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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错踪复杂 尹寒松又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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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寒松又是一惊,他为替独孤敬烈遮掩,便对大哥也撒了谎,只说武德将军在阳平关外身亡。想来是大哥写信告诉了怜卿,他不知该如何应答,便又想着要说明自己身份,刚呃了一声,怜卿却语气更加急迫,追问道:“他当真亲眼见着了?”
尹寒松心中大起疑云,心道她为什么对独孤敬烈身亡之事这般关心?迟疑着胡乱点了点头。怜卿拉起他的手,引他往院中走去,尹寒松大窘,连忙挣开。怜卿一怔,回头瞧他,脸忽地红了,眼色便有些委屈,低头在前面引路,小声说道:“这些日子不见,你可……还好?”尹霜柏待她一片痴心,惟愿常伴她身边,这回离别经年,她已有些不惯,听身后人一时没有答话,更是难过,道:“我有好多话要对你说……你若听了还怨我,那也是我应得的……”
尹寒松正在想误会已成,须得小心将话说开,才能令双方都不生尴尬,这措词却是极难。听怜卿莺声沥沥,其间的哀苦剖白之意,极是明白。心道不好,她要与哥哥说的私房话儿,自己决不能听,也不再想现下说穿开来是否会令她难堪,连忙道:“你弄错了,我不是……”怜卿却仿佛早就在等他这句话一般,转头微微一笑,娇声道:“我就知道你不会生我的气。”
尹寒松一见她的笑容,心头忽震,喉中便是一滞。那满心欢畅,情真意切的快乐笑容,竟象极了那日万众瞻目入洛阳的凌琛!凌琛与她虽然男女有别,性格各异,相貌更是全然不同,但那眼波流转间的心满意足,欢喜爱恋,世间但凡痴情至性之人,哪能瞧不明白?尹寒松这些时日,魂牵梦萦的一直便是凌琛那般中人欲醉的眼色,心头最深处隐隐早有了“奈何一世无缘”的遗憾,如今竟忽然见到有人亦会这般对自己衷情微笑,立时触动情肠,竟怎么也说不出下半句话来了。
怜卿见他呆呆地瞧着自己,神色中情爱痴缠,柔情万千,正是尹霜柏常对着她的眼光,心中大悦,误会更深,红着脸儿微笑道:“这里不是说话处,明安郡主与陈将军有私房话儿要说,咱们也别去打扰他们。”说着,拉拉尹寒松的袖子,穿堂过厅,将他悄悄带到了一间暖阁处,推开窗子,正望着萃碧宫的花园,宫门来去诸人一览无遗,低声道:“我们在这里替他们守着。”
她自暖壶中斟了一杯茶,递将过来,柔声道:“霜哥,我有这许多事瞒着你,你不怨我吧?”尹寒松接过茶来,只觉尴尬万分,想着错已铸成,只能与她敷衍一刻,万不可说私情话儿便了。回头再向大哥好生请罪,求大哥帮自己掩饰过去,大约也无甚大碍。
正在思量,又听怜卿说道:“独孤敬烈既然已经死了,独孤家族现今又已经到了穷途末路的时候,我爹爹与恩师的冤仇,一直到今日,才算是报得干干净净了。”尹寒松失声问道:“独孤家族?我怎地从未听说过你要向他们报仇?”怜卿嘴角露出一个苦笑,道:“那时……你我这等芥子末一样的气力,哪里扳得过独孤家族?说了也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她语调忽转深冷,道:“而且,我恩师说过‘非到乱世,不能尽灭独孤!’”
