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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誓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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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寒松见他的赤裸双脚上,鲜血和着砂石,心中又痛又怜,却不敢多说,只得道:“是,王爷可还记得:我与你讲过的李家后人?”凌琛点点头,尹寒松道:“那位怜卿姑娘,便是李惟庸惟一的骨血,李家后人。李惟庸被杀时,她才七八岁,依律被没为官婢。没几年因长相出众,便又作了官妓。
“她虽年纪幼小,但胸怀大志,决心要为父申冤报仇。虽沦为贱籍,却苦练歌舞琴技,有心要凭着自己的容色才艺,招揽一位大英雄大豪杰,为自己完成毕生的心愿。
“虽然她已沦落风尘,但有位自小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一直对她不离不弃。奈何那人只是名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对她的境遇直是有心无力。心知若要考科举出人头地,也知道她是等不得的。因此一横心,借游学之机江湖游历,为她寻找能够救她脱离苦海的人。功夫不负有心人,他游学河间瀛州书院期间,寻着机会识得了占山为王的李之荣,当即投到了李之荣身边,辅佐他在河东道招兵买马,征战四方,只求他能救自己的心上人出苦海。
“李之荣在他的引荐下见着了怜卿,果然瞧中了她。当真为她查出了当年伪造帐本,诬告李惟庸的罪魁祸首,太原郡守岳金瑞。怜卿本就是河东府的官妓,在攻打太原时多方跟义军联络,帮助义军破了城池。因此待得李之荣占了太原,杀了岳金瑞,便收了她在身边。她也因感念李之荣为自己报了仇,便心甘情愿地作了他的姬妾。”
凌琛啊了一声,问道:“那她的青梅竹马——便是你哥哥吧?她便一点儿也不感念他的奔波辛苦情份?”
尹寒松苦涩谓叹,道:“谁让他不是她的英雄呢,怜卿终不肯负了初心。李之荣既为怜卿报了父仇,她便将身家性命许给了他——现下李之荣在河东道已经左支右拙,非求王爷发兵援救不可。但是要说动王爷,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李之荣思来想去,觉得自己身边最能动人心肠的,便是怜卿了。
“但是王爷何等眼界见识,怜卿并无十分把握能说动王爷。因此才想出了这个法子:扮作王昭君献艺,博王爷……垂青。不想,竟生出了这般大的误会来……”
凌琛哼了一声,明白怜卿身上衣上尽是催情香,对别人无碍,却正是自己的大忌,也算得上是阴错阳差。他恼怒地扭过头去,冷冷道:“连我的性子都没弄清楚,还敢来游说——兵者凶器也,敢妄言军务调动,拿我麾下数万将士的性命当儿戏的女子,我岂能容她!”尹寒松一惊,抬头看看凌琛。凌琛避过他的目光,拉住自己零乱的衣襟,缓缓道:“你话还没讲完。”
尹寒松低头道:“是。”他知道在凌琛面前万不能有一句虚言,便从头说道:“我与我的哥哥尹霜柏,本是同胞双生。我家家道中落,哥哥读书却甚有天份,我便到武当山道观中作了一名小厮仆,想要帮补家用,供哥哥读书。后来被教中的衡冲真人见着我勤苦,又赏识我根骨资质,便收了我作关门弟子。
