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水——恶魔的故事》尚可

16、第四夜 蝴蝶夫人/MITSOUKO（三） 梅的唇角扯

　　“梆！”
　　工作间里在两天前的局部飓风中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之一正在某人的愤怒指力下发出痛苦的惨叫声。即便是号称“乐器之王”，但这架可怜的钢琴还是没有一丝王者气势地在暴力下缴械投降。
　　“昨天一整天你干什么去了？！你到底看没看剧本？！你就是没看过剧本也该看过别人是怎么演的吧！你看看你唱的是什么东西！有你这样的巧巧桑⑶吗！啊！”
　　“我当然有看剧本！” 珍妮•卡鲁索显然对对方的脾气还不够了解，扬着下巴用毫不示弱的气势回吼过去。
　　“你白痴啊！看过剧本还能唱成这样子！你是用眼睛看的还是用脚趾看的！”
　　“我……”
　　“啪！”
　　突如其来的冲击让所有反驳的话都噎在了嗓子里。珍妮•卡鲁索眼睁睁看着一沓乐谱从钢琴上飞起与自己的如花容颜瞬间亲密接触后再以翩然似蝶的身姿张张散开落地。
　　“我，我，”手下意识的抚上承受了最大冲击的鼻子，鼻腔里的酸意不受控制地传到眼睛里，在泪腺的尽职尽责下快速转化为盈盈雾水在眼圈里打转。从小到大还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对待她，这个人竟敢，竟敢……
　　“我不干了！”
　　“你不干了！”纤细修长骨节优美的十指再次让手下的钢琴体会到无妄之灾的味道，琴体中传出的悲壮声音无不透着它述不尽的懊悔——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当时就和两天前牺牲的战友们一同壮烈了呢！
　　“我还没说不干了呢！你以为这句话能轮到你说！”
　　“Luciano。”
　　“是，大人。”
　　“辛苦了。今天就到这儿好了。你也累了一天，回去好好休息吧。”
　　“能为大人分忧是小的的荣幸。”把一颗头垂得不能再低，希望挂在自己脸上的黑线不要被发现才好。当着大人的面说违心的恭维话可不是件什么有趣的事情，哪个像他这样的在地狱里讨生活的不知道眼前这位主儿的古怪脾气，天晓得下一句话会不会就是火山喷发的引爆点。
　　“那好，明天也是早晨9点开始。”
　　“是。”黑线明显又密实了一层，冷汗唰唰地顺着脊背下滑。天啊！饶了他吧！大人这分明是不厚道的“灾难转嫁”行为！那女人的歌声就连“满清十大酷刑”都得靠边站。难道自己在跟地狱签约前当过歌剧演员是他的错吗？！可怜的恶魔生平第一次对自己曾从事过并热爱至今的职业产生了怀疑。
　　玄一声不吭地看着免票好戏继续上演。这个被梅从地狱临时拎来充当“特别导师”的恶魔着实有趣的很。此刻他把一整天的闷气堵在心里又偏偏是不敢怒更不敢言地化作满脸的哀怨模样，呵呵，就是再善良的人都会被激发出想去欺负他的坏心眼来。而且其中最关键的是他自己还是一副完全不知道的样子，这就更让人抑制不住使坏的念头。没想到，这位脾气火爆的Luciano心思却单纯得不可思议。这一点与某人正好相反，难怪会被玩得团团转。不过说到火爆脾气，Luciano在梅面前简直就是一只听话的小羔羊，可一转身对着同样是女生的珍妮•卡鲁索，说他是火箭筒都不足为过。难道这个恶魔有严重的双重人格？禁不住好奇，抬眼想把对方看的更仔细一些，却募然发现Luciano也正用同样好奇的眼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自己，而且那眼光里还带着明显的挑剔和评判。
　　“Luciano。”梅的声音里隐隐带着不悦。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些！她的事情哪里轮得上他来评判！
　　“大人？！小的……”Luciano大惊，连忙收回自己目光。天啊！大人好像不高兴了！原来不光是东西不能随便吃，话不能随便说，就是人都不能随便看的！
　　“早些回去休息吧。”语调再次变得柔软。恐吓只要适时就可以了，她早就在长久的时间里磨练成“恩威并施”的高手。
　　“是。大人。小的告退。”
　　梅的唇角扯起无奈的弧度。自己究竟是怎样一个可怕的地狱传说啊！看看Luciano仓惶撤离的模样，连翅膀都没有张开就瞬间消失了，好像晚一刻就会被生吞下肚似的。自己这张脸，不禁抬手拍了拍柔滑细嫩透着白玉般光泽的脸颊，真有那么吓人吗?她并不是一个崇尚暴力的人啊！身体靠进身边玄的怀抱，他虽然对自己毫无预警的动作没有准备却在第一时间里放软身体调整好姿态让她能靠得更舒服。她的玄，是不同的。
　　“来，珍妮，坐到这边来。”梅神情慵懒，半眯的眼睛不禁让人怀疑她会不会下一刻就在玄的怀中睡去，被浓密纤长的睫毛遮住的黑眸就连余光都没有落在尚还立在钢琴旁独自生气的女子身上，可优美的指尖懒懒却又目标明确地勾动着。“我有话要和你说。”
