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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李之荣 ...

  •   独孤敬烈瞪着那首小令,总觉得有些古怪,却又说不清楚怪从何来。他虽不懂绣工,但见那字体转折钩回皆合章法,虽是刺绣,一样作出了纵横流转,笔断意连之韵;又兼那帕上绣着几叶落花,飘在字里行间,却丝毫无损字形笔意,看上去极是赏心悦目;想来那绣帕之人极是工书善画,才能在小小一方巾帕之上,作出这等精妙绝纶的绣品来。独孤敬烈想起二弟的嘱咐,沉吟道:“锦阳宫……陈公公?锦阳宫不是永庆公主居处么?”便想起二弟对自己说起要尚永庆公主的事情来,心道二弟与公主确是有情,这等热烈诗句竟也被传递了出来,二弟又这般珍而重之,其间郎情妾意,也算一桩风流韵事。

      刚想到“风流”二字,忽然明白了方才觉得的怪异之处何在——这首小令描述少女游春,在陌上见着一位俊俏风流的少年郎,春心萌动时最炽热最义无反顾的爱恋——他瞧着那清丽飘逸的一行“谁家年少足风流”七字,总觉得跟自家二弟的品貌,实在有些天差地别的挨不上边儿。

      这等小儿女心事,他也犯不上为之费心。正要将那帕子收起,却一眼瞧见巾上几缕淡淡血痕,知是二弟受伤所致。想起二弟这两日满心男子汉建功立业心思,虽然干的全是蠢事,却也忍不住摇头微笑。他早尝尽了情爱深重时诸般欢悦苦痛,自然知道其中乐而忘返,九死无悔的滋味。想来二弟亦有些不为人知的过人之处,方能得永庆公主如此的倾心。若有情人能成眷属,倒是这满布忧患困苦的人世间最快乐的事情了。便将那帕子卷起封好,派人送还与二弟,好令他安心。

      这等小事转瞬而过,立时被武德将军弃置在脑后,此时四下里消息已经传来:李之荣军在汾阳一带被龙骑将军率部截断阵线,李之荣率残部拼死杀出血路,渡过洛水,想觅舟船顺黄河而下,逃出潼关,却被大浩军大部堵在了渭水北原之上。独孤敬烈立时传下大将军令,令河东府军自北而南,两淮军水路并进,全歼李之荣匪军!

      李之荣直到逃亡入渭水河滩地间,随着来援的尹寒松跳水逃生的时候,还没能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武德将军明明被逼上了绝路唾手可得,怎地忽然之间情势大变,自己华丰仓的大部便被冲击的七零八落?经营数年拉起来的五万兵马,在华丰仓又招兵买马了七八千人,想着无论如何也能在关中平原上闹出些动静来的,怎地便挡不住武德将军一击,便尽在渭水北原上化成了齑粉?

      直到抱着浮木,顺水而飘,终于在忠心耿耿的部下与江湖兄弟的帮助下登上了隐在一处山隘河道中的救命船只,他方才松了一口气。检点全身无伤后,举目四顾滚滚东流的渭水,满心茫然——半生跌宕,提着脑袋赌上性命挣来的一呼百应剑指山河的辉煌荣光,就这么转眼之间,一梦成空?

      他转头一盏羊角孤灯照映下的昏暗船舱,自己的两名亲兵都是满脸的疲惫劳累,已经靠在船壁上昏昏睡去,脑袋随着船只摇晃在壁板上一磕一碰,却睡得深沉。而前来接应自己的尹寒松与另一名杨天威的兄弟,却皆抱着剑坐在船舱两侧,警惕地望着水面。

      李之荣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横扫来去,想了半日,还是决定去投奔北平王。杨天威毕竟只是一名军府部将,实力有限;北平王却已经声威赫赫威震中原,且自己的使节与怜卿,还都在他的军中。

      想到怜卿,他心中一动,弯腰钻进船舱,走到尹寒松身边坐下,笑一笑,道:“尹二,多亏你有心,不计生死地到关中来寻我。做哥哥的记住了!”

      尹寒松看他一眼,平静道:“将军过誉了,我奉北平王之命而来,自然要保护将军周全。”

      李之荣一怔,尹寒松当初投在他麾下曾说过:只行江湖事,不涉朝堂,不受封赏;因此倒也不能算是他的部属。但是现在坦然说出“奉北平王之命”,难道是在向自己表示已另投明主?他心里极不是滋味,干笑了两声,道:“既然如此,我便见了面再多谢北平王——怜卿现下可好?”

