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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祭祀一 直到天大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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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天大亮,云殇依旧没有回来。
俯水急的在阁中不停的踱步,方济则力排众人,取来药箱,帮我止了血,可是却劝说不了在半亭阁外等着举行祭祀典礼的一众人,他们就守在门前,等着把我祭献上天,排灾去劫。在寺外,更有许多的民众百姓,等着求天祈雨,以解近三个月的旱灾。
云殇虽然未归,可是却有一个小沙弥,借着送饭夹了白色一页纸绢来,隐晦的嘱说:“宁若姑娘,凡人命皆在天,不可强留。若是最后一程了,还请善自珍重,才不枉来一世……”
俯水灵觉,知道小沙弥话里有话,果然在送来的食盒中找到了一句话,那字写得极匆忙,墨迹未干就被卷起来,绢边还影影绰绰的印着黑色墨痕。只是“祭祀平安”四个字苍劲有力,虽然急切中写就,仍旧可见写的人已经心安,才有泰然的笔势。
方济则松了一口气,而俯水依旧不能放下心来。云殇忽然出现,虽然对我的身世似乎早就明晰,且对我的能力通达悉知,但是仍旧身份不明,尚不足以信任;即便是祭祀真的神力护佑,不能折命,可是现在出血才刚止住,又有伤口在身,如何能挨过祭祀的繁复程序,撑到最后安然无恙?
然而,这些已不容得我们多做思量,泰目仙人已然急声催促装扮出行。方济则只好带着失血过多、面色苍白的凡弥退出去,而俯水在危压之下亦不能近身。
我只惶然,一切只等天命了。
虽是民间祭祀,可是程序仍旧不亚于天子祭事。随行僧人在我身后喃喃颂着经文,我换了一身锦绣万里的浅桃色锦缎长摆大衫、里衬素衣,略略妆容,被抬到早已备好的四面垂纱的平台花车上盘膝而坐,随着牲醴,铜人,浩浩汤汤的移送至醴台。
因临时将祭祀形式改为火典,连醴台也是临时搭建的,失了从前祭祀的磅礴大气,没有了繁花丛丛,亦没有仪仗唱官,只有一个泰目老僧而已,甚至祷词也是他一个人唱出的。
道路两旁两列乐师身穿缀星蓝底长袍,手持乐器;连围观百姓,也全穿着素色长袍。
而我从花车一出,就听得身后有冷气倒吸的声音。人群中有人顶头尖声高呼:“玄女娘娘!那是玄女娘娘!恭送玄女娘娘!”我回首莞尔,知道面色已经被桃色长衫映得潮红。这一笑,人群顿然鸦雀无声。
我盈步缓缓登上醴台,锦缎长摆在身后拖曳,擦在台阶上梭梭作响,我却不回头,昂头一步一步优雅前行。天空云雷震震,本来晴好的天空,忽然刮起疾风来,我本来只挽了坠马籫,盘了一支玉石花钿,这一阵疾风,猛然吹来,玉石花钿随风坠地,碰触地面摔得粉碎,长发随风飘舞,那诡谲明艳的金红色,在风中飘散着,空气中已然和了一丝血腥味道。
人群中有人忽然跪地:“显灵了!上天看见玄女娘娘,要显灵落水了!”百姓也随着惊呼,跪倒一片。
我心中暗喜,如此天气,恐怕即刻就要来了倾盆大雨,如何火祭?
泰目僧人面沉似水,依旧引导众僧唱赞引迎神,騂犊升燔。我心头一凉,这老僧,竟是在看到如此天意后,也不能改变初衷。
我紧咬着牙走向祭台。柴木已经垒成莲形祭台,置于醴台正北一侧,只等着浇筑油火。众僧的祷文在耳畔嗡嗡作响,合着雷鸣阵阵,我听得周遭全是嘈杂一片,身体变得沉重,再向前每走一步,足尖更冰冷一分。肩头的伤,有撕裂般的疼痛,血色洇湿了素衣,桃色锦绣前胸襟口,血色泅出来,有人惊呼:“玄女身上有伤!不可祭祀!恐遭天恨哪!”
