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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苦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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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庭安看见面前小小的人儿,穿着青城山的道袍,手里还拿着一卷手抄的《心经》。一言不发呆愣愣地看着自己,刚才还装的十分老成的样子不过转眼便漏了馅儿。顿时觉得十分有趣。于是又越上前一步。大概是脚步声惊动了她,她仓促地伸出左手来接信纸。手腕从宽大的袖口里伸出来,露出一小节肌肤。林庭安眼睛扫过女孩子的手,眼睛眯了眯。本就是学医的,自然知道手腕上那条虬曲丑陋的疤痕和散落周边林林总总的伤痕意味着什么,不同时间段里留下来的,最近的也不过半年吧。
他重新打量着眼前的女孩子,脸色有些蜡黄,肥大的道袍把自己遮掩的很好,但是从刚才伸出的手腕来说,简直就是骨头上包了一层皮而已,而且这层皮囊也是劣迹斑斑。这样孱弱的身体根本没有发育好都不能让他很精确地估计出真正地年纪。应该是有不好的过往吧,这孩子。他不自觉地把目光放的轻柔一些。
找个时间问问宋祁颜认不认识这个小孩子吧。
当我伸出左手的一刹那,实在是无比懊恼。因为自己是个左撇子,虽然平日里都是用的右手,和他人无异,但是习惯这个东西真的是根深蒂固啊。况且这个男的好看的竟然让我恍了神,果然‘食色性也’要不得,要不得啊,看来回去得向九韶要一些清心咒什么的。我快速地从他手中抽过信纸,弯身拾起了另外的几张。
忽然感觉到对方正静静地打量我,呵,怕是看到了这些遍布的疤痕了。我低头细细地看着左手露在外面的伤痕,一条一条地就和蚯蚓一样,心思像脱线的风筝漫天地乱飞,那三年的画面一幕幕地在脑海里飘来飘去,想到这儿心里像是突然出现了一头凶兽,在五脏六腑中不可遏制地冲撞着,我知道自己的那些诡异的情绪不可遏制地高涨着,身体微微有些颤抖。脸上更加显露无疑,怕是现在的自己应该十分狰狞吧,毕竟呦呦第一次见到的时候都被吓得在原地不知所措。
“小道姑,你在习董其昌的行书吗?我早两年倒是写的还算好。要不要我教你?”林庭安打趣道。
我被他一句话扯回了心神,抬眼,看到他身后——涧户幽寂,茂林修竹,鸟语花舞。这般秋景,三分付了清风,流水和尘埃,另七分却留给了他刚才莞尔一笑里。我右手垂下隐在袍子里,使劲拧了一下大腿,才堪堪受住了这笑。
“小道姑,你叫什么呢?有没有道号?”
我低头瞅着自己的鞋尖,有些气短,硬生生地:“我不是道姑。母亲说女子的闺名不应该随便告诉别人。”
林庭安倒是没想到得到的是这种回答。不由地有些好笑。
我突然看见了呦呦在不远处,朝她做了个手势。她立马高声叫道:“十一,奶奶她老人家等会儿见我们偷穿道袍这个点不在房里会发火的,我们还是赶紧下山吧。”我忙应了声,把桌上的东西一卷,象征性地告了一下辞就风驰电掣地下了山。
林庭安留在原地一脸茫然,想着如今的小孩子防范意识果然是强啊。也不知道祁颜平时怎么教那些小道童的。
回头看,这两年时间如同指间沙倒是快得让人恍若未觉。两年,这个人还是说的同样的话,让我立马就能在人群中将他挑出来,可是我却不是那个当年在青城后山面黄肌瘦的小道童了。
他仍然笑得这般矜贵,却是不记得我了。是啊,那又不是什么多好的回忆,让人无端端想起。
但是这种笑实在是太摄人心魄了。在最好的天气场景里,在我最好的年纪中,他这样的闲庭漫步在春日的午后,闯入我的世界里,轻轻地叫我“挽挽。” 我想自己不被他引诱真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心跳如鼓,啊,感觉有一瞬间心脏快要蹦出胸腔了。我快速地转身,拖着琴盒,提起裙角,急急地跑回家。“嘭”地一声,十分用力地关上了门。关上门之后,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失了礼数,但是我怕再呆下去恐怕就不是失了礼数这么简单了。上两年九韶给我的清心咒回头要得再好好地研究研究。
林庭安看着悬空的手掌,半天没回过神来。实在不敢相信居然是这样的结局。深觉自己第一次主动想要走到一个人身边,居然被无视地如此彻底,不免有点胃疼,何况对方还是一个比自己小太多的孩子。他走到阁楼前,敲了敲门略微提高了音量:“挽挽,记得告诉宋璟,我最近很忙,让她尽量把下个星期的相亲取消。还有,我叫林庭安,‘悠然南亭,许君长安’之意。”
星期天下午,砚之倒是没有去相亲,但是却被物理系的一群老头儿拉去开会了,讨论地内容貌似极为机密。因为那个年轻的男助理来找她的时候,看见客厅有个多出来的我,立马压低声音,神色上俱是紧张,与小说中特务的描写不相上下,搞得我想是个敌对分子一般。倘若不是顾忌男女大防这种说法,我怕他是要贴着砚之的耳朵说话了。
五分钟左右,我瞥见她在玄关换鞋,于是趿拉着拖鞋把罗汉床上的外套给她送过去。她临走时交代道:“挽清,我去研究火星什么时候撞上地球这等人类重大的生存问题了。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来,肯定是要和那群老头子共进晚餐了,你自己解决晚餐吧。回头我给你打包一大只鸡。还有,林庭安那货如果来了,让他等着,我会在八点之前赶回来。”我躺在罗汉床上,盖着薄衾,迷迷糊糊地应了声然后继续睡了过去,心想着,果然春日正好眠啊。
睡得昏天暗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是隐约听到有门开的响声,主要是这门太年久失修了。
我想着应该是砚之回来了,可是为什么进来这么长的时间她没有叫醒自己呢?自己还未吃晚饭,要不要起来随便做一碗汤面吧,嗯,要多加一个蛋还有半碗小青菜,于是就坐起身来。
睡眼惺忪,我揉了揉眼,当我看清门边站着的人的时候顿时就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