      尹寒松听得“怜卿”二字,也是心中一紧,面上却不露出,道:“她在将军使团之中安身。兵荒马乱的,不好到关中来见将军。”李之荣失声道:“北平王没有收她?”

      尹寒松看他一眼,道:“没有。”李之荣有些不可置信地追问一句:“怜卿……不曾与他见面?”

      尹寒松嘘了口气,不知当如何回答方好。想了想,方道:“北平王本就有意出兵东都,与怜卿没甚相干。”李之荣听说,喜动颜色,想着怜卿的美貌与忠诚,觉得自已此番,还不算全盘输光。
      怀着这样的愿望,他乘着那艘救命的安庆粮船顺黄河而下。一路餐风宿露,躲躲藏藏,幸而船中有两淮军的令信,尹寒松又带着北平王的私印,因此总算一路顺畅,出潼关,进通济渠,入汴州。安庆商船上的统领听说李之荣不去两淮,也有些如释重负,极妥当小心地将他们送到汴州城外官渡岸上。

      尹寒松在官渡中拿出北平王私印,官渡上的统军校尉吃了一惊,连忙上报。不一时便有两队军马到来,足有五百余骑,兵甲鲜明,为首两将皆是轻袍缓带,下马相迎,口称“将军远来辛苦”等语。又带过鞍辔华贵的几匹高头大马,恭请李之荣入城。李之荣见北平王对远来投奔的自己竟待以上宾之礼,惊喜莫名,暗暗猜想定是怜卿与尹家兄弟在北平王面前周旋妥贴,方令已经穷途末路的自己还能保住脸面。见自己在众人围拥之下入城,街上行人侧目,风光大振,自觉将来定有卷土重来之日。连日来郁郁心境一扫而空。

      待到北平王中军府大门之外,号炮喧天鼓角齐鸣,北平王凌琛率部将亲自出迎。李之荣远远瞧见凌琛头戴七宝嵌丝白玉冠,身着素缎织金五爪龙纹王袍,站在高高的大门石阶之上,身姿挺拔眉目如画。身侧簇拥着数十名甲胄耀眼的彪悍将军,后面两行顶盔戴甲的侍卫雁行排开,军威赫赫,王威凛凛。李之荣本就是来托庇在他麾下的,哪敢受他下阶相迎之礼?几步纵马上前,滚鞍下马,大步上阶,在凌琛迈步之前已单膝跪地,抱拳行礼道:“我托身到这里,北平王爷竟然这般客气周全,实在不敢当!”

      凌琛微笑着扶他起身,道:“李将军言重了,小王虽与将军只有旧年匆匆一面,但神交久矣,如今又共抗大浩暴政。李将军光降小王军府,自是万千之喜,小王岂有不倒履相迎将军之理?”

      李之荣大笑出声,满心欢喜地与凌琛客套一番,并肩入府。凌琛吩咐在内府中设宴与李之荣接风洗尘,又命早已候在府中的使团随员上来与故主相见。怜卿相见李之荣,终忍不得眼中珠泪纷纷,哽咽道:“将军……老天保佑,没事……便好……”

      李之荣有些不知所措,偷眼看看坐在厅中王座之上的凌琛,见他正在低头拨弄杯中茶叶,含笑听着上前交令的尹寒松在耳畔低声说着什么。仿佛很是高兴模样,眉眼弯弯,侧脸对着尹寒松轻轻一笑,和熙如三月春风。尹寒松直起身来,将北平王私印奉还给一名独臂侍卫,面无表情地退后一步,已列进了凌琛身侧的侍卫队中。李之荣有些心绪复杂地瞟了坐在下首陪宴的已方随从中的尹霜柏一眼,见他正低头看着杯中酒,万不肯抬起头来看自己弟弟一眼。

      凌琛笑容满面地执起面前酒杯,举杯向满座宾客邀饮。他长相俊美无畴,又兼天生的贵胄风流,因此笑起来更是神采炫目无伦。李之荣看得一呆,方想起自己是主客,连忙手忙脚乱地拿起杯子一饮而尽。他本是粗人出身,自然也想不到什么“悦泽若九春,磐析似秋霜”之类的形容,只放下酒杯时横了身边含情凝涕的怜卿一眼,直截截想道:“操他娘的,难怪他瞧着怜卿也不动心!”见对座北平府军将齐刷刷起身,捧杯谢王爷赐酒,忍不住又瞟凌琛一眼,心道:“这等小白脸模样儿,怎指挥得了千军万马?是了,必是跟说书先儿说的三国里的孙权一样,自己没甚本事,接了老爹的军队罢了。”又扫一眼站在侍卫群中的尹寒松,心下暗暗想着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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