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抉择 ...
-
北平府军几乎已经将颖州西湖翻了个底朝天,水师正四下向几条河道中搜寻。尹寒松在沙滩上纵声长啸,声音入云,立时有近旁的水师船只前来查看。本不抱多少希望的,却竟看见了凌琛在尹寒松的搀扶之下显身沙洲,直是天降珍宝,连忙落跳上洲,奉北平王回驾。本是条普通战船,现下平白得了奇功一件。
凌琛一夜磨难,回府当即病倒。他虽道尹寒松有救驾之功,令手下人不得跟李之荣信使一行为难。但他失踪一夜,中军府跟塌了天也没甚两样。尹霜柏及几名扮戏子的,乃至扮船夫扮杂役的各色人等,便俱被恼怒的北平府中军府的侍卫们好好地大刑侍候了一番;若非北平军军纪严明,怜卿等女子也只怕难逃受辱。尹寒松得了凌琛的话,去信使所居驿馆内探望哥哥,见尹霜柏被打得鼻青脸肿,身上头上尽是鞭痕,卧在床上起不得身,又是心疼又是无奈,道:“哥,连你都要来求王爷了,李将军就真到了这般山穷水尽的地步么?”
尹霜柏周身疼痛,动弹不得,听弟弟询问,强抬起一点头来,道:“自然是危急得很了。当初两淮军一进河东道,将军便知不好。守太原城也守不住,只得烧了太原城周遭两个粮仓……”尹寒松啊了一声,道:“河东道乱了经年,许多田地都荒芜了,再烧了粮仓,今冬……”想着河东道千里赤地的模样,叹了口气,道:“那些粮食烧了也是烧了,怎地不分与百姓?”
尹霜柏道:“李将军说,分给百姓。河东军与两淮军一到,岂不是又抢掠走了?白白便宜了他们。干脆一道挨饿便了。后来我们绕北路而行,经汾州等地,那些地方边远少人,也没多少粮草。幸而两淮军忧着后路,追击失误,我们才能渡过无定河,拿下了华丰仓。”他长叹一声,道:“但是长安的禁军早已扼住潼关,夺华丰仓无疑于虎口夺食。因此非得来求北平王陈兵黄河,牵制住东都禁军,动摇两淮军心,我们方有一线生机……”他勉力支起身来,抓住弟弟手臂,道:“王爷虽然答应了出兵洛口,却没一句准话,我们实是等不得了!老幺,你既然在王爷身边这般久,可能求到一个确实信儿?”他长叹一声,道:“怜卿说,若知道了终不免一死,她也要回去与李将军死在一处……现下这等死活难料之机,我们……可怎么是好?”
尹寒松瞧着哥哥凄苦神情,心中发苦,心道你事事依从与她,能为她稍尽心力,倒是一桩幸事;我却事事都要央求……与那人。那夜求他赦免你性命,已如在刀尖上行走一般,今日竟还要去求告这等军务要事,岂不是自取其辱?但瞧着兄长恳求之色,只得道:“哥,王爷军机,不是那般容易打听的。你且好好养伤,我有了消息,自然会来告诉你。”尹霜柏知道自己弟弟不轻易许诺,但言出如山,做的常比说的要多上许多,当下稍稍心安,点头应了,又求他要好生照应怜卿。尹寒松便将凌琛答应他四处寻找《治河要术》一书的事情说了,尹霜柏大喜,本是苦恋绝望,无甚生之欢喜的,现下突觉有了转机,连身上伤痛,也觉得轻了不少。
兄弟俩说了许多话,尹寒松担心兄长劳累,便服侍他睡下,嘱咐童仆好好照顾,方辞别出来,上马回转颖州防卫司内的北平王中军府。
他一腔郁郁,骑马纵送间也是烦闷难解。待得到了防卫司所在大街,也不愿走侧门,东转西转地到了西首角门,正要敲门叫杂役来开。忽听背后有人小声叫道:“卖柴火的,这边来。”尹寒松不必转头,已知是好友伍伦。强在脸上挤出个笑容,方转过头来,道:“大憨作什么?”一见之下,却吃了一惊,原来伍伦愁眉深锁,比他还要郁闷上三分。
伍伦向他招招手,尹寒松随着他走至街沿几棵柏树旁。因是北平王驻防所在,所以街外守备森严,街上无行人通行,两人所在正是冷落无人之处,因此说话甚是方便。
伍伦先道:“王爷这几日可好些?”尹寒松听他问凌琛病情,心中一酸,道:“我也不能进王爷内院,只听黎儿说:昨儿刚能起床。”
他不提黎儿还好,一提黎儿,伍伦脸色就是一滞,搔头半晌,结结巴巴道:“他……他还与你说什么了?”
