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温暖渐醒时》夏XIA南NAN

2、第一话（1-3） 某种温度

　　某种温度会随之时间逐渐下降，
　　控制不了，
　　没有回转余地，
　　任凭它停留在刻度的最后，
　　没有人告诉我，
　　它在什么季节在什么时间才会回暖，
　　原来我如此希冀。

　　「1」

　　天气阴沉沉，空气里是散不开的潮湿，刚下完雨。
　　今天是去新学校的日子。
　　女生疲惫地拖着身体勉强起床，眼睛的酸涩感是熬夜的结果。揉揉眼睛，发现房间静悄悄，并没有往日母亲在厨房做早餐的锅铲碰撞声。
　　难不成是出去了？
　　女生走到镜子前将散在双肩的浅栗色长发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潦草扎起来，从衣柜里取出一套崭新的校服套在身上，顺便抽出一条领带边往脖子上系边拉开门走去厨房。
　　“妈？”女生适应不了过于阴暗的视线，开了灯。
　　厨房里并没有准备好的早餐也没有任何煮过东西的痕迹。
　　女生走到母亲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里面并没有任何回应。
　　“奇怪——大早的去哪了？”
　　女生走到客厅打开电视。
　　今日气温持续阴雨，14℃-17℃。
　　看完天气预报，女生调到一个新闻台，然后准备去翻翻冰箱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填肚子的东西，这时候，电视里女主播清澈的声线使女生停顿动作，并且僵直身体在冰箱前，里面的冷气倾泻而出。
　　“今日凌晨三点二十七分，在阳东立交发生了一起严重的交通事故。一名男子醉酒驾车导致神志不清撞到旁边的栏杆上，周围的公物受到严重损害。这名男子叫叶柯光，今年四十三岁，目前正于省中心医院进行抢救……”
　　相信自己的耳朵并没有出错，女主播的稿出错的几率更是为零。
　　女生缓过神，将冰箱的门关上，跑到电视前跪坐着，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使女生的温度一下降低到冰冷。
　　电视机里播着摄像头监控的现场画面，一辆黑色的轿车在半夜的公路上开得歪歪扭扭，突然一下就撞到了旁边的栏杆上，导致整辆汽车翻倒。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个布满鲜血的男子的脸从车窗露出来。
　　这时候，女生校服口袋里响起音乐，女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机屏的光照亮了女生满脸泪水的脸颊，毫不犹豫地按了接通键。
　　“小岚，你爸他出车祸了。”母亲的声音里的疲惫无法让人忽略。
　　几乎是哽咽着声音：“嗯。”
　　“你看了新闻了吧？”
　　“嗯。”
　　“小岚……不管你怎么恨你爸，你还是请假来一下医院吧。”
　　“嗯。”
　　合上手机后，女生终于抽噎地哭了起来。
　　——无论怎么恨你。
　　——可是，我和你有着这世上唯一的血缘关系。
　　——我的爸爸。
　　——我是如此的恨着你，爱着你。

