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黍油油》张宥明

1、第 1 章 夏天的风大

　　夏天的风大团大团地从身后的操场浇灌过来，扬起白色衬衣咧咧作响。阳光像是不可一世的波塞东，指挥着权杖，把这个世界掉进无边灾难当中。

　　虽然迎着风，还是会有大颗的汗水从额头滑落，蹿进少年好看的锁骨里。

　　“陈锦明，你好了没有啊！”李明希眯着眼睛朝操场跑道上的陈锦明大声喊着，阳光明媚得刺眼，一圈一圈踩着朱红跑道的陈锦明看起来像是上了发条的哈士奇。

　　“不行了……”终于支撑不下了。陈锦明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汗水蹭蹭的掉在跑道上，留下深红痕迹。

　　喉咙里好像灌了岩铅一样，眼前的一切开始在因为浸了汗水而涩涩睁不开的眼睛里变得模糊起来。

　　李明希张大嘴巴，看着不远处的陈锦明直挺挺倒了下去，像个被挑破的白色气球。

　　在眼睛彻底合上那刻，陈锦明仿佛忽然起了错觉。他看到蔚蓝的天空里有淡淡飞机划过的痕迹，太阳周边，两只乌鸦在那盘旋。

　　在那一瞬间。黑暗不可遏制，包裹而来。

　　再一次醒过来，正躺在学校的医务室里。空气里飘荡的苏打水的气息，让陈锦明有莫名的紧张感。

　　对于从小就常常出入诊所里的他来说，苏打水就意味着针筒和彻夜发烫的身体。

　　那些夜里，他总是迷迷糊糊的，一次次醒来，看到外面已经由黄昏转入黑夜，小心翼翼地不碰到吊针，翻个身继续睡去。

　　只有母亲一直陪在身边。

　　脑袋里猛然一阵刺痛。陈锦明晃晃脑袋，尽力克制着不再回想起来任何片段，这样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记忆里有一段是空白的。而母亲说，有些事情能不能想起其实并没有多大的意义，只要过好现在就可以了。所以他们才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

　　母亲告诉锦明，“新的生活已经来到，你只要好好的，每天吃饭上学不惹事，妈妈就高兴了。“

　　“醒了啊？”门外有人问候他。

　　陈锦明抬起头，迎面走来的少年被明朗的光线包围着，看不清楚脸庞轮廓。

　　“嗯。”陈锦明乖巧的朝他扯开一个微笑，这是浅意识里该有的礼貌。

　　这样的礼貌对于李明希可以不用，因为彼此已经习惯了。但是眼前的人绝对不是李明希，陈锦明记得李明希的声音。像是鸭子一样生硬。

　　“好点了么？喝杯水。”少年走进屋子，打开手里的热水瓶给陈锦明倒了一杯。这个时候才总算看清楚他的脸庞，有点眼熟，应该在校园里的某个地方见过。

　　“李明希呢？”陈锦明问他。感觉有些奇怪，一向害怕陌生人的陈锦明看到他并不觉得紧张和尴尬。

　　“哦，你的朋友？他和林老师去拿药了。”少年修长的手指慢慢顺过身后的玻璃药柜，嘴里喃喃自语，“奇怪，怎么这么快就没有了。”

　　“现在天气热，大中午的就不要再去跑步啦。”少年的目光一排排扫过那些包装简单的药盒子，一边自然而然的叮嘱着。

　　“嗯。”

　　面对少年的关心，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少年突然想起什么，转过身有些不好意思的摸摸脑袋。

　　“陈锦明。”

　　“那曼，最近天气好热哦。人家的冰淇淋都不够吃了。”学生宿舍里，林可可扭着一身丰满的肉肉朝上铺那曼撒娇道。

　　那曼泯了泯嘴巴，趁着翻书的空隙里飞快回头看了一眼拿着勺子想把冰淇淋盒掏空的林可可，“可可，你的小清新比基尼快穿不下了吧？还不少吃点。”

