了她一眼,心说凭什么两个都比我漂亮。然后也吃力地爬了起来,四周环顾起来:“那死人的老藤怎么没了?”
狐狸眼睛向上翻了翻:“鬼才知道它跑哪了呢?你希望它再出来?”
“啊——当然不——”话还没说完,就觉得地一阵颤抖。狐狸恨恨地瞪了一眼渺。
我发现带着你做什么事情都非常的“走运”!
渺则可怜兮兮的回望了一眼。
真的不关我的事啊啊啊啊啊!!!!
“快走!”狐狸急叫,“彼岸花藤特别讨厌热的东西,乘火没熄,快走!”幸好有火的掩护,不然脸上的沉绒早把它引来了。
“嗯!”渺动作比狐狸还快,一把扯过狐狸的手,却立刻被她甩开了,回头一看,便惊骇地看见她手上一圈明显的血淤,顿时明白了翼为什么会晕过去,是疼昏的啊!
忽听身后一声凄厉的惨叫,狐狸扭头点足就向前掠去。头也不回地逃出了十几丈,意外的没看见渺跟上来,这才回头。
远处,团团火焰翻腾的地方,一根彼岸花藤蔓卷着一个人恶狠狠地向地面摔去,那个白藜士兵的惨叫已经微弱到几不可闻,看样子没多久就要咽气了。渺像傻了似的,僵硬地站在那里看着。
狐狸微恼地打出一个淡紫色的绒球。绒球打在了渺的头上,渺猛地打了一个激灵。
“你还在等什么?你也想被摔死么?”狐狸气急败坏的吼着。渺这才回过神来,迅速转身,一跃,化成一只灰猫,飞速奔跑起来。
风呼呼地从身边擦过,两道灰色、紫色的身影在冶红色的原野上划过,地底传来的沙沙的声音不祥地越来越响,而且紧追不舍。
“渺,你往左跑,没跑出彼岸花丛之前不要停。最晚冬至的子夜要到泠城的掖海庭找到墨!”风中,狐狸的话飘来。跑到几乎缺氧的渺一惊,脚下却没停,眼角瞥到雪已经向右边掠去,只得向左边跃去。
身后的声响并未迟疑,紧紧地向右边追去。渺想起了刚刚那种惨叫,心里一阵难受,嘴就咧了开了,“哇”地哭了出来。但步伐却没停,朝着前方冲去……
听见惨不忍睹的哭声恍恍惚惚的传来,急速飞掠出几百丈的狐狸突然一笑,指尖沿面具的轮廓划过,念咒,烧融了面具,用袖子抹干净了脸。
她长舒了一口气,身子猛然转过半个圈,站定,却见地上一条长长的拱出来的痕迹自远方至面前。
忽然,一阵巨响,彼岸花藤破土而出,如蛇般高高昂起,血从藤叶,藤经上纷纷扬扬的撒了下来。
狐狸半低下头,微微苦笑,轻轻的吟唱道:“灼洋漫,墨飞天,镜如凤凰火涅磐;铁血乱,销金红……”她抬起了头,如花瓣般的双唇上下开合。
殷红的天光倾泻到狐狸那张惊为天人的脸上,弥漫出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
她用冰凉的中指轻触眉心。“妹妹……”狐狸又喃呢了一句,眉间传来的温热还没来得及蔓延就被一股冰凉吞噬了。
“七千年了,姐姐终于又想起了我了么?”一缕黑紫色的烟从她的左手腕豌豆骨上的一个黑色诡异的符号中袅袅升起,有意识般的向右边飘去,凝成了一个与她几乎一样的人形。彼岸花藤也好像呆了似的定格在空中。
“好久不见……”狐狸向着渐渐清晰的人形微微点头。上面的彼岸花藤终于高高地扬起,恶狠狠的向狐狸砸了下来。
“镜魅!”两人齐声道。
紧接着,她们中间的地上出现了一个银紫的光点。光点逆时针急速旋转扩大,形成一个极亮的光圈,将两人圈在一起。
圈内是一个大到顶住圆圈边的七角星,以及围绕在七角星周围密密麻麻的诡异符号。符咒发出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两人向前跃了一步,向着彼岸花藤弹跳起。她们手中好像握着两道浅紫色的弧线,向花茎划去。当弧线碰到花茎时,竟如锋利的刀刃般毫不费力的切了过去。花茎顿时断成两段,坠向地面,剩下的花茎迅速的收回了地底。
两人与断下的花藤同时落地,她们手中竟是缠着长长的一条薄纱。
“碰!”四周的泥土炸开,更多的花茎从地底呼啸而出,将狐狸和她妹妹团团围住,一拥而上。
两人如闪电般在彼岸花藤中穿梭,攻击,动作却似镜子般没有丝毫的差异。她们并不恋战,打开缺口后,一边反击,一边向远方掠去……
感觉到地下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渺哭得更凶了,眼泪大颗大颗顺着脸颊往下滚,又被风急急地裹着带走了。
终于,娆渺看见远处不再是那片灼灼的海洋。尽管前方的曼珠沙华也是同样灼人眼的赤红,但是它们却是有翠绿色的茎叶。花朵顶在茎叶上随风摇曳。
一瞬间,娆渺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美的景象了。随即一个踉跄狠狠地摔进了那片花丛,恢复了人形,他却再想多摔几次,好好享受这种死里逃生的感觉。随着人的放松,由于长时间的疾速奔跑所带来的缺氧让他意识开始模糊。
晕过去的前一秒,他突然想起当初狐狸给他上地理课的时候他一直在走神。也就是说,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去泠城的掖海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