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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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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5年冬
黎雪梅透过茶馆打了霜的窗户,看着落满雪的街道,已是深冬,路上行人也不多,厚厚的白雪上只是几个深深浅浅孩子的脚印。她紧了紧身上得外套,真冷啊,比莫斯科还要有过着而无不及。茶馆里伙计走过来,给快要灭的炉子里又添了几块木炭,屋子里才比刚才多了些许暖气。
坐在黎雪梅对面的胡儒却丝毫没有察觉到这细微的变化,只是兴致勃勃地阅读着手里的稿子,读到惊叹的部分,甚至高声朗诵出来,惹得茶馆里的其他客人纷纷侧目。罢了,他放下手中的稿子,一副如获至宝的表情,激动地对黎雪梅说:“先生这篇文章写的甚好,新政府消极应战的态度都被先生在这篇文章指了出来,真是一针见血啊。明天一早我就拿给 《新民报》主编李戎季先生过目。”
黎雪梅倒没有胡儒这般兴奋,只是淡淡地说:“眼下局势这般紧张,新政府对报纸文字也越发谨慎。胡先生尽力就行。”
胡儒扶了扶眼睛,说:“先生大不可过于担心,他们有他们的政策,我们有我们的法子,定是要和他们抗争到底。”
黎雪梅看着胡儒,真诚地说:“胡先生,真是谢谢了。屡次麻烦您,雪梅不甚感激。”
胡儒摆摆手,说:“黎先生万不要如此客气,彦生今日所做之事,比起先生当年对北平八百学生的救命恩情,只是九牛一毛而已。不足挂齿。”
黎雪梅垂下眼帘,轻轻地说:“胡先生,当年的事情,我也只是尽了绵薄之力,先生日后不要再提起了 。”
胡儒知道自己失言了,忍不住不住说起她那些不愿被提及的往事。连忙说道:“是,是,彦生日后定不再说起此事。”
胡儒拿着黎雪梅的稿子兴高采烈地离开了。黎雪梅则站在茶馆门前,看着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忍不住伸出手去接,片片晶莹剔透的雪瓣飘落在她的掌心,她合起手掌,雪花却瞬间被手的温度融化成水,黎雪梅看着手心的水珠愣了神,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凛冽的大风扫过旗袍的袖筒,寒意一丝丝钻进了她的骨头,冻住了她身体。
1927年冬
北平一入冬,便被大雪包围了,而且今年的雪下的比往年更甚,路上堆积着厚厚雪层,漫过了半个小腿肚子,冻得街边的小商贩直打哆嗦,索性收了摊子,越发显得大街上空旷寂静。
城东边沈家的大宅子里,从早到晚壁炉的火一直烧得旺旺的,地板上铺着厚厚的法兰西羊毛地毯,窗户也被落地丝绒窗帘遮着,整个屋子竟透不尽一丝丝冬天的寒意。穿着单衣的丫鬟匆匆地从外面跑了进来,额头上蕴出一层薄薄的汗珠。
大丫头桃芝看了,训斥道:“这般慌慌张张地是干什么呢。”
小丫鬟跑得急,气息不稳地说:“是外面的宪兵传来话,说是有个教书先生赖在门口要见将军。”
桃芝满不在乎地说:“一个教书先生而已,打发走便是了,这些小事还来麻烦夫人,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小丫鬟也不敢反驳,只是低低说了句:“听说是个颇有名气的教书先生。”
桃芝恨怒了小丫鬟的蠢笨,气不过上前掐了她一把 。小丫鬟“啊。”地叫了一声,吓得赶紧躲到一边。
黎雪梅在小厨房听到了她们的吵闹,便走出来,询问:“桃芝,你们吵闹什么,什么教书先生。”
桃芝赶忙解释说:“外面的宪兵让来传话,说是有一个有名的教书先生赖在门口不走。”
“教书先生?”黎雪梅有些好奇,将军府素来和文化界没有什么交集,怎么会有教书先生出现在这里。黎雪梅问小丫头:“那个教书先生叫什么名字?”
小丫头如实回答道:“宪兵说叫,胡儒。”
“胡儒,胡先生。”黎雪梅不敢相信,再次确认道。
小丫头说:“是。”
胡儒的大名黎雪梅早就听过了,他早年留美,回国后一直致力于新文化运动,后来又被任命为北平大学的校长。胡儒写的那些关于新文化的文章,黎雪梅更是反复读过,对胡儒十分尊敬佩服,一直想见见他本人,没想到他现在就在沈家门外。黎雪梅只穿着单薄的旗袍就跑了出去。
“夫人,穿着外套再出去啊,夫人。”桃芝也不懂这个胡儒是谁,可怕黎雪梅着凉,拿着狐狸毛大衣跟在后面追了出去。
黎雪梅一口气跑到大门边,看到一个穿着破蓝布长袍的人背对着铁栏,双手插在衣袖蜷缩再墙角。黎雪梅屏住呼吸,慢慢走过去,对着那个背影喊了一句,“胡先生。”胡儒慢慢转过冻僵的身子,动作有些迟缓,他透过鼻梁厚厚的眼镜,看到沈家铁栏大门里面站着一个瘦瘦的女子,大概十八九岁,莹白色的巴掌小脸,黑漆漆的眼睛,配上柳叶眉,小红唇,真是我见犹怜。胡儒有些发怔,靠着发麻的双腿晃悠悠地站起来,问道:“您是?”
黎雪梅在路灯的照耀下,看清了胡儒的正面,理着短短的头发,削瘦的脸庞上架着褐色的圆形眼睛,惊喜地说道:“您真的是胡先生,我是您的忠实读者,您的每一篇文章我都读过。”胡儒看她柔柔弱弱,说话声音也是轻轻的,一副不经世事的样子,没想到居然也会读过他写的文章。有些许惊讶,刚要仔细询问。就听到有人喊道:“夫人,夫人。”
桃芝跑到黎雪梅身边,用大衣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地,着急地说到:“夫人,你身子本就不好,还这样跑出来,倘若着了凉,我们怎么像将军交待啊。”
胡儒听桃芝喊她夫人,这才注意到面前的女子虽然打扮穿着低调,但是耳朵上挂着的珍珠耳环,色泽明亮,形状饱满,绝非平凡之物。波浪长发中的钻石蝴蝶卡子也不像假的。
“你是。”胡适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宪兵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立正礼,喊道:“夫人。
“你是沈沛之的夫人?”胡适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还带着孩子气的女子。
桃芝抢在黎雪梅前面生气地说到,“哪里来的臭教书先生,真是有眼不识泰山,连我们夫人都不认识。”黎雪梅拉了一把桃芝,让她不要说了。
她客客气气地询问胡儒:“胡先生,将军刚刚才从南线督战回来,正在休息。您倘若有什么急事,明日可去松台找将军,他在那里办公。”
胡儒推了推眼镜,有些气愤地说:“我又怎会不知去松台找沈沛之,可他一直避而不见,我也只能在这里等他,你告诉他,要是一日不给我们北平大学拨款,我就在这里等他一日。”
黎雪梅看着胡儒哆哆嗦嗦的样子和单薄的棉衣,劝说:“外面太冷,先生要不要进来等。”
胡儒果断拒绝,说:“不必了,我就在这里等他。”
黎雪梅看他态度坚决,也只好说:“那先生等等,我去找将军说说。” 在雪地里,被桃芝的搀扶下,深一脚浅一脚地回了大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