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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血光之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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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的嵬山脚下,一片春寒。街上来往不过几人,摆卖的倒是颇多。只是人人都仿佛缺了股干劲,懒洋洋地只等客人上门来。镇上唯一一间的茶肆和往日一样冷清,有两三桌客人光顾着已算是不错。而今日的客人偏偏都是喜欢择在角落里坐的,往角落里一挨,那几桌子人似乎都会被忽略。空出的一大片桌椅,只能证明这茶肆生意暗淡、前途堪忧。
掌柜发愁地拨弄着算盘,计着这个月的收支。他看了看打着盹的店小二,再看了看外头尚嫌冷清的街道,重重地叹气。
“来看咧,不买都过来看看。好香的烧饼咧。”
就在店门口对面,卖烧饼的在卖力叫喊,似乎对他来说只看不买真的不是啥问题。
“我说今天咋回事?镇上何时来了个卖烧饼的呀?”这镇上向来只城北一处人家做这行当,生意已经不怎么样了,今儿个还有人在抢生意。掌柜又叹了口气,嘟嚷了几句,有感而发道,“这年头啊,生意不好做啊!”
也不知道是不是掌柜嘟嚷得太大声。坐在东边角落里那个一直埋头喝茶的男子眉一剔,竟随着望出了窗外。
就在这光景里,遥遥听见窗外东街那边传来一阵凌乱的蹄响。未已,有一行五六人骑马而至,几声马嘶过后,就停在了茶肆门外。
“小张,快牵马去喂些草料!”掌柜一见生意上门,连忙打点起精神、喝醒睡眼惺松的小二去做事。自个儿则屁颠屁颠地迎了上去,眉一挺,满脸堆笑浑然不似刚才。
“客官要些什么呢?即管吩咐。”趁着当中一人就身拂拭桌椅,掌柜迅速地打量随后转身落座的人一番,却被那人敏锐地察觉。目光一转,那人眸中寒锋扫过,带起掌柜一身冷汗。
“随便上几样。”那人声音温沉,淡淡的,却带着一种冷漠、一种威压,让人不得不为之仰视。
他随意摆了摆手,站于他身侧的人意会地从襟中取出一锭银放在桌上。掌柜看得眼发直,唯唯诺诺地应声伸手捞过那锭银,脚似抹了油一般往厨房溜去。
“你是怎样办事的?”那人声音依旧淡漠,但眼中凌厉之色暴盛。语气之冷,让人不寒而栗,但他的眼才是最吓人的。因为一切似乎都会在那凌厉之中毁灭,即使故意不去看,也会如芒刺在背,恐惧得不能自拔。
“——修镝知罪。”
站在他旁边的人弯身跪下,却被他伸手拦了。惊诧抬首,不意竟对上他看来的视线。
不可否认。凰伤是最值得跟随的主子,司马修镝这样想。但看着这个人的脸,虽则嘴角微漾笑意,虽则显得一脸温和,那双眼睛却是永恒不变的冷漠。他骨子里全是冷。他也是这世上最不值得跟随的主子。因为他太无情,他可以为大业牺牲掉任何东西,却不包括他自己。
但更无可否认的是,凰伤看他的目光,永远会让他心乱如麻。
此刻,当然也不例外。
“再有下次,定不饶你。”凰伤修长的手指轮番敲着桌面,一脸玩味地看着司马修镝闪烁的眼神。
再一次避开凰伤那令人困窘的目光,司马修镝讷讷地问道:
“那,需要绕道吗?”
敲桌的声音乍停,凰伤侧过脸看着司马修镝,表情有些不快。眼中除了更深的冷漠之外,还添了一些不耐。
只听得他冷笑一声,“区区一句‘嵬山有鬼、生人勿近’就能拦得住我么?司马,你今天怎么就犯糊涂了呢?”
司马修镝被这么一说,登时无言以对。
须臾,菜已上齐,俱摆在凰伤面前。掌柜恭敬地退到一边去偷偷张望,一边喃喃道那店小二这一去忒久,寻思换个勤快些儿的伙计。
司马修镝白了掌柜一眼,没在意他都说了些什么。径自从怀里拿出一双银筷,至各样菜上都蘸上一蘸,再夹到碗里摆在凰伤面前。一切妥当,才退开一旁侍立。
坐在西北角那对祖孙见着这等场面,很是觉得新奇。孙女悄悄拉着外婆在问,外婆哄到孙女耳边在讲。她俩都自以为别人听不到,殊不知都被听去了。
凰伤眉轻蹙,拾起碗箸若无其事地吃将起来。司马修镝回首看了看那对祖孙,就身轻声对他道,“公子,需要修镝将她们赶去么?”
“不必了。你们也都坐下来吃些东西,时候不早了,得赶路。”
环伺的人应了句,纷纷择了位置坐下。
这时,坐在东边那人却动了。
只见他一手提着茶壶,一手端着杯子,缓步走过凰伤桌边。那人身上依稀闻见一阵君子之香,清澈的、雅致的,就像那人的背影一样,平凡却最是让人觉得惬意。忽然有种错觉,凰伤的手指轻颤,心中微有一丝兴奋。
这个时候,他唯一想起的,只有半阙诗词——
暗尘四敛,楼观回出,高映孤馆。清漏将短,厌闻夜久签声动书幔。桂华又满,闲步露草,偏爱幽远。花气清婉。望中迤逦城阴度河岸。
那诗词写的,尽是一派宁静致远,与那人闲步踱来的气韵竟有八分相像。比起如今出现在繁世街头茶馆,凰伤总以为那人更适合在静寺幽阁中举杯品茗。隐士,该当有这样的风韵吧?