尹寒松苦笑一声,虽然凌琛说他有救驾之功,但是尹霜柏究竟是他大哥,这一出飞来横祸是由他们而起,因此中军府内外人等,哪会给他多少好脸色瞧?便是平日里亲亲近近叫他“尹大哥”的娄永文,都是一副横眉怒目模样;黎儿虽脾气温和,但是也不愿与他多加交谈。这几日里他在中军府内受了不少气闷,着实难捱,干脆对伍伦叹道:“他那能与我有多少话说?现下连拳脚都不向我学了。”
此言一出,伍伦脸色大变,半晌,终于期期艾艾道:“我……我进不了内府,你为我传句话给黎儿吧。对他说……”他一咬牙,道:“说我必对他有个交待便了!”说着,也不待尹寒松答话,便拱手作别,拉马离去。
尹寒松听他说话,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想要叫住他问个清楚,却想着自己也是麻烦不断,哪里还能多招惹是非?愣怔一刻,见伍伦背影已经消失在街头尽处,便自拉了马,叫开角门进府。
他将马匹送还王府马厩,想起伍伦托他传话,便往内院的值宿处来,想找人探问黎儿在何处。不料曲曲弯弯走了一段,正好迎头撞上了与几名随从一起捧着食盒等物往大厨房里去的黎儿。便扬声唤住,说是有事找他。
黎儿将食盒交与另一人拿着去了,自留下来与尹寒松说话。尹寒松见他眼睑下微有青晕,想是凌琛病着,他们没日没夜的侍候,也有些疲累缘故,也未及多想,便将伍伦托他传的话说了。
不料黎儿尚未听完,已经是脸色骤变,道:“不……不必说了。”尹寒松奇道:“怎地,伍大憨犯了什么大错不成?”
他本是半开玩笑,不料黎儿一听“大错”二字,脸上更是变貌变色,道:“不不不……没有……没有什么错儿……与伍大哥无干……”
原来这依旧是那催情香作的孽。黎儿那日为凌琛试酒,喝了一杯被怜卿触过杯口的樱桃酿。他身体原本比凌琛为好,一时也无甚异样。后来他带樱桃酿去探伍伦,伍伦本在将士酒宴上已喝得半醉,与黎儿又多喝了几杯,一个醉,一个催情,竟胡里胡涂地做了一处。
黎儿去年与伍伦同从北戎王城逃出,一路上相互扶持九死一生。伍伦豪爽,对黎儿多有照顾,黎儿感激之余,早生情愫,只是知道他与方文述两情相悦,方将一腔相思压在心底。现下两人做了这等事情,都是又羞又愧又悔。黎儿只觉对不起方文述,一听伍伦要对自己有个交待,立时吓得不知所谓,在尹寒松这样外人面前,也再掩饰不住。
尹寒松虽不知内情,但见他语无论次,想起伍伦方才情形,心知不妥。若是往昔,他最多想到伍伦在军中犯了什么过错,要黎儿在军府内帮他说情之类。但他经沙洲一夜,已心境大变,忽然便有些疑惑起来,不敢往下追问,只得胡乱道:“话我带到了,若无别的事情……”黎儿连忙向他一揖,道:“多谢尹大哥。”
这是下逐客令了,尹寒松越发尴尬,道:“那好……”正回身要走,忽见娄永文陪着一名将领穿过回廊,那将领硕长身量,浓眉大眼,相貌与娄永文倒有七八分相似,自然是娄家那些在北平府军中从军的儿郎之一。娄永文见着黎儿,连忙招手,叫道:“黎儿,你来。”
黎儿快步跑过去,尹寒松知道娄永文现下对自己颇有恶感,便向他们胡乱一点头,正要下廊离开。那将领却走了过来,对他一拱手,道:“这位可是尹先生?我是允文的三哥允武,我家小弟多得先生照顾,末将多谢先生。”尹寒松连忙还礼道:“将军客气了。”娄永文一嘟嘴,对哥哥叫道:“黎儿说爷喝了药又睡了,你再等等便了。”娄允武瞪他一眼,道:“亏你还在爷身边作侍卫领,半点规矩也没有。”
娄永文不敢跟哥哥顶嘴,只得自家咕噜道:“你走我的门路进内府,还不是没规矩?”娄允武瞪他一眼,道:“这是军机大事,你懂什么!”
尹寒松听言,知道军府内定有极大的机密要事,自己万不能插身其间,连忙辞了娄允武,自回下处。不料到得晚间,却有侍卫来寻,说是北平王召见他。他已数日未见凌琛,心中狂喜,复又无数忧虑,连忙跟着侍卫前来。
凌琛虽在病中,但略好些便又泡在书房,任谁也劝阻不住。尹寒松通报进门时,见他裹着一件深紫缎面绵袍,正坐在椅中,仰头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张都内道地图出神。听见尹寒松进门,转过头来,微微一笑,虽然病了几日,脸色憔悴,但是一双美目在烛光之下,亮如繁星。尹寒松瞧得心神一窒,他往昔见凌琛,从来都是眼底沉郁无波的,今日这般神采飞扬,极是少见,心道:“是什么事情,竟能叫他如此快活?”便听凌琛笑道:“尹先生,你那位兄长,现下想要李之荣是死是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