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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遇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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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三月末,我参加了自主招生,因为自己既懒又怕麻烦,直接报了A大。其他的事一股脑儿地都交给宋璟了。我17岁搬到A大后,就不去高中上课了,只是在A大的附属高中挂了个名,而宋璟接手了我全部的课业直至高三毕业。教课之余,顺便也给我灌输了不少她那些软红十丈里的想法,颇有点后继有人的意味。
四月后,因为笔试和面试都已经结束。我就彻底闲下来了,整天在家练习大提琴,也会扭曲世界观帮忙给砚之补补画用来还债,顺便在西府海棠花期正盛的时候许下心愿,希望母亲能够早点来接我。我也不清楚灵不灵,只是向朝拜一样敬奉着这株百年花树。
这些天下去自己一直在树下的方形木凳上练习。没想到好像和我挂名一个班的男孩子找到了这里,他在我面前停了山地车,然后一副十分傲娇相地瞅着我:“你是那个从不来上课的孟知幸吧。”
我拉完最后一个音然后扬起头:“是的,请问有事吗。”
对面的男孩子一只脚撑在地上,跨坐在车上,穿着附中的校服——蓝色的领口,肩上也有两条蓝色的条纹,白底色,阔脚宽大的浅蓝色校裤,整个人看起来满身都是使不完的热情。男孩儿好像有些呆愣,懊恼地扒了扒头发。
“我注意你很久了,你都不来上课,可名次每次都在我前面两三名左右,想不注意都很难啊。我听爷爷说你是他同事的亲戚,每天都会在这儿拉提琴。那个,那个……我们做个朋友吧?”男孩子轻轻地舒了口气,嘴角带着笑看着我,耳根染了点点红色,眼神真挚地让我觉得无论什么答复都会冒犯了他。但是我长这么大真的没觉得朋友会带来什么好结果。
我将琴弓拾好,提起琴盒。起身看着他:“抱歉,没兴趣。”
结果那男孩子十分中二病,十分霸道总裁,十分自以为各种冷酷狂傲帅气地扬声问:“做我的女人不好吗?”。因为在宋砚之的长期不正经熏陶下,我十分怀疑他具体想要表达的是几个意思。我抬了抬头,盯着水蓝的天空看了一会儿,准备绕道而过。
“我叫纪北。水瓶座AB型。三年五班。网球队。”
《蓝色大门》里陈柏霖的台词。嗯,大概是个文艺青年。我心想。
“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你告诉我,我都可以做到的啊!”
他胳膊擦过我双肩,将我挡了回去。胃里有些难受,12岁的时候,我爸爸因为表现良好,减刑了2年提前释放。我那三年经常挨揍,小香也是,所以后来就十分抵触和异性接触,严重的时候会犯恶心,吐得很厉害。
他挡了我的去路,嘴唇翕动,好像还想说什么。我却已经不耐烦了。可是母亲和砚之并未教我骂街这种技术性的本事。
“你,你,……”我想自己脸色大概涨的通红,实在不知道要骂些什么,可觉得他的举动实在是有辱斯文,自己不能这么一走了之。最后却来了一句:“这又干卿何事!”说完之后又觉得没能具体表达自己的中心思想,本想拂袖离去。这时才发现自己穿了一件紫绛色堆领毛衣,下身是长款的将校呢黑的毛呢裙。这让我又羞又愤。跺了跺脚,疾步离去。
后面却传来大笑:“孟知幸,我很好的。”等我回头还想再反驳什么的时候,他却骑着自行车离开了。
有风起,阁楼前的善学路已经铺上了大片的白丁香和海棠的花瓣。偶有一两对路过的情侣互相咬着耳朵。当我拖着琴盒准备走回去的时候。蓦地,看到刚才我站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立着一个男的,不过五步的距离。可以十分清楚地看见他的五官。忽然,他偏过头扫了我一眼了,兀自轻轻地笑了。我敢发誓,自己当时听清了他的笑声,胸腔被扯着震动了。枉我读过成册成册的《诗》,《书》、《礼》、《义》、《春秋》、《大学》、《孟子》、《了凡四诫》、《诗经》、《闺范》,当时脑海里倒不是什么“春水初生,春林初盛,春风十里不如你”或者“既见君子,云胡不喜”,“一见君子误终生”。
我当时想的是:这该死的妖风邪气的春日啊,为什么把空气压得如此稀薄,居然让我透不过气来。
背后微微卷曲的发尾被吹起,是一个月前被宋砚之拉到沙龙做出来的,当时她的理由美其名曰:人不能如此呆板地活着,要适当改变一下自我,或许就会遇见各种桃花运,梅花运,玫瑰花运之类的。可是自我与她生活在一起后,她一直都是齐耳的短发。这话实在没有什么说服力。
怔神间,发上不知道何时沾上了两三片粉凤仙色的海棠花瓣,形状像极了女子圆润的指甲盖儿。应该是昨天晚上下过雨的缘故,花瓣还未被风干有些湿重,易黏在物上。我透过漫天的花雨看见他,长身玉立,灯草灰的长款大衣格外熨帖,衣角稍被风掀起了一些。
他倏地转过身,朝这边行了三步,在离我一米多的地方停住,眉梢唇角都含着隐隐的笑,看着我说:
“能在这里有时间拉大提琴,不喜欢逗小猫小狗却喜欢逗小锦鲤看德国原版哲学的女孩子。你是宋砚之的小女儿吧。”我瞄到被搁置在石台上的鱼缸,面上有些讪讪然。想着他刚才那句话怎么听都像是陈述句,自己要不要接下话,想着如果接话,需要接些什么,这个过渡句着实需要考量一番,如何流畅地表达出来。可是那人显然没有懂我的纠结。显然这人没任何不自在,自顾自的继续道:
“风吹晚林,去不留声,任它疾驰过,而我自清雅。晚清亦挽清。倒是个好名字,但我比宋砚之还要年长一岁,可以叫你‘挽挽’么”。
他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沉郁低缓。仿若前年我在寒山寺山脚的青石板上小憩歇脚时,听到的远山古刹的晨钟暮鼓。清润而又不失韵味,好似要直直敲到心底去,令人颤然通透。我睃了他一眼,实在不确定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内里和面上是不是含着诱拐未成年少女的意味。我读经史子集,背古训也是有些年头了,听着这话应委实觉得有些轻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