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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生世 是五岁那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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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五岁那一年么?俯水带着我结束水底的生涯,回到陆地上,临行前再三拜了母亲的石龛素像,离开镜谷。
世人看我的目光诧异恐惧,追打又逃避。我嘤嘤的躲在俯水怀里,只知道哭泣。甚至有一次,竟然和俯水走散了。惊恐中,两双陌生的小手牵着我,带我到了一户人家。那和善的老人方济则,人称神医,慈眉善目,待我极好,见了我面相,惊异之余,竟全是恭敬。他一次卜卦,测出了“水还”二字,煞是惊喜。
在人们的猜测揣度中,我被奉上了祭台,滔滔海水翻滚颠沛,像是虎口狮牙一般的凶猛,我站在祭台上,远远看见,海水仿佛是等待着吞噬我的巨口一般,只觉得心里害怕。
那两双小手左右牵着我,那是小遥和凡弥。凡弥在我手里塞入了滑滑一叶植物,在我耳畔低声嘱咐我,“玄女姐姐莫怕,到了水中,把‘龙草’吃了,就没事了。”
龙草散发着荧荧绿光,镜谷周围遍布,食之可在水中呼吸,自如同在陆地。可那龙草,似乎只对我和俯水有用,我曾经见过方济则亲身尝试,吞下龙草,依旧在水中挣扎痛苦。
一颗心有了些许的安慰。也在祭祀的浩浩人海中看到俯水,他眼中沉积着焦灼和痛苦,满是担心和出离的愤怒。
再见到小遥和凡弥是两年之后,方济则到了居安祠修道,已然是众人眼中的得道仙人。小遥与凡弥乃是双生子,小遥为女,凡弥为男,二人面容、身形都不差分毫。凡弥面似桃花,而小遥肤若木莲,只被人当作双生姐妹看待。二人自出生就因先天病弱被弃送到方济则身旁,方济则悬壶行医,从不贪钱财,见二人可怜,又天生奇骨,收留在身边调理教养,传授医道。
自见到我一面之后,方济则大有看破世事之感,找到了居安祠中的济世师傅,拜为上人。自此相信了六道轮回之说,并从济世师傅那里知晓了关于朱雀圣女的传说。
而我,符合了所有关于朱雀神女的征兆。
方济则深信,我的出现必将带来石破天惊的大事,是祸是福,皆因天定,他也参不透了。
此后,凡我出现的地方,方济则也立时出现,参悟佛法、理经研习。与此同时,不断地研制改变我容貌、又不伤身体的药剂,使我不至于因为外貌,在人群中突兀诡谲、奇异耀眼。
尽管如此,依旧是摆脱不掉最终被发现、被祭祀的命运。而俯水、方济则能够做的,只是不断地散布我只能进行水祭,方能行转风水的预言。所以,之后我仍旧被祭祀,也仍旧因食龙草而有惊无险。
然而,最终一次的祭祀,把俯水和方济则几乎吓了半死。虽然预言依旧被散布传播,可是临行祭祀的前一天,忽然主祀的僧庙中中走了水,火光冲天,竟有资历浅的几名僧人在寺中遇难升天了。主祀的僧人们纷纷害怕起来,感觉冥冥中似乎有些力量操纵祭祀。于是请来了闭关修炼多年的老祖“泰目”,泰目僧人扬言需进行火祭的时候,俯水、方济则全都没了主意,凡弥更在深夜,潜入捆缚我的半庭阁,想要偷偷的放走我,却被看管祭品的武僧发现。