尹寒松听得又惊又疑,问道:“你恩师?”怜卿柔声笑道:“你不是一直说我抚琴手法与你传授的有异么?那便是我恩师教授的了。”她看着尹寒松,目光中一派脉脉深情,道:“如今我什么都不瞒你。你还记得我被罚没入宫的三年么?那便是我遇见恩师的时节了。”
她娓娓讲述,将那些深宫之中的阴私密谋一一讲了出来。原来她与割舌为奴的清节在宫中偶遇,清节虽哑,又为奴作婢,但依旧满腔怨恨,不能绝念。见怜卿为父报仇的心志颇坚,且通音律,便悄悄地指点她琴艺。又费尽心思,为怜卿求到了一份助力,帮助她销名出宫。
怜卿低声道:“我的恩师悄悄嘱咐我道:独孤家族是朝廷重臣,不灭这个朝廷,不能令他们全族俱灭。因而我求李将军为我杀岳金瑞,只是投石问路罢了。李将军性子暴烈狠辣,这等禀性,最能……祸乱世间。”尹寒松听得大惊,道:“但是现下取江山的,明明是燕王!”怜卿美目森森,看着他发问道:“燕王自是天下之主,可是若他得江山,可会将独孤家族赶尽杀绝?”尹寒松答不出话来。
怜卿幽幽地道:“燕王心性宽和,任事果决,是他的好处,却不能为我得偿心愿——在颖州府他那般轻易的就放过了你我。我便觉得依他那等宽容禀性,无论如何,也不会对他的少时好友独孤敬烈下手……”她定定地盯着尹寒松,又问了一遍,道:“独孤敬烈当真死在阳平关之战中了么?我想见见寒松,好生再问问他。”
尹寒松大惊,连忙搪塞道:“现下这等险地,哪里能叫寒松随意出入?”想想,又道:“我……我何尝骗过你,卿……卿卿?”终是学着大哥口吻,将谎言说出了口。
怜卿想想,也觉得自己多心,对他温柔一笑,道:“我太过执念,你别怪我。”尹寒松看着她,道:“我知道。可是独孤敬烈若不死,你又能怎么办?”怜卿冷笑道:“他便不死,依现下情形,独孤家族已聚在了一处,自然也是要一网打尽的了!”尹寒松惊道:“一……一网打尽,你哪来这等的本事?”
怜卿道:“我不过是个女人,女人的法子只有依附男子,依时度势而行。现下安庆府的形势,独孤家族已经架上了柴堆,只差一把火头罢了。”尹寒松探问道:“什么火头?”
怜卿微笑道:“清河王与独孤丞相将相不和,谁人不知?因此独孤家族连金陵都不敢呆,非要挟持着明安郡主住在这安庆府。清河王可也不甘受人胁迫,因此安庆府内外有两淮军守备不说,河汊港口中也有两淮水师巡防,不准禁国擅出长江;而守御后宫的禁军又仗着皇家威势,不受管束,城里内外大小摩擦不断——”她向内室微微努嘴示意,悄声笑道:“如果这个节骨眼上,出一点儿什么是非,这火不就燃着了?”尹寒松追问道:“什么是非?”
怜卿道:“如今天下大势,燕王已势不可挡。李将军本有在两淮自立为王心思的,现下也知万不是燕王对手。我便劝他,若能在长江防线上打开缺口,为燕王入两淮前驱,也是大功一件,自然能在燕王麾下拜将封侯。你写信与我借兵,相助明安郡主,我便知道时机已至。你受明安郡主之请,去给陈将军报信,我便带着你写给我的信,去寻明安郡主,道是你不放心,让我随侍与她,随她一齐到了安庆。又陪着她一齐被太后所挟,关在这里。”她微微笑道:“现下我与李将军内外交通,知晓了不少两淮军与禁军的秘事——禁军在安庆府外的广通河中,安排下了往洞庭湖而去的楼船。可是两淮军不放心,又在周围设了青龙牙船等轻便小舟,名为护驾,实是监视——一旦楼船受袭,安庆府内后宫人等,什么太后公主,贵妃皇子,岂不是全部都成了惊弓之鸟?”又道:“那些船的守备,大半是独孤家族的人控制,以便一旦起乱,逃走方便。却不知一旦撞入罗网之中,那便又如何?”她轻笑两声,自己应答道:“一了百了——连十五岁以下的免死,女子入宫为奴也免了!”
尹寒松听得全身发冷,方才明白她为什么一定要确认独孤敬烈的生死,低声问道:“当真……一个也不留么?”怜卿斩钉截铁地道:“当然!”忽似想起了什么,抬眼看看尹寒松,眼中又生柔情,道:“你是嫌我太狠毒?”她语气哀怨,道:“若你能亲眼见着我爹爹冤死,师父那样的好女子被无缘无故割了舌头,你就会明白……我这些年是怎样过来的了!”
尹寒松瞧她望着自己,眼中哀恳幽怨,只求自己解她心思一般,心道:“要是哥哥瞧见你这般待他……”忽地又想起凌琛来,立时又想起凌琛评说“小娘儿拿糖作醋”之语,禁不住又是好笑,又是感叹,连忙掩住。
他正要再细问后事,忽见楼下宫门开处,方才那小宦闪身进来,对着楼上连作了几个手势。伶卿脸上变色,惊道:“永庆公主不是去陪侍太后用膳的么,怎地这般早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