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魂》酒中沙

10、怦然心动

　　“傻瓜，我不是人类，你不怕么？”
　　朝歌如是发问，却有点抗拒沈白的回答。
　　怕？沈白不是没有害怕过，年幼时遇见厉鬼，他怕过，因为贪玩独自跑出去，被老爷子逮回来关进贴满符咒的房间反省，他怕过，刚才被不明身份的人定在路中间不得反抗，他也怕过。
　　沈白表情有些迷茫，低头看着自己肩上抵着的脑袋，沈白这才发觉，他好像也怕过，只不过，是害怕失去朝歌。
　　从12岁开始，怀里这个人就是自己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存在，老爷子有七个儿子，就是再疼爱，也有顾不上的时候，他从未见过自己老妈，据说是生他的时候难产了，唯一拥有的就是相册里那些老旧的照片。
　　这么十几年，好像每一次需要人陪的时候，身边都是朝歌，自己人生中重要的时刻，朝歌都在场，就像个包容幼弟的兄长一般，无论自己犯了什么样的错，朝歌都没有丢下过自己。
　　也像一个温柔的情人，缱绻深情。
　　“我自然是怕的。”
　　随着这具身体骨骼传来的话语，让朝歌明显一僵，他就知道，这个人还是怕了。
　　眼疾手快的按住朝歌要抬起的脑袋，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沈白继续开口。
　　“以前我认为你是个普通人，你就算生气跑了，我也总有千百种法子把你找回来，现在突然发现，你不是普通人，你可以一下子就从我眼前消失，我连找都无从下手，你让我怎么不怕，你若真的跑了，是不是我就得想法子弄死自己然后下去找你。”
　　平淡的语气说出来的却是逼迫的话，朝歌挣扎着退开一步，脸上带着明显的怒气。
　　“你是沈家天赋最好的一个，你要是做天师，没有人能超过你，沈老爷让你学的那些东西都喂狗了么，自杀的人是入不了轮回的，你是要我眼睁睁看你变成厉鬼吗！你是越来越能耐了，你怎么不上天！”
　　没料到朝歌会训斥自己，还这么不留情面，沈白突然就咧嘴笑了，笑的蹲下了身子，抬手捂住自己的脸。
　　没有开灯的房间，朝歌看不清沈白的表情。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这么正儿八经的思考——如果他身边的亲人不是人类，他要怎么做。
　　可现在问题就摆在眼前，要说不别扭那不可能，可要说不予理会，沈白也实在是做不到。
　　被这问题逼的狠了，沈白猛地跳起来把朝歌推向墙壁，自己死死压上去，语气里有跟刚才朝歌相似的咬牙切齿。
　　“我的好管家，我的管家大人，你怎么就不好好藏起来偏要被我发现，你现在要我怎么办，啊？我怎么办？赶走你么？把你当鬼魂收了么？还是把这些告诉老爷子？”
　　沈白觉得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疼，从小被灌输的思想就是不能跟那个世界的人或物有牵扯，天师是个游走在阴阳两界间的存在，一旦把持不得当，就是万劫不复，所以，一定不能跟阴间的事物有过多牵扯，或者超度，或者毁灭，这就是天师的责任。
　　朝歌也是被这一连串的逼问给问懵了，下意识开口回答。
　　“我可以取走今晚你关于我的记忆……”
　　“放屁！我警告你朝歌，你要是敢动手脚让我忘了跟你有关的东西，有朝一日让我记起来，我沈白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你，怎么处理是我的事情，你就是当事人也无权剥夺我的记忆！”
　　当即就被朝歌的回答弄炸了毛，沈白爆了粗口甚至恨不得抽他一巴掌，忍了又忍脸都憋变色了，到底舍不得，也怕把人打跑了，没办法只能摔门而去。
　　朝歌被沈白突然的暴跳如雷吓着了，呐呐的站在原地盯着关上的门，思考自己刚才的提议。
　　取走沈白的记忆是最好的方法，既可以让自己继续这么待在沈白身边，还能避免自己说错话强行唤起沈白的记忆，可是就看沈白刚才的模样，如果这么做了，百年之后沈白回到地府想起之前的一切，怕是真的不会原谅自己。
　　摔门而去的沈七爷怒气冲冲的走到一楼，才回味过来刚才那是他的房间，怎么叫人把自己给气出来了。
