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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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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琛不得不到郦山九华宫养病的事,也传到了暂驻益州的大浩朝廷的耳朵里。清河王本在朝中上了奏折,道是天下粮赋半出两淮,征剿过重,民不聊生,乱民蜂起;请求皇帝移驾金陵,坐镇两淮,以保中原半壁江山。独孤丞相立刻极力反对,道凌琛既病,北平府军“强弩之末,已不能穿鲁缟”,又反击清河王“不思还都,偏安一隅”。独孤敬烈在战事中也配合父亲:发兵突袭巡防金州的北平府军。出镇金州的将领在一场遭遇战中失陷遇伏,大浩军乘机收伏了山南东道的不少土地。独孤敬烈也将军府移至汉中,摆出了与北平府军对峙到底的姿态。
大浩军终于获得了一场久违的胜利,士气大振。清河王不得不独回金陵,安排长江防务。而在长安的凌琛收到了山南东道的败绩之时,也是恼怒不已。但天下之局,哪能注重一城一地得失?他与兵部诸将计议良久,都认为夏季泾水多瘴气,不是用兵之机,便将金州一带阵线收缩到了阳平关以北,驻军龙门隘。另一方面,却令驻守淮北的水师提督雷镇威与两淮水师隔长江对峙。又下诏封刚刚逃离两淮,到了洛阳的方文述为颖州军事赞善,回返淮北参与平定两淮,并让参将伍伦率领一支军马前去增援。
这般运作,回镇金陵的清河王虽有水师纵横江上,但也不免心惊。朝廷之中,也有了清河王“畏敌避战”的指责声音,道是他如何不敢跨江与北平府军决战,也好收服失地?
清河王知道这只是谏官奏折,乍看起来无甚损害,但背后令其上奏的独孤丞相却不容小视。更有甚者,若是由自己所荐统领三军的兵马大元帅独孤敬烈下令两淮军北伐,自己更是落个两难境地。无奈之下,只能将自己的步师调往独孤敬烈麾下听用,以换取朝廷对自己的信任。为了表示恭顺,他选了武德将军荐与自己,现下正在戴罪立功的陈昭德为将。
坐镇汉中的独孤敬烈在军府中接见了远道而来的两淮将领。陈昭德率两淮孤师前来,随禁军听用,本是心中不快,但他对独孤敬烈甚是敬重,倒也恭恭敬敬上前行礼,道:“末将奉清河王命,率两淮步师,到将军帐下听用。”
独孤敬烈看他一眼,屏退左右,单刀直入地道:“此番大浩生死关头,我不能令阁下领兵,请阁下自回金陵向清河王爷交待。”
陈昭德一听之下,脸涨得通红,强压着气道:“将军,各为其主,我并不曾背叛大浩……”独孤敬烈截断他,道:“我并不曾说过陈将军背叛大浩。只是要告诉你:大浩如今输不起。”
他将“陈将军”三字咬得稍重,盯一眼着原名杨天威的陈昭德,一副“有些事不必让我说得太明白”的神情。陈昭德几要被气破肚皮,却也只能打落门牙和血吞。忍气吞声道:“将军,我等远来,皆是为了报效家国……”独孤敬烈道:“甚好,那便将两淮将士调往阳平关驻守。”看看陈昭德,道:“至于你,还是让那个姓尹的书生不要打搅明安郡主的好。”
这说的是在金陵城府学书馆中做书吏的尹霜柏了。陈昭德既然到蜀中来,只能把他托付给明安郡主。尹霜柏作小小一个书吏,毫不引人注目。若真惹上了什么是非,随便寻一位郡主府的管事娘子做靠山就能打发过去,也碍不着明安郡主什么事。不想武德将军竟然连这等小事也知道得清楚,分明是在暗示尹霜柏身上那些与李之荣,以及与凌琛的牵扯;其间任何一桩拿将出来,都足以毁掉整个清河王府!陈昭德惊得一身冷汗,再不敢跟独孤敬烈相强,只得委曲求全地将两淮军的指挥权拱手交给了独孤敬烈,自己委委曲曲地呆在独孤敬烈身边作他的偏将,完全处在了独孤敬烈的监视之下。