　　珍妮•卡鲁索一声不吭地大步走到梅右手边的沙发上坐下，神情犹如被无知小儿挑起怒火的女王，周身上下无一不散发着倨傲和不快。
　　“Luciano要你学的剧目是哪一出？”
　　“《蝴蝶夫人》。”
　　“《蝴蝶夫人》啊！”丝绒般的嗓音从梅的唇瓣中轻轻叹出，显然无论珍妮•卡鲁索如何都不会引起恶魔小姐情绪上的一丝波澜。“很好的剧目，正适合你。”
　　“什么？！”她的意思是自己就适合出演此等弃妇的角色？！
　　“巧巧桑就是像你一样，从天真的少女向风韵成熟的女性转变，这是女人一生中最迷人的时刻。Luciano的眼光一如既往的准确可靠。”
　　珍妮•卡鲁索微颦起眉，真的是这样吗？
　　“不过你要记得的是，你现在不是莎乐美，而是巧巧桑。”
　　“嗯？”
　　“巧巧桑不是单纯的女孩角色，她是妻子是母亲，这一点你一定要时刻记得。女人在身为女人时是柔弱甚至是软弱的，可是当她身为母亲时就是坚强伟大的存在。”
　　“你很了解？”这个恶魔居然也来给她上课！她也不先称称自己有几斤几两！
　　“玄，把那个给她。”无视于来自身体右方的刻意挑衅，梅轻声吩咐玄替她去做那些只需动动指尖就能完成的动作。玄嗔怒的目光果然如期而至，可最近几天已经是懒得不能再懒的恶魔小姐哪里会在意这几道无关痛痒的人造闪电。只是在玄起身的一霎那着实引起身体的不满，原来再舒服的沙发都没有玄靠起来舒服啊！
　　“这是什么？” 收起不快的脸色，珍妮•卡鲁索接过玄递过来的文件疑惑地询问。两天来她已经发现梅对她的坏脾气既不纵容也不叱责，完全是由她自生自灭的状态。面对那无动于衷的态度，她就是有再大的火气都觉得无从发泄，自己都觉得如果再闹下去的话就跟个不懂事的孩子在大人面前胡闹没有什么两样。
　　“看仔细。今晚拿回去把表格添好，明天带来给我。”
　　“你……”一目十行地扫过头两页纸，等看到后面附着的表格时情绪终于不受控制地冲出理智的范畴。“你竟然让我参加这种东西？！”
　　“是啊。报名的表格不是已经在你手里了。”
　　“你……”
　　“不许撕！如果你敢撕的话明天就自己去组委会领表格，我绝对不会让玄再去替你领。”看着珍妮•卡鲁索手上的动作，梅的语调霎时变得冰冷严厉。
　　“你居然让我和那些没有出道的新人一起去参加角色选拔！”
　　“是啊。”
　　“我七年前就已经担当剧目主角了！你现在居然让我像新人一样去参加角色选拔！”显然这只时刻保持战斗状态的小母鸡把梅一贯的风轻云淡态度误当作挑衅了。语调越扬越高，充分显示了身为女高音的实力。
　　“这个应该不叫‘角色选拔’。”
　　“什么？！”
　　“我记得有一个专门的名字，对了！”梅的笑容如花朵绽放般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好像想起这个字眼真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那由衷欢喜的模样是绝对不受他人怒气的干扰。“海选！就是这个名字。”
　　“‘海选’！你当歌剧是‘美国偶像’的选秀吗？！”
　　“我想应该是主办方和赞助商为了积攒人气吧。毕竟在现在的这种情势下，所谓的‘高雅艺术’如果再固守殿堂，那么曲高和寡的结果一定是饿死在不胜寒的高处。抄袭选秀节目的做法虽然会怡笑大方，但总比死要面子活受罪强的多。”
　　听了梅的一席话珍妮•卡鲁索无奈地垂下头。她当然知道梅的话的分量。“死要面子活受罪”，这句话形容的还真是贴切！七年来，自己哪一天不是为了所谓的“艺术家的风度”吃尽了苦头，一日三餐吃糠咽菜甚至于三餐不济都有过，可偏偏还要撑足了门面，甚至还要对那些大红大紫的流行歌手不屑一顾，对人家的名车豪宅嗤之以鼻。这样的人生！无耻！再也，再也不要像这样的活下去了！绝对！
　　“想好了吗？”
　　“是的。”此时珍妮•卡鲁索脸上的表情就像是临赴刑场英勇就义的自由战士一样的坚定，逗得梅偷笑不已。不过是换了个名目参加角色选拔，有必要弄成这样一番惹人发笑的模样嘛！
　　“那好。明天早晨九点Luciano会准时来这里给你上课，希望你不会再失礼让前辈等你。还有，表格……”
　　“我会填好带来。”
　　“好。”见到珍妮•卡鲁索识相地转变了态度，梅也没有吝惜表示自己的满意——适度的表扬和赞许总是有助于学生的进步的。“明天见。玄，我们回家了。”
　　珍妮•卡鲁索一动不动地看着梅拉起玄的手在她眼前消失，每次见到这场面的时候都会因为觉得不可思议而看得专注，只不过这次的目光落在了玄的身上。这个身形高大却不失俊秀的男人居然在一整天的吵吵闹闹中没有发出哪怕是一丁点儿的声音！要不是曾经听他说过话——虽然只是短得不能再短的一个单音，但对于经过严格训练的音乐家来说一个单音就已经足够了——她一定会认为他是个残障人士。凭着身为女性的直觉，那一定是个十分有趣的男人！再看看梅对待他的态度，事情似乎并不是如表面上的那样简单。

　　注
　　⑶巧巧桑：三幕歌剧《蝴蝶夫人》女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