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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02]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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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老梁家历经几朝,长荣不衰,在如今我们这一辈算是开败了。直系血亲一脉,仅剩下我和大哥。而大哥又是长期在外头“跑业务”的主。于是偌大的一个梁宅,终年便剩下我跟老爷子二人。
老爷子重男轻女的观念忒严重,也不甚喜欢我这个孙女儿。甚至认真说来,可能还有些许厌恶。两个人凑合着过,不过是因了太过寂寞,总得身边有个人陪着才好罢了。
其实,我本还有个二哥。
说到底,老爷子怨我,大抵也是因为我二哥。
我家三兄妹,均是同父异母。别问我为何我爹能娶那么多个,就不管国家政策了?毕竟我们家族有些特殊。血源在我们这行里,算是影响能力的很重要的因素,自然是要强强联合,多多益善的。而我父亲从前又是个牛人,多的是有点特殊能力小家族趋之若鹜,不求名不求分地倒贴。
说起来,有奇异能力,但没有实力保护自己的那些灵能们,是很可怜的。我二哥的母家就属于这一类。
二哥的母家,据说是昆仑山上的一支,多年前阴差阳错来到了中原,种种不适应因素,导致身子骨是比寻常人家弱许多。又因了身怀异技,被利用吞噬的也不少,那时候小妈攀得上我父亲,也算是很是运气了。
他们这一支的能力,叫做先知。
二哥名单字一个雬,不随母姓亦不随父姓,但是跟小妈长得很像。
说是像,其实我也没亲眼见过小妈。在二哥出世的时候那个可怜的羸弱女人就难产死了。但是单凭二哥生着极媚的眉眼,不像我们家族里任何人,也能推测得出来。
时隔那么久,我还记得那双盈盈的桃花眼。幼年时的二哥长相极好,玉齿红唇,纤细而苍白,雄雌莫辩的脸。明明长着一副勾人魂魄的模样,可眼睛却沉寂得像一泓笼着雾的湖。
二哥很少说话。更多的时候沉默得像是不存在一般。
可比起总是都被压着去练习各种符文道法、成天挂着伤的大哥,小小的我明显还是更喜欢二哥。
二哥长得就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样儿。实际上他也身体虚弱,常年面无血色,就像山间的一抹轻云,风吹一吹就散了,也甚少迈出梁家大宅半步。
而那是的我总是不懂事地缠着他带我出去玩。被爷爷打也打过,骂也骂过,却还是屡教不改。
——谁让六、七岁的年纪,就是最调皮的时候呢?
二哥虽少言,但骨子里该是宠我的。每每我央他出门,往往都耐不住我磨,会沉默着应允。
那时二哥有一把黑伞,伞骨听闻用的是金檀,只是看起来破破旧旧的,着实不像什么值钱货色。伞很大,非常沉,收起来足有三四尺高。十二岁的二哥撑起来,几乎把整个人都盖住了,头重脚轻的,极为不便。
而他每次出门,无论晴雨,都要打起这把伞。
那时我极为讨厌这把伞。每每出门,二哥总是伞不离头顶,无论我再怎么劝,再怎么哀求撒泼,也不肯放下伞来跟我玩一小会儿。只是在一旁撑着伞,陪着,看着。
现在回想起来,小孩子无心的恶意真是可怕。
又一次在外劝二哥放下伞同我游戏无果之后,我做了至今仍在后悔的一件事——有一天逮着了个机会,把那伞的十二根伞骨,悄悄地全数往外折断了。因了怕爷爷发现会责骂,还特地做得十分精巧,没有彻底折断,从外表是看不出来的,但是一旦撑起受力,伞面必定会塌。
做完只觉得自己十分天才,居然能想到这样的办法。
那天便是怀着想看看试验成不成功的兴奋心情,邀二哥外出的。
二哥一如往常地,在长久的沉默之后答应了我的请求,转身从立柜里拿出那把笨重的大伞。
我的心砰砰狂跳。
他没有发现伞的异常。一如既往地跟着我,离开梁宅,还不忘轻轻带上那扇巨大的雕花木门。
那天的天气很好,根本不用打伞。迈出梁家大宅的那一瞬间我是雀跃而期待的。只等着二哥打开伞,发现我的恶作剧的那一瞬间。
咔嗒。轻微的木头断裂声。
成功了。
我刚想调皮地对他笑笑,抬眼却看到一向没有什么表情的二哥,竟露出极度惊恐的神色,连面容扭曲了。
一瞬间,天地间狂沙乱作,由晴转阴。数道黑影凭空从四面八方冒出,以目光几不可捕捉的速度迅疾扑来,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已袭到跟前!
双目一黑,后面的事情我已经不知道了。
那一次,我被爷爷毒打了一顿,又足足关在小黑屋里饿了三天。
从小黑屋出来,我亦是知道自己闯下大祸,连饱饭都没顾得上吃,就主动跪在二哥的屋前认错。可是已经也弥补不了那些不知名的黑影对他造成的伤害。
后来,只熬上了几日,二哥便就这样走了。年仅十二岁。
在很久之后,我才知道那把黑伞的十二根伞骨末端,木头里都裹着一道符,是用小妈的血写下的,就是用来防着那些鬼魅魍魉的。
大哥一直说其实不怪我。二哥的身子是被一个又一个超越他能力的预言梦折腾坏的。要怪,就怪这个梁家。
但是直到现在,我还是无比内疚。
这份内疚,也许此生也还不尽。
闭上眼,还是能看见灼灼桃树下,当我把沾满泥土的手递到呆在黑伞下的他跟前,让他看我抓到的小甲虫时,那个几乎微不可见的笑容。
那是我唯一一次见他笑。一时间,繁花尽绽,光华漫天。
二哥走了,爷爷好像苍老了几十岁。
尽管二哥母家的人都哀求说让他们把二哥带走安置,甚至他们的掌事曾跪在梁宅前整整一天一夜,可是还是被爷爷强硬拒绝了。
爷爷只是把自己关在二哥的房子里,不吃不喝,没日没夜地修着那把伞。
细算起来,老爷子的精神头也是从那时起坏掉的。
现在,每逢有大雾的天气,无论风雨,我都会把那把黑伞从家里偷出来,在后山坡上打开——说是偷,老爷子大概也是知道的,只是权当作没看见。
我不会把它举过自己的头顶,也不用它来遮风挡雨。只是打开,低低地空举在一旁,和伞下的他说说话。
而他总是默默地在伞下站着,没什么表情,也不搭话。端着一副与极盛容颜不符的淡漠,安安静静地听着,一如多年前的样子。
只是。从前我要仰头看他,现在是他要仰头看我了。
但又有什么关系呢。尽管中间隔了茫茫岁月湍流,但他总归是我的二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