“待我学成离山,父母已去世经年,哥哥也弃家出走,只留了信与我,道是他去河东道投义军。我到了李之荣义军当中,才知道了哥哥这一段情缘。”
尹寒松说到此处,抬头看看凌琛脸色,道:“我虽是江湖中人,出山前曾在师尊面前立誓不涉朝堂。但见了哥哥如此,只得也为李之荣所用。想要立上些功勋,李之荣也许能将怜卿赏给我或者哥哥——所以我才会自告奋勇,去刺杀武德将军。为李之荣搏江湖名声,又除去心头大患。”
凌琛倚树静听,并不插言。尹寒松知道他是在审量自己言语真伪,干脆一古脑儿地兜底说出来,道:“我在北平府,见着了王爷用兵,直下河南道。见着了王爷这般的本事手段,且是兵锋南下,便想起了怜卿念念不忘的亡父遗作来。若我能借王爷之力取得《治河要术》,也许怜卿便会感念我哥哥一片深情……
“可是我在池州府学内,并没有找到那本书。四方战乱,府学中的书馆杂役都逃了个精光,连一点儿消息也打听不到。我只好回王爷的中军府来,昨日晚间刚到府中,便听说王爷已经游湖赏宴去了。本是要在府中等候王爷回府的,却正好见着了我哥哥的一个书童,方知原来李之荣派来的信使没能说动王爷出兵,怜卿与哥哥已经布下湖中之局。我怕怜卿冒犯了王爷,连忙赶来……在后舱见着了娄侍卫,他见着我,便问:‘你方才不是在甲板上要方便的么,怎地还赶到我前面到了后舱来?’我便知道哥哥也上了画舫,赶忙偷偷出去,自船舱外壁攀上舱顶,想要在王爷驾前说个清楚。王爷素来随和,当不会追究……不料还是晚了一步,哥哥和怜卿已经冲犯了王驾……”他深深磕下头去,道:“王爷,冲犯王驾,罪不容诛。可是……可是……”
凌琛沉默地看着他,但是尹寒松已经说不下去了,在病弱无力的凌琛面前为兄长乞命,竟比面对武德将军的虎威与夺命剑招还要艰难。他看着面前沙坑上一个浅浅的血脚印,血丝被沙水渗成淡淡的粉红色,低声道:“我等罪过通天,请王爷自决。……但是王爷,你的伤不能再这么搁着了……”
他向前膝行一步,凌琛不由自主地便往后一缩。两人四目相对,尹寒松有些手足无措地道:“我只是想瞧瞧你的伤……”凌琛哑声道:“不必。我要回去。”
他们对视一刻,都有些复杂难言的尴尬与不信任。尹寒松不知道凌琛是否真的会赦免自己的哥哥,而凌琛也不相信尹寒松真的会将自己好好地送回中军府。
沙洲上的冷风如割,凌琛胸口闷痛,忍不住弯腰呛咳起来。尹寒松想靠近却又不敢碰他,只能又哀求地叫了一声“王爷——”胸中落寞悲哀,在凌琛面前,他竟只有如此卑微难堪的处境。
凌琛好容易止住了咳,抬起头来,看他一眼,忽地低声道:“你方才……看见我身上的伤了?”
尹寒松一惊,立时道:“王爷,我什么也没瞧见!”凌琛淡淡道:“你瞧见了。”尹寒松只得低声道:“王爷自管放心,我决不会泄露出去!”凌琛盯着他,道:“那你发誓。”
尹寒松看着他的眼睛,忽地明白过来,与其说凌琛是要他发誓守秘,不如说是要安他的心。他立誓为北平王守如此隐私密誓,赦免兄长这样的小事,自然不必忧心——他毫不犹豫,跪倒在凌琛脚下,一字一顿道:“今日所见,尹寒松终身不提一字。若违此誓,乱刃分尸而死!”他从腰带上解下一把匕首,捧到凌琛面前,道:“这是我离山之时,师尊交与我的守戒刀,要我立誓终身不离此刀,永守刀上之戒。如今便请王爷收存此刀!”
凌琛伸手接过那把匕首,抽出来细瞧,见薄刃如叶,青光郁郁,自是一柄神兵利器。又见刀柄上嵌着“戒杀尹恶”四个大字,既是箴言,又隐着尹寒松的姓氏。知道他所言无虚,缓缓道:“这是你师尊珍重赐你的,你如何给我?”
尹寒松磕下头去,并不言语。沙洲一夜,将他一生,付与了北平王。
凌琛叹了口气,将匕首插了回去,伸手给他,低声道:“既如此,送我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