　　“那曼，你很讨厌耶！”林可可娇慎的跺了下脚，只是那动静稍微有些大了，以至于让刚开门进来的陈琳微微产生眼前的山脉猛地抖了一下的错觉。

　　只是就算这一刻地震真的来临或者学校后面的山因为发生山体滑坡把女生宿舍楼给彻底淹没了，也没法比女生刚刚听来的小八卦更加让人引起注轰动。

　　“喂。林可可，我刚才路过操场看到那个‘据说’要励志为你练习跑步的男生晕倒了耶！”

　　林可可一脸惊讶，看着若有其事的陈琳，在确认了事情的真伪性后下一秒就是火星撞地球般的惨烈呼啸。

　　整个学校猛然安静下来。

　　“千万不要有事啊，千万不要……”

　　在赶去医务室的一路上，林可可念念有词的，肥胖的小手拍着落差起伏颇大的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那曼看着眼前的林可可，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虽说心里有各种不愿意，她还是顶着炎炎热浪和路人异样的眼光跟在林可可身后。

　　条件也只是两块钱一个的可爱多。

　　在这一路上，那曼稍微整理了下林可可和那男孩的微妙关系。

　　事情发生在周一学校例行的长跑测试。那一天那曼所在的班级和年段里另一个班级被编合在了一起。

　　测试过程中，一个男孩因为跑了最后一名而被取笑，甚至有人指着当时因要赶去食堂而狂奔中的林可可打趣他说，“看，那姑娘都比你爷们！”

　　也许是在那一刻被激发了斗志，男孩一咬牙，打赌说下一次绝对不会再跑最后一个，不然就去和她告白。

　　而这样的事情不知道怎么的，传到林可可耳朵里忽然成了有个男孩为了她励志跑步。

　　这样的事情多少是带着点戏剧性的。所以当陈琳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特意把那个“据说”说得特别清楚。

　　而林可可哪管得上这个，既然熟读了琼瑶大剧，总是要发挥点作用的。

　　直到这一刻想起，那曼还是觉得有些莫难以置信。林可可这姑娘居然恋爱了？

　　刚想着回头再去打趣一翻，才发现落下林可可已经很长一段。于是脚下的步伐不觉加快了些。

　　校门口，一辆红色的摩托闪过。卷起的风将刘海轻轻张扬起来，贴着耳际，露出好看的额头。

　　林庆余将摩托车停在教师车棚里，对面走道上吃饭回来的几个女生忍不住驻足观望。

　　“林老师，真酷耶，这车看起来真带劲！”

　　李明希抱着怀里的药盒子跳下车，嘴里是由衷的感慨，“要有多少女生拜倒在这车子的淫威下啊！”

　　林庆余谦和地笑着，学生模样的他怎么也不会让人联想到他已经是个毕业多年的校医。

　　他拍拍李明希的肩膀，随手帮忙从李明希怀里带上几个药盒，两人朝医务室的方向走去。

　　“林老师，像您这么好的医生怎么甘愿在这么个小学校带着呢！您应该到外面去大展手脚不是？”

　　李明希脸上带着笑，多少让人觉得有些调侃，但这绝对是他心里真真正正的想法。

　　“被骗了呗。”林庆余撅着嘴巴，佯装出一副苦受其身的样子，“当初啊，当初上学的时候老是听我们那个小辫子班主任说，说什么得知恩图报啊，然后听的多了好像觉得不那么做的话就有点……诶，李明希……”

　　李明希正将手中的药来回抛着玩，眼睛漫无目的四下张望着，然后看到了对面走道上行色匆匆的女孩的背影。

　　少年的脚步忽然站定。

　　“怎么了？”林庆余回头看他一眼，“你也中暑了？”

　　“那……那个人你认识么？”李明希指着对面走道，强装镇定的脸上是少年掩藏不住的羞涩。

　　林庆余将修长的手指挡在眼睛前面，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于是同样看到了对面走道上的女孩。

　　林庆余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林可可吧？我有点印象，以前来医务室取过药。”

　　大概是林可可的背影太过引人注目，以至于让人忽略了她背后那个瘦小的背影。

　　一直以来总是这样的，像林可可这样的“异类”总能让人在千篇一律的各种身形堆里感到眼前一亮。

　　只是林庆余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一次自己的漫不经心，将来会引发如此多的事端。

　　“林可可？呵呵。”少年吧默念着女孩的名字，露出好看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