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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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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春
四月份,北平城就像刚刚破壳而出的雏鸟,抖落了一冬的萧素,慢慢露出了新生的枝丫。街边枯黄的枝干上也染上了几抹绿色,粉色的花苞点点绽放,一派万物复苏,生机勃勃的样子。沈沛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一望无际的松林,风一吹,此起彼伏,像一片绿色的海洋。树叶在风中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像一把小爪子一样,挠得他心里难受。
徐崇岁敲了敲门,走了进来。看了看站在窗前沉默的沈沛之,转头一眼便瞟到了办公桌上那一份《新民报》。徐崇岁走过去不动声色地向沈沛之报告:“将军,我调查清楚了,夫人是去年冬天从苏联回来的,现在在北平大学教英文。”沈沛之没有说话,徐崇岁默默地退到了他身后,两个人不发一言地望向窗外的松树,牵牵绕绕的松枝,缠住他们的回忆,将他们又带回昔日那个灯火明亮的沈宅。
1927年冬
黎雪梅轻手轻脚地来到二楼,推开卧室门,来到床边,轻轻地唤床上躺着的男人:“沛之。”沈沛之动了动身体,他在南线督战了三天三夜,今早一回来连军装都没脱,就和衣而睡了。听到黎雪梅的声音,勉强睁开眼睛,睡眼朦胧地看着趴在床边的黎雪梅,沙哑着嗓子问道:“雪梅,你有什么事吗。”黎雪梅看着沈沛之下巴来不及刮的胡茬,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疼的紧,眼眶一酸,眼泪就要掉下来,声音也带上了哭腔,说:“沛之,你一天都没吃东西了,我炖了鸡汤,要不然你吃点再睡。”沈沛之应了一声,又过了好久,才撑起僵硬的身体从床上爬起来。他本来也没什么胃口,只是瞌睡的很,想好好地睡上一觉,可是看着黎雪梅趴在床边,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盈盈地看着自己,那种期待的神情,便不忍心辜负她的一番心意,随便洗漱收拾了一下,下楼了。
沈沛之坐在桌前,桃芝赶紧把手帕用热水浸湿递了过去。黎雪梅接过手帕,帮沈沛之擦了擦手,又替他挽起衬衫袖子,才让雪桃盛了碗鸡汤端过来,沈沛之喝着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鸡汤,不一会儿就见了底。他用纸巾擦了擦嘴,然后抬起头笑着打趣黎雪梅,“刚嫁过来那会儿,连个苹果都不会削的人现如今居然还会煲汤了。”听了沈沛之的话,黎雪梅不好意思垂下头,脸也微微变红了,耳朵上挂着的珍珠耳坠轻轻晃动衬得她更是明目皓齿,面如桃花。沈沛之看着她,动了情,牵了黎雪梅的手就要上楼,黎雪梅拉拉他的袖子说:“沛之,我有事要说。”
“什么事。”沈沛之看着她,问道。
黎雪梅说:“沛之,你认不认识胡儒先生,就是北平大学的校长。他现在等在门外,说是要找你商量北平大学捐款的事情。”
沈沛之眉头一皱,幽潭般的双眸里蕴着怒气,“政府把承诺的教育资金都用在南线的军费上了,哪里还有钱再捐给北平大学。这个胡儒,好言相劝不听,难道非要把他关到监狱各把个月,他才能彻底想清楚。”黎雪梅看他生气了,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任由他牵着上了楼。
沈沛之吩咐仆人说:“让宪兵赶他走,要冻死在我们门口,又要生什么事端来了 。”
黎雪梅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她不敢动,怕扰了沈沛之,就那样睁着大眼镜,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心里牵挂着胡儒和那些挨冻挨饿的北平学生。楼下的时钟“铛,铛”地敲了两声,黎雪梅看沈沛之已经睡熟了,拨开他搂在腰间的手臂,轻手轻脚下了床,从柜子里翻出了出嫁时的嫁妆首饰,用手绢包起来,悄悄溜了出去。
外面已经冷的彻骨,胡儒还是却坚定地蹲在在那里,纹丝不动,“胡先生。”黎雪梅悄悄地喊道。胡儒抬起头,看到黎雪梅散着头发,站在雪地里。黎雪梅快步走向胡儒,隔着大门的栏杆,把手里抱着的东西递给了他,胡儒打开一看,全都是价值不菲的首饰。他诧异地看着黎雪梅,说:“这··”黎雪梅怕吵醒宪兵,惊动了沈沛之。在嘴边朝他悄悄竖起手指,示意他小声一点。
“先生”黎雪梅说到。“今年南线战事紧张,政府早已无暇顾及其他,想必也拿不出多余的钱来资助学生。我这些首饰虽不多,但多少可以有点用处。天寒地冻,先生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胡儒抱着那包首饰,收也不是,退也不是,竟然踌躇起来。他本是恨透了沈沛之,为了打仗不顾学生的死活,可如今看到他的夫人却把自己的首饰捐了出来,胡儒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了。
这时,黎雪梅身后一个身影笼罩下来,她过过头,看到沈沛之站在那里,吓了一跳,心虚地喊道:“沛之。”胡儒看到沈沛之,火气不打一出来,朝着他怒喊道:“沈沛之,你……”话还没脱嘴,就听到沈沛之冷冷说到:“胡儒,你拿着我夫人的陪嫁首饰做什么。”胡儒听他那样说一下愣住了,他看看黎雪梅,再看看手中的那些昂贵的首饰,然后像烫手山芋一样,赶忙把它塞回黎雪梅手里,“这是你的陪嫁首饰,我可不能要。”黎雪梅看到胡儒不要,急了起来,刚要解释什么。沈沛之上前楼住了她的肩膀,和她比肩而站。沈沛之对胡儒说:“胡先生明天到松台来找我吧,之前行政部答应捐给北平大学多少,一分也不会少你。”黎雪梅抬头看向沈沛之棱角分明的侧脸,对他突然的妥协感到不解,怯怯地问:“沛之,你是不是生气了。”沈沛之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淡淡地说:“别多想,我没有生气,你以后晚上不要乱跑了。”黎雪梅垂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闷闷地说了句:“对不起。”沈沛之没有回答,一把拦腰抱着起黎雪梅。胡儒站在路灯下的雪地里,看着那一双人交叠的身影,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