独孤敬烈收服两淮步师,便要作书密寄与在益州掌控朝廷的父亲。正好独孤丞相也想要多多历练家中子弟,又将他的二弟独孤守信派到了他的军中来作幕僚。他写好密信,便将二弟叫来,打算打发他回益州去见父亲。
独孤守信听说能回益州,脸上的笑意掩也掩不住,眼珠子都快挤在胖嘟嘟的眼皮缝里瞧不见了,一副滑稽样儿。独孤敬烈看着二弟的傻样儿,却一阵心悸,立时想起了那夜埋在自己怀里大笑的凌琛。
他闭了闭眼睛,甩开痛苦的回忆,对二弟训道:“这封信极是要紧,你千万小心。”独孤守信一见大哥板脸就心里打颤,赶紧低头应道:“是。”独孤敬烈看他的样子,还是有些不放心,便又嘱咐一句,道:“便是回了益州,也不要多与……内宫交通。免得给父亲惹麻烦,听见没有?”
独孤守信讶异地抬起头来,道:“姑母没有宣诏,我怎能与后宫交通?”独孤敬烈瞪他一眼,想那样儿的情诗都到了你手里,还不叫“交通”?当即道:“现下社稷危急,你须好好作好自家本分事,方能出人头地。日日想着歪门邪道,叫人家小瞧了你!”
他本意也就是训诫二弟几句便罢休,不料独孤守信一听他最后一句话,立时脸色大变,方才的容光焕发全然不见了踪影。独孤敬烈正惊异于自己二弟变脸如翻书,便听独孤守信吭吭吃吃地道:“大……大哥,你也知道……永庆……瞧不上我?”
独孤敬烈一皱眉,盯住了他,问道:“那张帕子难道不是永庆给你的?”
独孤守信在大哥的逼视下吓得头摇手颤,道:“不不不……不……不是……”
独孤敬烈目光深沉,他熟读多少史书,自然知道象他家这样灼手可热的权贵,族中人一言一行都可能激发朝中波阑,西汉昭帝时长公主勾结左将军上官桀、御史大夫桑弘羊等造乱一事,就是由长公主与河间下人丁外人的私情而起。如今自家父亲既有图谋,弟弟却与宫闺牵扯,却不知吉凶如何?当即向弟弟查问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给我说清楚了!”
他的将军虎威一摆出来,独孤守信哪经得起?立时便被吓酥了半边,上下两片嘴唇抖成了树叶子,好容易才结结巴巴地说了个大概。原来那张巾帕竟是他仗着身份,又花了大价钱从锦阳宫的管事陈尚手里买来的。
独孤敬烈心下不信,道这等公主所绣的热烈情诗,便是独孤守信敢买,那内官又如何敢卖?冷哼道:“这些事事关重大,你再不说实话,我这里的军法可不是摆着玩的!”
独孤守信吓得三魂丢了七魄,知道大哥若当真发狠,连父亲也拿他没有办法,想来自己定是要被剥皮抽筋。吓得连人带椅一块儿哆嗦道:“大大大哥哥哥我我我说说说的都是实实实……话……”独孤敬烈盯他道:“再说一次!”
独孤守信无奈,只好老实从头说起:那张帕子原是令永庆公让陈尚悄悄带出宫到紫云楼佛阁里焚烧,被他瞧见,方得了来。他偷瞧一眼大哥,不知这番说辞能否让大哥取信,终于咬了咬牙,把最后的实话也交待了出来,道:“大哥,那帕是永庆的爱物,只是……因为北平府造乱,她不能再留着了……”
独孤敬烈一惊,拧眉问道:“为什么?”
独孤守信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道:“听陈公公说:那帕子……是她两年之前……在滦川公离京之后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