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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帝王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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郦山自秦时以来,历朝历代帝王都曾在此建筑行宫别苑,消夏避寒。大浩朝廷所建的九华宫也是楼台峻丽,殿阁华美。只是因为前朝凋蔽,新朝又百废待新,因此宫中人迹稀少,两人走进殿中,只听得一路空茫的足音回荡。
内殿深处凤帐罗帏,椒壁温香,却静寂如幽森空谷。尹寒松照着黎儿的指引,在一架四扇银平脱槐阴画壁绉纱屏风后跪了下来,看着纱屏后的绰约人影,报名请见。凌琛在屏间轻声道:“进来吧。”
尹寒松转过屏前,便见几名宫女捧着巾帕药膏等物,悄无声息环绕在一张黑漆螺钿描金罗汉榻前,侍候着倚在榻上的凌琛换药。女子们纤细的手指象花枝一样颤动,地将膏药涂抹在那满布细碎伤痕的肌肤上,娴熟细致地按摩着那瘦骨伶仃的脚踝。她们温柔多情的眼波不时胆怯地注在榻上那位位高权重,俊美无畴的王爷脸上,但是就如太阳要照射冢中的枯骨一般,徒劳无功。
凌琛对身周一切都仿佛视而不见,便是开言赐尹寒松坐时,眼睛里也仿佛空洞洞的没有视线。尹寒松立时又想起了初见时的那具活尸,心头剧震,却听凌琛缓慢问道:“你是昨天到长安的?路上还平安吧?”
尹寒松宁定心神,在座席上拜道:“是,关中道已经靖平,属下一路通行无阻。”凌琛点点头,又问:“方先生可安好?他什么时候回来?”
尹寒松应道:“是,两淮风声极紧,方先生已经离了金陵。因怕有失,令我先将他寻到的书册带将回来。”说着,将自己身携的包袱解开,捧出一个木匣来,道:“王爷,这便是金陵采石矶一带的水文图册《采石图说》!”
凌琛一把推开为自己手腕敷药的侍女,坐起身来。黎儿连忙上去接过尹寒松手里的匣子,见那匣中数卷图册,最上面一本纸黄墨脱的书册上吊着一线牙签,上面晃晃悠悠用朱笔标着“采石图说”四字。他认得是方文述亲笔,心中微微一抖,连忙把书册转呈到凌琛面前。
凌琛抓起一卷图册,展卷细看,见那图册指划分明,采石横江一带的曲折险要俱标明无遗,甚至连采石江面的宽度标注,潮汛期限,都一一注明在内。他看了半晌,将卷轴合在膝上,闭了闭眼睛,终于道:“我在史书中读过:这书早已被毁禁。不料方先生苦心孤诣,竟真为我寻到了这本兵家奇书。”
原来此图册乃是前朝赞善大夫陈凡舟潜伏南吴时所绘,为当时的西秦王,后来的前朝太祖搭浮桥过江,攻破南吴立了奇功。待得破了南吴,陈凡舟自上书言道:“此图虽耗费臣无数心血,却终是搅扰江淮,令江南不安的妄作。愿皇上下旨毁去,保我朝盛世平安。”前朝太祖大喜,果然下令焚毁《采石图说》,又赏识陈凡舟明荣辱而知进退,对他终身荣宠不衰。但奇书终不免毁去,令后世将帅感叹万分。
但方文述在北平王军府之内,与北平王谈起此事之时,却另发已见,道陈凡舟蛰伏南吴十三年,方绘成此图。以读书人心性,哪能说毁就毁?凌毅听了,也觉得极有道理,又记起当年皇史馆中史官作太祖实录时,曾向他求证浮桥之术,带过《采石图说》的一部分地图前来相询;方文述听言,便也忆起自己曾在另一本治河经典中,见过一部分书中标绘。两人互相印证,都觉得此书内容既然散落世间甚多,当是有副本流传下来之故。方文述感凌家父子两代之恩,甘冒艰险,扮作游学书生,南下潜入两淮,在陈凡舟当年往来过的地方寻找,现下终于在陈凡舟潜伏出家的金陵广德教寺中,寻到了《采石图说》的副本。
凌琛抚摸着膝上的《采石图说》,不可抑制地想起了自己的父王,大势不可为之时,还在殚精竭虑地为自己布局……他进入长安,终于见着了父母的灵柩。虽在母妃的棺木前哭得昏死过去,但是在父王的灵前,他却总有一种父亲不曾远走的焦灼……他读着尹寒松捎回的方文述书信,其间追忆当时与北平王谈论两淮兵事情形,历历如绘,近在眼前……仿佛重又看见了父亲谐戏自己的笑容:“死小子,老子可不要哭包儿子!”