但是,错觉终归是错觉。
那人走过他身边便顿住了脚步,脚尖一旋,落座在他对面。
旁边坐着的五人齐刷刷站起身,其中三人抽刀,戒备。凰伤翻掌在空中一压,刀剑回鞘,五人安静坐回原处,但眼睛却胶着在那二人身上。
那人神情淡薄的眉宇隐带半分萧索,唇依旧抿着,眼角却已渐渐泛起笑意。笑意一现,其中萧索顿弥。他眼中流光极盛,顾盼生辉。凰伤看着他唇角渐起,仿然觉得这人气质骤变,韵味至那唇线间外溢,忽然妖娆。
清澈、雅致的惬意依旧,只是给人的感觉蓦地有些不同。看着就觉得眼儿太媚,笑意太蛊惑,连同那清雅的举手投足,也觉慵懒了几分。
那样的人,会说出怎样的话来呢?凰伤心中暗暗想,大抵也是客气地先说些什么来着。
“公子面相极贵,贵不可言啊!”(果然也很客气……只是人家凰伤不觉得)
那清亮干净的声音说的话应该是雅致的才对。怎料他开口所说,竟是这等市井算命之徒蒙骗的开篇第一句。接着应该会说些什么呢?对、对,就是什么“但是,看公子印堂发黑,最近必有血光之灾”、“若要趋吉避凶,请听我一言”,要是信了他的话,稍后就可能是“相金先惠,格外留神”了。
凰伤的脸顿时冷了几分,却依旧不动声息地问:
“然后呢?”
五个在一边小心翼翼窥视的人同时打了个寒战,不约而同都看了看那个依然如故,毫无不适反应的男子。
“然后?然后公子印堂发黑,不适宜走远门。若是不听劝告,恐有血光之灾。不过若想躲避,在下也不是没有办法。”
他笑着为自己倒了杯茶,却是瞄着凰伤手里端着那杯喝下去的。
凰伤心中有些恼,不喜欢这种被别人当傻瓜玩弄的感觉。冷冷扫了那人一眼,仰头喝干了杯中的茶,兀自夹了箸菜塞进口中咀嚼,就是偏偏对他不瞅不睬。
那人讨了个没趣之后,居然还不走,托着腮一脸兴致勃勃地看他。
被一个陌生人这样盯着看足了一顿饭的时间,在凰伤心中只觉得眼前这人实在不可理喻。他神色未变,眼中却已暴露杀机。
忽然,那人却笑了。那是真的笑了,笑得很开怀,像是许久没有这么高兴过一样。眉目尽染笑意,笑得双颊如霞。
艳。
着眼看他,只觉得艳若桃李,格外的妩媚。凰伤一时怔忡,眼中凛冽的杀意却真的褪了下去。
“公子,这里有个锦囊,你带在身边吧!”那人将一个东西塞进凰伤手里,见他满不在乎地想要解开上面缠着的带子,连忙伸手压下,道,“里面装着在下特书的神符,可保公子神明清醒,趋吉避凶。打开就不灵验了。”
凰伤神情一僵,挑眉冷目相向。对这种神佛迷信之事,他向来不以为然,此时更是嗤之以鼻。
倒是那人依旧没当凰伤的反应是一回事,惯以一笑置若罔闻,继续用一种轻快的语调说道:
“这个是不用钱的。你放着吧!不要丢掉了,否则,你很快就会后悔的。”
不知道是他说得太过轻快不足取信,还是凰伤原本就不怎么相信这种东西,手中捏着的似乎比较像是个笑话。他没有将之放进袖中,而是把它搁在桌上。
——陌生人给的东西,他不收。
“在下不需要这些东西。公子的心意在下心领了。”
“这样啊!那就可惜了。”
某人笑脸依旧,一点也没有要可惜的迹象。他站起,踱着步走到那对祖孙面前。
“啊呀,二位怎么也印堂发黑呢?只是,这回在下也束手无策了啊!”
“你!你这是危言耸听!”那个小姑娘经不住他如此说,气得立起身指着他骂道。
“姑娘怎么这样说呢?在下哪里有危言耸听了?”
“你刚刚就是这样对那位公子说的。”
“是这样没错啊!因为他跟你们一样,都有血光之灾。这有什么不对?嗯,正确来说,屋外那个也有、店小二也有,啊、啊,连掌柜也有。没错,这里就差那角落这兄弟和在下运气好些之外,其余都有血光之灾。”那人笑着,说得言之凿凿,却又说得危言耸听。
“出发。”凰伤听得那人在胡乱说话,心头恼火。他轻按桌面缓缓站起,不经意间又碰着了台面上那个锦囊。
血光之灾吗?凰伤侧脸看了那人一眼。
“司马,这东西送给你吧!”他抄起锦囊,将它抛给司马修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