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七罪》孙小明

41、黑山

　　窗外是黑色岩石砌成的高墙。

　　乔伊到家已经快半个月了。黑山郡天空特有的阴霾和神佑之城形成鲜明的对比，空气中的冷清也能他很容易地忘却在丽莎节表演中的激情。这样很好。对于茵菲尼特家族的人来说，热情是可笑之物，冷静才是他们生存所必需的东西。

　　他承认他终于达成了曾经的梦想，唱出了让世人惊叹的歌曲，可过程却并不美好。过去他在酒馆、街头甚至牲畜棚里唱着无人问津的歌曲，带着尼娅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可那个时候他很快乐，每天晚上都会失望而早上又会重燃希望，每天都过得简单而充实。

　　可当他站在众人仰望的舞台上，见到无所不能的天才王子，见到眼里只有王子对他却视而不见的女公爵，他就再也无办法高兴起来了。就像是《黄金国》中的国王艾塔诺兰，原本过得幸福而富有，可当有一天他在魔法师的水晶球里看到黄金国的富强繁荣，看到黄金国皇后的美艳无双，他就再也没办法快乐起来，终其一生都在寻找着那虚无缥缈的黄金国……

　　“少爷。老爷又在叫你了。”女管家的声音将乔伊拉回现实。

　　“嗯，我这就来。”乔伊转过身，一身正装礼服的他和几个月前那个露宿街头的吟游诗人形成鲜明对比，“父亲他晚上吃饭了吗？”

　　“吃过了。自从乔伊少爷回来之后，老爷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了。”女管家是在说自己回来这件事很好，但在这句话之后，隐含的却是这个家里的人对自己过去所作所为的不满。

　　“我这就过去。”乔伊向从小照顾自己的管家行礼，“过去让你们担心了。”

　　女管家愣了愣什么都没说，低头向乔伊行家主礼。

　　虚无缥缈的梦该醒了。

　　走进老头子的房间，昔日号称黑山之王的强大男人，如今只是皮包骨头、满脸老人斑、吃饭如厕只能靠他人伺候的老头子。乔伊从小听说过关于他的故事，这个男人十六岁时曾经孤身一人跟当地□□头子谈判，对方是连当地守备军将领都没无可奈何的家伙。可是他一进去跟对方只是聊了一会，就同意接受茵菲尼特的条件，成为家族势力的一部分。

　　连那些藏在黑山经济和政治圈子幕后的老头子也很倾佩他的父亲。他们四十岁时，才能在黑山郡呼风唤雨，而这个男人二十一岁时就成为整个地区的实际统治者。他靠拳头和狡猾在原本贫穷野蛮的黑山郡出人投地，又在这个地方建立起制度和法律，建起矿场、纺织厂和商队，可以说是他一手成就了今天富强的黑山。人是实际动物，在黑山人心中茵菲尼特家族才是真正的统治者。至于远在科瑞塔的百花家族，那些人的兴衰又和黑山人的吃饭穿衣有什么关系？

　　“你来了。我的儿子。”老茵菲尼特用浑浊的眼睛望向乔伊。

　　“父亲。”乔伊低头行礼。

　　老茵菲尼特指了指床边的椅子，“你坐下来吧。今天我有很多事情要交代给你。我的时间不多了。”

　　老人的“胡言乱语”让乔伊始料未及，他有些慌乱地说道：“怎么会呢，父亲。我今天早上还问过医生，你的病情已经稳定下来了。”

　　老人抬手打断了乔伊的话：“好了，我自己的身体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看到乔伊眼睛里有眼泪，老人安慰道：“不要逃避这个问题。叫你来，我是有很多事情要给你交代。包括这个家的资产总数、来往账目……”

　　乔伊擦干眼泪，用心记着老人跟他说的每一句话。

　　“……上面这些人是我的旧部，只要你维护好关系，他们就能很好地帮助你。下面人这些人是要小心提防的人，都不是易予之辈。我虽然没有做过损害他们利益的事情，但是有些人天生就会向比他地位高的人发起进攻，要想不被这些人有机可趁，就要时刻在他们面前保持强大……”

　　边听老头子说话，乔伊边在心里默默感叹家族的强大。前些年的自己一直沉迷于唱歌和弹琴，向来对家族事业不上心，以前听外人说茵菲尼特的庞大他还在心中嘲笑对方的少见多怪，今天听父亲介绍他才知道家族产业的巨大已经超出自己的想象。经过父亲一辈子苦心经营形成的庞大帝国，饶是欲念淡薄的乔伊也不由得满心憧憬。

　　“最后，我想告诉你的是这个世界上伟大的不仅仅只有吟游诗人。

　　“你经营好这个城市，让那些踏实干活的人得到应有的回报，让那些想通过伤害别人获得利益的人受到惩罚，这难道不是伟大的事情吗？在你爷爷年轻的时候，年轻人想在城里找份活干，就要成为那些大佬们的小弟，每个月领完工钱还要向那些大佬们交保护费，就算是如此想干一份活计，两个年轻人往往要争得头破血流才行。在街道上杀人和抢劫就像刮风下雨一样常见，制定社会规则的人是那些凶横好斗的新任大佬。整个地区没有任何道德规范可言，谁的拳头大谁才能生活得好。

　　“我的孩子，人性并不总像诗歌中描绘得那么美好。我承认所建立的城市也有其阴暗的一面，可是比起野蛮无序的地方，文明社会能给人起码的生存保障，通过有序的商业市场，人们可以通过买卖，获得生活所需的商品，从而让自己的生活变得更有质量。

　　“我见识过太多人性中贪婪、懒惰和愚昧，那是你无法想象的黑暗世界，每个人的恶共同编制出一个无药可救的梦魇。

　　“艺术可以唤醒人性中的善良，但仅仅有艺术是远远不够的。艺术能够包容光明，同时也会包容黑暗。你的歌声也许能让强盗流泪，但未必能让他停止恶行。人类需要外界强制力来纠正其行为。

　　“不必为自己的某方面天赋不足而感到难过。因为你可以在别的领域干得更出色。”

　　……

　　当天，在管家带乔伊核对完仓库资产后，乔伊收到了父亲去世的消息。父亲的那番话真的成为了最后的遗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