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水——恶魔的故事》尚可

25、第五夜 圆周率/π（六） “我倒是情

　　《大燮•宪宗景文孝皇帝开平四十二年》十一月，帝叱皇长子于朝上，责之其心可诛，群臣莫敢劝。
　　《大燮•宪宗景文孝皇帝开平四十二年》十二月，帝贬皇长子为庶人，除宗室名，囚于囹湖，终生不可释。
　　《大燮•宪宗景文孝皇帝开平四十二年》十二月，帝查皇三子勾结朋党，贬皇三子为郡王，罚禄二年。
　　《大燮•宪宗景文孝皇帝开平四十二年》十二月，帝查皇二子知皇长子某乱之心密而不报，贬皇二子为郡王。
　　史官笔下，燮朝宪宗开平四十二年的冬天格外的不平静。朝野上下接连发生的几件事一改皇帝在世人心中温文尔雅到几近优柔寡断的印象，皇帝不顾满朝文武的进言劝阻雷厉风行地将几位在朝中颇具分量的皇子或囚或贬，也顺手狠狠给了结党拉派的朝臣们一巴掌。众人暗中纷纷猜测皇帝此举的缘由所在，最后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一侧。
　　“我现在可是替陛下您担着‘冲冠一怒为红颜’的骂名呢。”
　　“Milady，您怎么来了！”皇帝慌乱放下手中的朱批，起身迎向盈盈立于门口的梅，满眼只见她唇角揶着的那一丝戏谑的笑意。突然刮起的晚风掀起她墨黑的发，而她重创未愈的身子似要随那阵风飘飞而去，心中涌起莫名的恐惧，快步上前抓住她的手，似乎只有如此方能留住她。
　　“是哪个不长眼的奴才在外面侍候，您来了竟不通报，您在外面站了多久？这手都是冰的！”皇帝边说着话边把梅牵入殿内，心痛的意味再也掩饰不住，从眼角、唇边、手尖、举手投足中丝丝渗出，悄然流满两人之间的空间。
　　“我也是刚到。现在宫中还哪有‘哪个不长眼的奴才’敢拦我呢！”梅由着皇帝将她安置在皇座上，也由着他把她的双手紧紧握在手中，在皇帝书房跳跃的烛火下笑意淡然的眼中有流光溢彩闪过。
　　“又是哪个奴才跑到您那里嚼舌根，看我不挖了他的舌头。”皇帝愤恨道。至梅病起他就严格封锁了各路消息，不想前庭国事传再到梅的耳中，生怕她劳心费神不利于恢复。可事实上，该瞒她不过的还是瞒她不过。
　　“呵。”梅浅笑出声，洛桓这性情终是该不了的。“想不到我们洛桓还有作暴君的资质呢，我以前真是小瞧你了。”
　　“Milady！”皇帝涨红了脸，攥着梅的手摇也不是扯也不是放也不是握也不是。“您知道的，我……”
　　“怎么总是像个小孩子呢！真该让你的那群臣工们瞧瞧，他们的皇帝陛下还有这样一副模样。”
　　“在您面前我从来就不是什么皇帝。”皇帝跪在梅的脚边，不顾梅的调笑把脸埋入她的膝头闷声道。“我倒是情愿一直是当初您见到的那个小孩子。”
　　“嗯？你说什么？”
　　“没什么！”皇帝觉察到自己的失态，连忙起身拍了拍膝上并不存在的浮灰，抬起眼时已经找回自己惯常的神色。“您看，您的手终于热起来了。”
　　“嗯，多谢。”从皇帝的手中抽回手，梅忽略掉皇帝故作欣喜的神色，把目光投到他方才未完的朱批上。
　　“Milady，您看……”发现梅渐看奏折渐颦起的眉，皇帝不禁紧张，用试探的语气询问她对于他的批示的看法。
　　“我没有什么想法。这是你的事情。”梅无所谓的耸了耸肩。
　　“嗯？”
　　“我只是为这个国家挑选一个适合的国君，而后国君一切的所作所为就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世事变迁之中一兴一衰自有定数。”
　　“可是您与圣祖之间的契约不是保得大燮万年基业长存吗？”
　　“呵呵。”
　　“Milady？”皇帝一惊，梅虽然笑着，可那笑意却丝毫没有达到她的眼中，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是再认真不过的神色。
　　“你见过长开不谢的花吗？所谓‘人无百日好，花无百日红。’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得吧。”
　　“可是契约……”
　　“世间，”梅站起身，缓步踱到窗边推开窗，目光投向辽远的夜空，“‘久合必分，分久必合。’这才是世事循环的真理，从来就没有什么万年基业。总有一天，在这个国家里会出现那么一个人将宿命击破。只不过，那个人不是你，也不是你的儿子们。”
　　“Milady？！”她知道真相了吗？！难道他费尽心机还是瞒她不过？！难道他要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步上皇叔的后尘？！
　　“你在恐惧什么呢，洛桓？”梅回首凝视皇帝，目光坦然平静，可正是这坦然平静逼得人浑身发抖不敢对视。
　　“没有，只是……”
　　“算了，不想说就不要为难自己。”梅轻叹了口气打断皇帝。“他既已受罚，我宽恕他便是……”
　　“Milady……”
　　梅挥手阻止皇帝溢于言表的欣喜。
　　“只怕是远离了这皇座，对于他来说才是世上最痛苦的事。”
　　皇帝机灵灵地打了个冷战，惊起一身鸡皮。梅的神色悲悯，可正是眼前这个悲悯的人让他的皇叔承受了长达整整一世的痛苦惩罚。他永远也不会忘记那样一个五尺高的铮铮铁汉是如何日夜哭嚎状若颠狂却不能摆脱来自内心深处的痛苦，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死亡才给他带来永恒的平静和解脱。
　　“至于岚……”
　　“Milady！”皇帝脸色突变，难道真的逃不过吗？！自己已亏欠那孩子许多，就是到了这最紧要的关头还是保不住他的平安吗？！
　　“亲王。”梅轻轻摇头，丝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赞同。“你觉得你这样做就是对他、对廉亲王侧妃的补偿？我一直想不通你怎么会做出叔嫂□□的事情来。”
　　“因为……”皇帝瞬间涨红了脸急欲辩解，却悠的收住了口，所有的解释都憋在腔子里，憋得胸口生痛。他能说出口吗？他能告诉她使他酒后乱性的原因是因为那廉亲王侧妃有着一头与她一样的如夜色般柔媚的黑发吗？！他能告诉她致使他叔嫂□□的根源就是她吗？！他能吗？！答案是——他不能！所有的痛、所有的惩罚都是他罪有应得！理应由他一个人来承担！就让一切在不久之后随他一起永远沉默在坟墓之中好了。此等污秽之事，他的Milady还是永远不要知道的好。
　　“亲王就亲王吧。”看着皇帝变来变去的神色梅几近放弃的呼出一口气，想把胸中的憋闷也随着这口气一起吐出。为什么世世代代之中总是有这等执迷的人呢！每次来到燮，都是前一次的翻版重演，久而久之她都觉得无力再与他们坚持争执下去，她尚还无法改变这个家族祖传下来的固执。“以后的事情自有后人解决，那就不是需要你来烦恼的了。而这褒褒贬贬之中的世态炎凉由他们自己体会去吧。”
　　“谢谢您，Milady！”皇帝在梅的脚边跪下身，去吻她的指尖，心中却不免暗自猜摩她话中的隐喻。

作者有话说

　　生日啊，老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