　　「2」

　　与此同时，幸城一中如同沸腾的锅，校园内满是男生女生一个寒假未见的久别重逢的问好。
　　一年（9）班。
　　男生随意地将书包单肩挎背，班主任看着他扬起温和的笑：“夏上弦同学，你先站在这里等一下吧。”
　　夏上弦“嗯”了一声。
　　说完，班主任走进班里的讲台后面，不止的吵闹声顿时消减了一半。可还是有个别几个男生在后面嘻嘻哈哈地打闹，班主任皱着眉：“后面的男生安静一下！”
　　再不安分的学生也要坐回原位静下来。
　　看着班里的人再没声音，班主任满意地点点头，接着便又提高一个声调对着门口说：“今天我们班有一个新同学要来，希望同学们都能以热烈的掌声欢迎这个新同学。”
　　话刚落音，班里的学生都拼命伸长脖子往门外探去。
　　一直站在门外的夏上弦走了进来，站在讲台上，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褐色的头发，干净的白色衬衫只解开两颗纽扣露出健康的小麦色肌肤。
　　很明显，当夏上弦一走进来时班里的女生视线已全部放在他的身上。
　　美少年一个，理科成绩极好。
　　即使冷着一张脸也会被人称为个性。
　　“我是夏上弦。”
　　极其简短的自我介绍，没有其它的什么“大家好”之类的套话，却使全班人的掌声如洪般响起。站在旁边的老师原本想提醒他让他再多说一些关于兴趣爱好之类的，可一看到班里的人反应如此好也就不了了之。
　　老师指了指后面几排空着的位置，“你就先坐那边吧。具体的位置……”话还没说完，便响起了死板单调的铃声，女老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也没走出教室接，“喂？”
　　站在身边的男生隐约捕捉到老师与对方对话的信息。
　　是女生的声音。有些急。
　　“啊……爸爸出车祸了啊……行行，记得替我向你爸爸问下好啊，好的，再见。”
　　爸爸出车祸？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今天早上看的那则新闻……
　　老师合上手机，继续说：“具体的位置等到时候再说吧，反正你先坐那里。没什么问题？”
　　男生回过神。
　　“嗯。”
　　男生二话不说往自己的座位走去，将书包挂在桌子旁边的挂钩上。
　　老师见男生没有一点异议，更是满意地笑了起来，心里想着不愧是从重点学校过来的转校生，“以后大家多多关照新同学啊。噢……对了，这里有谁认识叶千岚同学的？”
　　只见班里沉寂了一会儿才有个看起来瘦瘦弱弱的女生举起手。
　　“你叫许槿幸对吧？这样，今天上完课老师布置的作业你都记下来，等放学的时候送去她家吧。”
　　许槿幸点点头，“知道了。”
　　“好，下课吧。”说完，老师就走出教室。
　　见老师一离开，班里又开始沸腾起来，许槿幸坐在位置上有些踌躇不定地从抽屉拿出手机。
　　小岚，你没事吧？
　　按下发送，女生又继而低头写着作业。
　　坐在许许槿幸周围的女生各个都打扮得招枝花展，很热的天气有些女生依然把在假期染过色烫了的头发披在肩上，其中一个身材有些胖的女生说话说得很大声，“欸，你们刚才听到没有？刚才在跟班主任通电话的女生爸爸好像出车祸了欸！”
　　许槿幸顿时停下笔，脊背也不由自主地变得僵直。
　　“听到了啊，叫叶千岚的嘛。今天早上我在电视上都看了，是醉酒驾车呢。”
　　“小舒，叶千岚不是你的朋友么？刚才你怎么不举手呀？”周围的女生疑惑地问。
　　南娴舒面色一僵，过了一会就恢复过来，她温柔地笑开，声音悦耳柔和：“没有呀，小珞你们听谁说的？我和她认都不认识，又怎么可以说是朋友。”
　　南娴舒这种女生，浑然天成的气质美女，所有温柔的动作于她身上展示出来可以说一点也看不出做作。不仅身材高挑，就连声音也甜美温柔，因此被评为最优秀广播员所有人都是心服口服的。随随便便地打扮也可以将她身上的气质淋漓尽致地发挥出来，是级花也不为过。
　　因此，好友琳珞毫无置疑相信了南娴舒，继而又以目光往前座的许槿幸瞥去：“有些人啊，就是这么有‘义气’。单亲家庭出来的就是不一样。”
　　明显话中有话。
　　坐在琳珞旁边的南娴舒又僵直了一下身体，微微低头，鬓角间垂下来的发遮住了她的表情。
　　前面的女生依旧埋着头写着作业，指甲掐进手心里传来麻麻的钝痛感，什么话也没说。
　　即使被讨厌的那个人是自己的朋友，即使被冷言讽语攻击的那个人是自己的朋友，可自己却没有为她做任何辩解与还击。
　　一句一句地，扎进自己的心里。

