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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603]咳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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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婷是我在大学校园里为数不多的“熟人”。不高的个子,圆圆的脸,长得普通,操着一口糯糯的、慢悠悠的吴腔,总给人感觉在犹豫。一句概括起来就是非常包子,是个软萌又纯真的好孩子。
这样的包子性格使得她就从来没跟谁交过恶、红过脸。可最近她却惹上了麻烦事。
那日她来找我交材料,我马上就发觉有些不对头了。能感觉到她的气跟平常有些不同,似乎是有什么东西……
“学姐,那材料我放这里了。” 依然是慢吞吞、笑眯眯的语气,面相上也没有不详。出于对小学妹的关心,我还是没忍住凑近了,想找出点端倪来。
“咳咳咳,学姐你离我远点。”我猛然凑近的举动好像是吓到她了。章婷用肉肉的小手推开我,一边咳嗽着一边说,“我感冒了,传染给你就不好了。”
感冒……?恐怕不是。
“……章婷啊,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事儿了?”
“咳咳咳,要说麻烦事……还真的……咳咳,学姐,今天能麻烦你陪我走一趟么?”
跟章婷一道走去城里的农民工聚集区的时候,我断断续续了解了事情的大概。
原来,一周之前,章婷在骑车回学校的时候,不慎撞倒了一个外乡汉子。看起来还伤得不清。她当下就慌神了,想要送那人去医院,可那人却安慰她说“小娃娃别慌,就是摔一跤,没什么事儿的”,说着一瘸一拐就要离开。善良的章婷心里过意不去,追上去提议说还是去医院做个检查吧。那个大伯却仍是摇头。最后见她如此过意不去,便留下了她的号码,说,“万一真有什么不适,再打电话给你”。
章婷起先还忐忑了一阵,可一直没等到电话,还真以为无大碍。昨天却突然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他说自己是阿伯的儿子。说阿伯的腿不能动了,恐怕是骨折。” 章婷手里提着一袋拿去探望的苹果,垂头丧气地说,“咳咳,他们让我今天,咳,去看看情况。咳咳咳……都是我不好。”
或许是激动的,章婷一下咳得小脸通红,巴掌大的脸上满满是愧疚。
章婷是害怕一个人去那种工地区,才找我来作陪的,并没有找人壮胆、与之理论争执的意思。单纯的她恐怕真的以为是自己的问题。但作为一个旁观者,直觉告诉我这就是一桩赤裸裸的碰瓷敲诈。
看了一眼咳得七荤八素的她,我也不好说什么,只悄悄给周浔发了条短信。
城北这片工地我也没来过。但单从风水上看,并无什么异常。
这是正常工地该有的样子。脏,乱,遍地都是生锈的断铁断钢和石头沙砾,到处都有不规则散落着白色饭盒。临时房之间拉了一条铁线,上面胡乱地搭着几件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脏衣服。一报上大伯的名字便有人把我们引到其中一间去。
屋里很黑,没有电灯,阳光也照不进来。空气里飘散着一股子发酸的味道。灰尘在半空飘来荡去,总有种烟雾缭绕的感觉。
大概因了是阴狭的室内,空气实在太不流通,章婷一走进来就发出惊天的咳嗽声,弯腰捂着嘴,那架势活像要把心肝脾肺肾都咳出来。
我努力地想从这屋子里找出点什么“东西”来,却是徒劳。
陪着大伯床边的是个目露凶光的汉子。又高又黑,干干瘦瘦,勉强看得出脸上好像有道疤。我们一进来就不住大声嚷嚷:“你看你把我爸撞成什么样了!”
床上的大伯恰时地呻吟起来。可是深陷在一阵阵咳嗽中的章婷,并不能对此作出回应。
“你们看该怎么着吧?!” 那高汉子见这招对只顾低头咳嗽的章婷不起作用,果断转向了站在一旁的我。
这时候我已经基本肯定是碰瓷了。只是还得等一个人。
“让我来看看吧。” 门被踢开,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传来。
我眼睛一亮。
时间刚刚好。只见周浔把手兜在白大褂里,晃晃悠悠地摇进来,临了还不忘瞥了我一眼。
哼。这家伙是嫌我又给他添麻烦。
“省医骨科医师,周浔。”他把胸卡在那汉子面前亮了亮,语调漫不经心。“让开,我来检查下。”
周浔恐怕是从医院翘班出来的。眼下这一身白色“职业套装” 非常唬人,吓得连床上老伯的呻吟声都停了两秒,才又哭天抢地地继续哎哎哟哟。
“无骨折无外伤,顶多是躺久了有点麻。碰瓷也用点脑子好伐?不是包成一块粽子就能伪装受伤的。” 周浔在大伯裹了一层又一层的脚腕上随意捏了捏,便下了结论。从兜里掏出消毒纸巾,开始仔仔细细地擦手。
那高瘦的汉子急了。
“你……你胡说!隔着布怎么可能查得清楚!”
“哦?” 某人眼镜上金光一闪,“我不介意就地剖开,看看到底是不是我胡说。”
周浔吓人的本领向来高超,我也便由他去闹。
且我现在也分不出心来关照其它。谈话间,章婷已经跪在了地上,咳嗽一声高过一声,捂着嘴不住地反呕,小脸都刷白了,看上去很是痛苦。
莫非是我看走眼了?这屋里真的有蹊跷?
总之先离开再说。
“章婷,那老伯是装的,就是一碰瓷。没事儿。我们先出去缓缓。” 我扶着她想让她站起来,下定决心实在不行就蛮力把她往外拖。
“咳咳咳咳咳咳……”
可怜的章萍,眼泪都咳出来了,不过神智还是清醒的,显然听清了我说的话。
她抬头看我,断断续续地问:“咳咳咳咳,真的……咳咳咳,是,是,咳咳咳,碰瓷?”
“真的真的。” 我心中焦急,“你别说话了,我们先出去……”
“呃!” 就在这时,章婷脖子一梗,呕出了点东西,咳嗽声骤停。
——我说呕出了点东西,是因为也许章萍看不见,可我分明看到一个坨墨黑的团团掉到了地板上,瞬间蒸发在空气中。
那天去工地区走了一趟,章萍的“感冒”突然就好了。
嗐。那哪里是什么感冒。那玩意儿我以前也见过,只是从没见过能长这么大的。
大概那玩意也是欺软怕硬,爱欺负善良人。
心中有愧。你们有想过“愧”字为何这样写么?
愧——心鬼,是为愧也。
当你们在尴尬局促间,不经意忍不住干咳两声的时候,万万要注意了。这玩意通常无伤大雅,可长大了也是会害人的。那些让自己心不安的事情,还是不做的为好。
只是……某些心裹铜铁、厚颜无耻地活着的人,可能永远不会有这个烦恼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