人群乱起来,有人开始恐慌骚乱起来。
泰目僧人却不理这些,一味坚持着唱祷献酒。浇汤官见泰目并不发话,待到身边汤锅滚开起来,依例向醴牛身上浇灌热汤。空气中弥漫着血肉瞬间熟透的肉燥腥气,醴牛周围雾茫茫一片,浇汤官的身形亦是看不清楚。
泰目已然向诸神奉上亚献酒,酒水泼洒在祭台周围,随着风势,星星点点滴洒在祭台柴木上,泰目用力一撩袍袖,手指向进阶一侧的掌火僧,风更加剧烈些了,吹得泰目舒张的袍袖劈啦啦的响。醴台进阶处,一僧点燃了浇筑桐油的火把,恭敬走上祭台,双膝跪地,双手托上火把越过头顶,呈给泰目。
风吹着火把上的火星四散,迸射着。泰目手持火把,双手高举走上醴台置高点。
我眼前有些模糊起来,火把上桐油燃烧的刺鼻味道呛得我咳嗽起来,肩头的血随着我身体的振颤,滴在祭台柴木上。心中清楚那是命悬一刻的时辰,精神有些恍惚,却忘了害怕,只强忍着痛楚,强打起精神来,在两个赠人的押扶下,缓步走到祭台中间。
眼前刺目一道闪电,白色火光从空中劈下来,我只看见银光一闪,泰目僧人手中的火把被劈成几条,泰目手中焦黑一片。火把分成几条,沾着地面,火苗一下子减弱下去,火星跳了跳就灭了下去。
醴台下,手持盛有兽血和兽毛盘子的祀官见了,一个失神,盘子哐啷落在地上,兽血泼洒了一地,醴台下近处的人,脚下沾了牲血,忙着躲避,面色恐慌,乱成一片。
泰目的手臂上仍有皮肉焦糊的味道,合着血腥味道、牲醴的肉腥味、沸汤的味道,随着风,窜到观祭人的口鼻中。最初躁动的百姓,有几个大声宣喝:“玄女失了血,天谴就要来了……”
泰目扬声威吓道:“哪个在胡言缪论!坏了祭典不怕仙神索命?”
百姓面面相觑,都静然收了声音,默默观望。
泰目命人再度点燃了桐油火把,用未受伤的一侧手擎着,继续仪式。风愈来愈大了,呼啸鹤唳的声音,席卷周遭树木残枝败叶,飘悬在空中。忽而咆哮着涌向祭台。我脚下的柴木,几乎就要吹散了骨架,咯咯的相互碰撞。
柴木莲台周边侍立的小僧,拿起早已备好的桐油,小心翼翼的泼洒在莲台周边,伴着烈风,生怕桐油滴溅到僧袍上。天色阴沉下来,乌云厚厚密布在紧挨头顶的空中,压得人透不过气来,天色阴暗,再不见天日,火光照不到的地方,黑漆漆一片,近在身侧的人互相也看不清楚面目了。耳畔啪啦一声巨响,闪电又劈下来,醴台一侧的汤锅一分两半,滚热的汤泼洒了一地,顺着醴台的桌案,浇溅到近处浇汤官和汤醴小僧的身上,那浇汤官尖叫一声跳开了,4名汤醴小僧顺着风势站在西北一侧的,半侧脸庞也被浇烫了,面皮烫熟的味道可怖的散漫着,另侧的小僧虽然躲过了风势,也终归浇在脚面上,哀哀的萎靡蹲下。
我身侧正在灌注桐油的僧人,见此场面心中骇怕,瑟瑟的发着抖,匆忙着将桐油撒了,扔了油罐子远远的退开。
我见这场面,心中冷笑。这平日里火烧眉毛也稳然自若的修佛样子都是装出来的!如今见这阵势,全都露了本来面目,德行不够竟然也来参典祭天。
然而,体力终究是不支了,眼帘重重的覆在眼睛上,仿佛千金重。桐油味道浓烈,熏得我忍不住想要呕出来,身体软软的摊倒下去,再也使不出力气撑起手来。
押扶我的僧人,在桐油泼洒的时候已经远远的躲开了,任由我斜斜倚在柴木上,只遥遥看着我。心中发狠,拼劲力气睁开眼,泰目一扬手,火把直抛向我脚下莲台。桐油见了火,如同泻洪一般猛燃起来。同一刻头顶倾盆大雨兜头兜脑的盖上来。水势这样猛,瞬间浇熄了柴火。
“下雨了!”百姓欢呼起来,“玄女娘娘为我们把雨水求来了!”
本来跪倒的百姓雀跃起来,仰头看向天际。雨倾如注,天色灰白起来。不过一刻,又停下来。
泰目愣了愣,低首回望百姓,百姓们脚底仍旧沁在水中。醴台上,我脚下的柴木莲台亦是积了一层水,锦缎长摆包裹着我的身体,浸在水窝中,身体冻得瑟瑟发抖。
泰目抬头望望天空,似乎在踌躇如何收了这个祭祀的尾。柴木上的桐油被雨浇得散开,油花浮在醴台石面上,开了一道道的斑斓色彩的虹。
众目皆望向泰目,泰目沉吟片刻,又朗声缓缓道:“玄女今日祭天,仪程仅至大半,神佛已然窥见,忽降甘霖,乃是天兆。待到祭典功成,必定解我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