　　「3」

　　坐在医院走廊排椅上的女生正拿着手机，收到信息的自己连脸色也变得柔和。叶千岚按着手机键回复。
　　我没事。放心。
　　“小岚，等下我要回家去熬汤带过来让你爸醒了起来喝，你在这里陪着吧？”
　　叶千岚发送出短信后，听到母亲小心翼翼地问着自己，心被堵得一阵难受。就在这时，走廊突然传来一阵听起来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
　　“请问是叶柯光的家属么？”对方身着警装，面容严肃。
　　母亲屏息了一下呼吸，正准备回答“是”时，千岚却快手一步拉住母亲的手，站了起来与警察对视。
　　“我们不是。”
　　语气是毋庸置疑的确定与冷漠。
　　“小岚……”
　　千岚反手又握了一下母亲的手，就在警察要进一步追问时，千岚冷着脸说：“里面那个男人不是我的父亲。他和我妈已经离了婚，在法律上没有任何关系。所以——”
　　就在此时，走廊又传来一阵高跟鞋敲击的尖锐声音，千岚知道那个女人来了，冷冷一笑，看着来人把没讲完的话接着说完，“那个女人才是叶柯光的妻子。所以你们去找她吧。”
　　来人化着精致的妆容，身上穿着薄薄的黑色长裙，明显是特意精心打扮一番后才过来的。
　　警察转过身，正要准备审问，女人却突然尖着嗓子叫道：“你们这对不要脸的母女还来这里干什么！”
　　千岚微笑：“来看你老公死了没啊。”
　　刚说完自己的心就被溢满了满满的愧疚与难受，可这种难受还未持续多久就被冲散。
　　女人一下被气得不轻，冲到女生面前准备扬手打下去，女生却突然以比她更大的力气握住她的手腕。
　　“你以为我还会让你打第二次？”女生虽然脸上在笑，可声音却清冷到极点。
　　“这个……”警察在旁边控制不住局势，插嘴问：“到底谁才是叶先生的家属？”
　　千岚不屑地将握在手里的手往一边甩去，顺势还拍拍自己的手，怕是染上了病毒的摸样。
　　“死贱种！和你妈一个德行的！”女人被女生这个动作气得破口大骂，化得极其妖娆的妆容一下变得狰狞无比。
　　一直站在旁边的母亲突然出声，面向警察：“这个女人才是叶先生的妻子，所以你们找她就行了。小岚，我们回家吧。”
　　千岚看也不看女人一眼就牵起母亲的手离去。
　　“您好，您是叶先生的家属对吧？”
　　女人应道：“嗯对，是我没错。”
　　“是这样的，您的……丈夫，叶柯光先生被测出是酒后驾车，所以等休养过后要被拘留，请您跟我过来录一下口供。而且，您的丈夫因车祸毁坏了很多公物，要谈一下有关相应的赔偿问题。”
　　“啊……不是吧！我只是她妻子不是他的什么啊！再加上我们也没什么钱，干嘛要叫我赔啊？”女人咬牙切齿地大叫。
　　警察脸上的严肃不变：“请您跟我们去警局一趟。”
　　“不！你们要找就去找刚才那个女人去！”
　　“叶柯光先生已经与刚才对母女没有任何法律关系了。”
　　女人跌坐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妈，你怎么还是那么心软啊？”走到医院外面时，千岚停住脚步皱着眉问。
　　“小岚……”
　　“妈，你没看到刚才那个女人是怎么对我们的么？叶柯光当时就是因为那样的女人才不要的我们！”千岚逐渐红了眼眶，抬起手揉了揉眼睛，声音哽咽。
　　母亲看着低着头抽噎起来的女儿，伸出手抚了抚她僵硬已久的背部。
　　刚才在医院里所有的故作冷漠与犀利在母亲的目光下一下被冲击得一干二净。
　　“小岚，有些时候，这些事情都是身不由己的。不管你是怎么否认这个爸爸，我也不会反对你。小岚，你知道么，我比你还要恨你爸。可是，他是你在这个世界上给予你生命的另一半，我们不能做得那么无情，即使当初他怎么对我们不好。”
　　“妈……以后我们不要理他了好不好？就当这个世界上没有他这个人，没有他我们也过得很好不是么？”
　　母亲沉默了半晌，才温柔地笑了笑：“好，小岚不想理他就不理他。我们回家，早餐还没吃吧？”
　　看着母亲疲惫又温和的脸，女生心里不停地翻搅着名为“难过”的海浪。
　　不止一次地这么想着：如果当初父亲和母亲没有相遇该多好，没有相爱该多好？就算当时他们不在一起，没有自己也是心安的。如果没有自己，母亲或许可以再找一个真正对自己好的人再嫁，获得她本该得到的幸福。三十九的年纪如今却因仍然躺在病床上的男人变得沧桑。
　　以前还会背着小小的自己在脖子上对着自己温柔无比笑着的父亲，变成了后来现在一看到自己就瞪着眼睛冷漠以待的男人。
　　不是她冷漠也不是她无情，而是他真的活该。
　　女生这样想着。
　　头顶微弱的阳光变得晦暗不清，风呼啸着刮来，空气变得愈发潮湿与冰冷，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