凌琛儿时,曾听过家中老仆讲神鬼故事,老人切切说道:谁最先梦见去世的亲人,便是那已经离去的魂灵最为惦记着的人。但是自父母惨死之后,一直到现在为止,那怕他在大慈恩寺为父母跪灵七日,几度晕厥,却始终没能在冰冷的梦境中见着一次父母的身影。那时,他几乎要怨恨起自己的父亲来,既然一世疼爱自己,为什么却不肯在要与自己死别的时节,给予自己一丝依依不舍的温情……一如决绝的伤害他后远走高飞的独孤敬烈。
现在他摸着历经上百年的冰冷书页,看着那些前朝帝王将相处心积虑的万种谋虑,深切地悟出了父亲慷慨赴死,独孤敬烈冷酷决裂时留与自己的答案——这条路上,原本也容不下人世间的一线温情。
凌琛看看面前默不作声等待自己垂询的尹寒松,又想起了那日独孤敬烈对自己恶狠狠的伤害,冷冷一笑,对尹寒松问道:“你哥哥可寻着了杨天威?”
尹寒松听问,明显有些兴奋起来,点头道:“王爷猜的不错,杨天威果然听说过李惟慵的下落——他已经应承了帮我哥哥寻那本书了!”凌琛微笑道:“很好,杨天威一直是个很念旧情的人。”
他手指敲打着膝上地图,冷哼道:“如此,只怕拿走清河王爷军权的武德将军便容不得他了!”
尹寒松一惊,杨天威义气深重,他在李之荣部下时便多有耳闻。李之荣虽数战皆败在他的手下,但是始终不曾对他们赶尽杀绝,一心要招安为上。直到最后放李之荣两淮逃生,也是他与私定终身的明安郡主的手笔。此番自己带着凌琛书信前去求他帮助自己兄长寻书,他也一口答应……尹寒松有些担忧地看着凌琛,瞧他有什么主张。
他挥手令黎儿与侍女们退下,亲自整理膝上那个沉重的木匣,小心地将它合起,抱在怀中,示意尹寒松随自己往偏殿方向去。两人穿过殿门,凌琛撩起一处罗帏,帏后一间小小书阁,与他往昔的习惯一模一样,地图书卷堆了个满坑满谷。凌琛将怀中书匣放在摆满文卷的案上,又沿着刚才的话题说道:“杨天威既在局中,岂能独善其身?——若能让他逃得生天,那独孤敬烈也不配称大浩军中之首,一言九鼎的武德将军了。”
时值盛夏,殿外骄阳似火,赤地生烟。但是这处殿阁建在山崖一侧,山风徐来,又兼殿外青竹苍翠,绿树如织,因此阁中并不闷热,本是极为舒畅恰人的所在。但是尹寒松听着凌琛说起独孤敬烈那等轻描淡写,毫不着意的语气,只觉心中栗栗,一股冷汗顺着背脊淌了下来。
凌琛续道:“于公于私,杨天威都不是武德将军的对手——所以你的兄长实不能在杨天威身边多作停留。”他转眸看尹寒松一眼,道:“朝堂之争生死莫测,更何况现在天下乱局未定,人命贱如泥尘——你们哥儿俩既不是彀中人,何必非要卷进这等是非中来?”说着,轻轻一笑,将案上一本书拿起来,随手抛了过来。
尹寒松身手敏捷,虽离得太近,又猝不及防,却也一个“水中捞月”,将那本书一把擒在了手里。书中一样冰冷的东西立刻滑进了他的掌中,他低头一看,正是他在沙洲上交给凌琛的那把匕首!被凌琛浑不着意地拿来作了书签。他执住那把匕首,哑声问道:“王爷……这……”凌琛轻笑道:“还不快藏起来?在我面前执刀,可是死罪!”
尹寒松心中冰冷,道:“王爷,我知道你是一片好意……”凌琛转过头,看着窗外,道:“好意也罢,歹意也罢,朝堂中的事生死莫测,你当是好玩儿的么?现在有了退步之机,还不赶紧抓住的好?你不担心你在杨天威身边的兄长么?——去吧,去帮他找那本《治河要术》,去寻怜卿回心转意。凭你的身手,能护他们在乱世中的安全。将来若我当真能平定天下,再带着你们的治河策来见我好了……”他扭过头,看着尹寒松手中的匕首,无声地微笑,道:“你师父在乱世来临之中送你如此诫言,果然大有深意,他定是个极知进退,明荣辱的得道高人,你别辜负了他的一片苦心。”
正午时分的阳光透过窗外浓荫洒进窗棂,正映在迎窗而立的凌琛身上,给那洞明世事的温和笑容罩上了轻扬飘逸的浅金色光晕。尹寒松一阵头晕目眩,仿佛又瞧见了那日水波中的妖灵。他已经无力反驳或者央求凌琛,只能低声道:“是,王爷有令,寒松焉敢不遵?”凌琛淡漠微笑道:“去吧,让黎儿带你出宫。”
尹寒松知道这一去,从此再见无期,想着,慢慢跪倒在地,低声道:“既如此,寒松在江湖间,亦会遥祝王爷大业早成。”凌琛半侧过脸,因沐浴而不曾束起的濡湿黑发散落下来,遮住了脸上神情,慢慢道:“好,我承情了。”
尹寒松深深叩首,眼前一袭菏青薄纱浴袍曳地轻拂,遮着那伤痕累累的双脚,令他什么也无法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