那双刀武僧,全没了往日行善素斋的样子,眉目间充斥着杀气,我料他担着看管祭品的责任,应是不敢伤我,急切之中身体护在凡弥身上,可那武僧鲁莽无所顾忌,拎起我直接摔在一旁,也不思虑凡弥仍旧是个孩子,双刀迎面砍过去。我哪曾遇见过这种阵势,凡人祭品,我都是被侍奉体贴的,人们多是害怕冲撞了神气,不仅沐浴更衣,更要薰香朝拜。而我从未逃跑过,最多也是被人看管。何曾有过这样的山野莽夫如此对待,我又惊又气,拿起阁中烛台,拼力砸在那武僧头上。
那武僧只痛哼一声,才回首看我,怒意愤愤,拎着刀直奔向我。我见凡弥全身是血,那里还知道害怕恐惧,恨意夹杂着愤怒,从烛台上一把拔下宽臂白烛,露出长长金铜烛刺来,烛刺银白剔亮,锋芒尖锐,那武僧愣了愣,见我恨得疯狂,也踯躅不敢上前。
两人就这样僵持了半晌,凡弥在一旁低声呻吟,我转目望去,凡弥正倒在血泊中挣扎,心中撕痛,握住烛台的手气的微微颤抖,烛刺直指着那武僧,那武僧目光忽现狰狞,猛然上前扼住我的喉咙,我紧握烛台,兀自用力挣扎。
气息几乎断绝,头脑中茫然一片,手脚也酸软了。挣扎中,烛刺被武僧迫得反转向我,刺在了我一侧肩头。血汩汩的流出来,身体似乎慢慢变得僵冷……
好大的声音,似乎是门被谁揣开了。那关切的目光,好熟悉。他不是俯水、不是方济则,那是一个男人的目光,那平淡如水的表情,坚忍从容的面孔,唯有两闪星眸灿灿,透露着些许关怀、几丝焦躁。
那人将我横抱在怀中,那样有力,又如此温柔……樟木微香,竹青味浓……那是我熟悉的味道、可以安心的味道。
昏迷中,意识仍旧混沌,我用力睁开眼睛,有人,将凡弥放在地上,我的伤口尚未愈合,那人抱着我,将我的血滴下去。一边有人低呼,是方济则么?什么让他如此惊讶惶恐?什么字,哪有一个字就让人这样惊讶失色的?明日祭祀,我就要真的……结束了么?
耳边那隆隆嘈嘈的声音,好像许多人在诵经。那怀抱我的手臂,这么温暖、可是却这么气愤,接连着我的身体,也跟着燃着灼热。我紧紧依偎着不愿离开,不舍离开。怎么又那么安静了?那样乌鸦鸦一片的,是耸动的人群么?为什么都要跪下来,是求饶么?
明明出了半庭阁的门,怎么又折回来,为什么那样怒火中烧,云殇……你那样沉静和气的人,怎么生了这样大的气,那阁门,竟被你一脚踹的倒了下去。那些人竟让你如此生气了么?
“看好宁若……我去想办法。切莫让人再伤了他们。”那是云殇的声音,宛若塘水般清静低沉。
我摸索着凡弥的小手,他还好么?还活着么?那么小小一个身子,怎么挡得了那锋利双刀?傻孩子,都是为了我,为了护我……眼泪顺着面颊,一滴滴的滚落在耳边。“姐姐,我没事,我没事了……”凡弥在耳际哭着安慰,傻孩子,你流了那么多的血,怎么会没事,怎么可能没事,是我,我生下来就是个妖孽啊……你……这样小的年纪,生生受了我的牵连哪……
凡弥紧紧握着我的手,依旧哭着诉说:“凡弥没有事,姐姐赐了我‘轸’字,护住我的心脉,姐姐也帮我止了血,凡弥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也是玄女姐姐的勇士了……姐姐要好好的……”
握着我的手,灼热有力,他的生命是蓬勃的。是凡弥,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忘了,他和小遥,和我仅差一岁而已。如今,我也成长为妩媚少女,脱了稚嫩无知的童气了……而小凡弥……凡弥和小遥,依旧是那般相似,除了声音,再无什么可以辨别了,而小遥,全无女性发育的性征,两人外貌身形几可归一。
思想无法集中,思绪好像停留在诸多索杂的事情当中,仿佛忘了祭祀的事情。
然而时间依旧不肯驻足一分一秒,终是破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