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家的自行车》传进

4、四

　　天刚擦黑，崔牛家的院里摆满了板凳、马扎、砖头和树墩，上面坐着小脚老太太、抱孩子的小媳妇、一大堆的孩子、还有几个爱凑热闹的大老爷们，就连靠墙的大枣树上也爬着几个半大小子，和农村放电影时一样热闹。
　　堂屋大门前的茶几上放着台电视，人们指着它议论纷纷，“比黑白电视机大点”、“听说放出来的片子和彩色电影一样”、“这家伙得值不少钱吧”、“过几天天冷了，院子里就坐不住啦”……开演了，顿时院子里静了下来，只有电视机里发出的声音。
　　崔牛正站在院子大门口东张西望，东西路上看不见人影，像热锅上的蚂蚁，转过来转过去的，没心思看电视。来了，小艾磨磨蹭蹭，若有所思地走了过来。
　　“哥，你可来了，等得我心里难受。”崔牛眉头立刻舒展开了，接着说道：“位置都给你留好了，最前排。走，快进去，都开演啦！”
　　“就在门口站站吧，有点事和你说。”小艾依着院门框平和地说。
　　崔牛看看小艾，说：“啥事，这么认真？”
　　“想出去闯闯不？进城打工、挣钱去。”
　　崔牛挠了挠头，说：“打工好啊，我早想出去转转。可家里一直不让！”
　　小艾说：“我家里也是，真不开窍。村里出去多少人啦，一年土，二年洋——”
　　崔牛插嘴道：“三年不认爹和娘。”
　　“拉倒吧，我反正是铁了心了，一定要走出去。家里人不让，那就磨，打持久战。”小艾握着拳头，挥手说。
　　“哥，我跟着你，你去哪我去哪。那咱去啥地方？南下？”
　　小艾说：“先进城看看，离家近……”
　　崔牛还没等小艾说完，急不可耐地问：“进城找你大爷？有人照应好。”
　　“找你大爷！去远点的省城啊。我大爷就爱叨叨叨，叨叨叨，我才不去找他呐。”
　　崔牛说：“什么时候走？”
　　小艾说：“过了年，开春，招工的多。”
　　“怎么去？”
　　“当然坐火车去。”
　　“去了干什么活？”
　　“到了再说呗。”
　　“到了住哪？人生地不熟的。”
　　小艾烦了：“你十万个为什么啊，怎么这么多问题。”
　　崔牛呵呵一笑，说：“你看过那书？”
　　“我大爷从城里给我带来的。”
　　“有这宝贝也不给我看看，不够意思。”
　　小艾一挥手，说：“行啦，不和你扯了。打工的事就这么定了，改天我们好好商量下，怎么打拉锯战。”
　　崔牛点头，说：“中，那赶紧看电视吧，演的正精彩呐。”
　　突然，院子里一黑，正巧电视剧演到程咬金纵论天下，和秦琼打算投奔谁时，停电啦！院子里一片嘈杂声,“他妈的，又停电了”，“正看的起劲呢”，“怎么搞的，隔三差五的停电”，“你说，老程会投奔谁”…….
　　崔牛一拍大腿，站起来嚷道：“散了吧，今天是来不了电了！”
　　……

　　话说两头。
　　那晚，在城里的路上，一学生模样的小伙子蹬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自行车，慢悠悠地往家里骑。“啊哈，今早有酒（你）今朝醉呀，爱不释手你的美呀......”这还哼上了。“富根，你难得一展歌喉。”清脆的声音，使富根的脸庞顿时变得火辣辣的，心想：“这么僻静的小路，怎么遇上她了。”借着昏黄的路灯，看到了正在前面骑车的江玲。富根硬着头皮骑上前和她打招呼：“这么巧，在这遇上你了。”

　　有一次在上学的路上，富根骑“飞车”一直快到了江玲的跟前才看到她，富根脑瓜高速旋转着：“不打招呼冲过去吧，没礼貌，打个招呼吧有点难为情，还是跟着她骑吧。你倒是快点啊，你不急我还急呐。”碰巧一位路人骑到了江玲的身边，富根急中生智，狠狠地蹬了几下车登子，和路人并排过去了。富根高兴啊，自己琢磨：“不好意思，路人在中间，挡着我视线，没看见你，可没失礼。”

　　江玲看了看富根，说：“我有句话一直想问你——”富根的心脏快跳出嗓子眼了，“你为什么叫富根呐，叫富国、富民、富强多好——”江玲没往下说，她还想说“富根”这名字又土又封建。
　　富根头上的汗出来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表情很不自然。正在这时，“噗”的一声响,紧接着富根就觉得自行车一下子变重了，还咯噔起来。富根心想：“太好了，肯定是车胎被扎了。”下车一看，前车轱辘瘪了，富根说：“江玲，你先走吧，车没气了，我推着回去。”江玲看了看，说：“那我就不陪你了，你自己慢点，我先走了。”“再见。”望着江玲远去的背影，富根松了口气，不再尴尬了。

　　初冬的天有点暖，富根敞开怀，推着车子一路小跑。不一会，虚汗就冒出来了，小腿肚子也涨了起来，心情焦躁：“来点小北风多好，离家还远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