　　于是沈白又铁青着脸一步一步走回房间，他心里一点也不愿意承认他是怕朝歌乘机就这么消失。
　　推开门，发现朝歌还是维持着刚才那个姿势那个表情，靠在墙壁上，脸上既为难又纠结。
　　一下就明白了朝歌在想什么，沈白回身反锁上门，气势汹汹的走过去一把掐住朝歌的下巴逼迫他直视自己。
　　“我还没说什么呢，你就要做啥，我说过怕你不是人类了么，我说过沈家容不得你了么，还是我说过要把你从沈家赶出去，你说你寻了我几千年，你好不容易找到我你就要把我丢下么！”
　　越说越生气越说越委屈，此刻沈白烦躁的就像一只失去领地的野兽，眼角通红，眉峰紧皱。
　　见不得沈白这幅模样，朝歌伸手盖住沈白的眼角试图让他冷静一下，沈白却浑身一激灵，以为朝歌要拿走他的记忆。
　　一把扯下朝歌的手，沈白眼角更红了几分。
　　“你别想拿走我的记忆，你是人就是我沈白的人，是鬼也只能是沈白的鬼，我就当你是外挂金手指，万能机器猫，你别拿走我的记忆，不要让我忘记你……”
　　越说声音越低，说道最后沈白嗓子哑的几乎都带着哭腔。
　　他有千百种对付厉鬼的方式，却没有一种能让他此刻显得硬气的方法，威胁的话也不过是在负隅抵抗，他心里一点也没底朝歌到底会怎么做，他从来都拿捏不了这个人。
　　到底还是心疼了，先一步探手环抱住沈白，这是朝歌第一次主动拥抱他，隔了几千年的一个拥抱，一份早已被收藏起来，属于鬼七的思慕，在几千年后，以如此小心翼翼的方式，悄悄传递给如今的沈白，即便没有鬼七的记忆，这个人，还是这么让他没办法控制自己。
　　“我不拿你记忆了，快别这样，25岁的人了，丢不丢人。”
　　再次抵上沈白的肩窝，朝歌又是为难又是解脱的闷笑出声。
　　得到保证的沈白也是猛地一放松，这才觉得身上哪里都累，比打了一场架还累得凶，拖着朝歌磨到床边，衣服也懒得换澡也懒得洗，直挺挺的倒下去，整个人埋入被子的同时，不忘拽着朝歌和他一起。
　　两人就这么静默的躺了半天，沈白才记起之前的事情，那个把他定在路上，又不明不白亲了他一下的人，以及从窗口飞身而下，被自己抱了个满怀的管家大人。
　　思考了下，沈白决定暂时先不告诉朝歌那个神秘人的事情，转而拿另一件事情开刀。
　　毕竟作为沈家这一辈最厉害的天师，被一个不知是人是鬼的家伙定在路中间还毫无反抗之力并不是一件多么光彩的事情，最重要的是，他还被吻了，这个绝对不能告诉朝歌。
　　“我之前不是让你好好待在车上，你怎么会从杜家的窗口出来。”
　　被沈白这么一提，朝歌也想起来了，侧过脸看着悠哉躺在床上的人，略带责备的开口。
　　“你还真敢说，我一直跟着你呢，不过你看不见罢了，你出去后我本来也是要跟着出去的，可是有人在杜小姐的房间里布了死阵，准进不准出，这也还没到七月半，都不知为什么杜府周围有那么多不知死活的孤魂野鬼，被那些东西伴了一会……不过你也真是，什么都敢接，万一跳下来的不是我呢。”
　　又被训了的沈七爷明显不服气了。
　　“我自然是看清了你的脸才去接的，我又不傻。不过准进不准出的阵法，应该是阴死阵。打个比方，阵眼是路灯，那些孤魂野鬼就是飞蛾，这阵不难，却胜在阴毒，如果丢个普通人进去，不出半小时就要玩完了。”
　　提到这个，朝歌也是一脸阴郁，布下阵的人目的明明确确就是沈白，但如果今晚在房间里的是别人，那不等天亮，可能就要被越来越多的冤魂拆吃入腹。
　　“你今晚有没有碰见奇怪的事？”
　　沈白脊背一僵，好在两人都平躺着，朝歌也就没有发现。
　　“我没有遇见什么，就是回过头来找你的额时候，遇见鬼打墙了，等我从里面出来，就着急忙慌的进了杜家院子，然后你就跳下来了……诶说起来，你穿那身衣服真好看啊。”
　　朝歌顿了顿，埋藏在心里的记忆被勾了起来，他之所以一直那么穿，是很久之前，鬼七把他打扮成那样，然后告诉他以后就这么穿，他喜欢。
　　这么想着，朝歌犹豫了一下，等沈白再转过脸时，就看见铺了一床的黑色长发，和看起来就像古装电影里的宽袍大袖。
　　朝歌静静躺在他手边，没了禁欲的管家服，没了遮挡目光的镜片，朝歌就这么安安静静的带给沈白25年人生中最难忘的一个画面，硬要形容一下，就是两个字——惊艳。
　　硬要说沈白此时心里的感觉，就是四个字——怦然心动。

作者有话说

　　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