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绯》寂容

13、第十二章、优昙千年始花

　　临院的窗开着。云无舛站在窗前，看的却不是景致。因为眼下这院子破落，没有什么看头。
　　一入夜他们默契来得更好，很自然地同时选中了这一间坐落在不明小镇上不明客栈。一路上，他们的行迹已被经验丰富的重见一一抹去。
　　可能只是云无舛太敏感了。但一人蜀境就被唐门盯上，十多个人行劫一个江湖郎中和一个看起来没有什么钱财的人，说不过去。
　　这个木连在天心阁的消息，云无舛还是不太敢相信。然而唐奉天会有那么笨，让他们如此明显地引起自己的怀疑吗？是他的失策，还是他的陷阱？
　　聪明的人想事情太复杂，云无舛站在窗前良久，依然理不出头绪。
　　“公子为什么主张要救回木连？”重见看夜露深重，倾身关上窗。转眼见云无舛面容苦恼，忍不住相问。
　　“优昙山庄。木连是我的敲门砖。”云无舛苦笑着转回房内，坐在桌前按了按眉心。
　　重见听罢默然，静静地站在他身后。许久，他突然开口说话。
　　“重见会将他带到公子面前。”
　　“不。你如果救下了他，无论如何，带他回优昙山庄。我会在暗中与你会合。”云无舛舒展一下四肢趴在桌上，“可我不知道他被关在哪里。竟然，猜不出来。”
　　灯火中他红唇轻噘，一脸不甘心。重见垂睫不敢再看，房内气氛凝重。
　　“优昙山庄——他无非看中那个地方了！嘿、嘿，说不定他把木连藏在自个儿房内呢！”云无舛恼了，便开始邪恶地嘲笑起唐奉天来，“多方便的地方啊！随手享用。试药、看守，泄欲、解恨，四不误呢！”
　　云无舛把能骂的都骂了一遍才吹熄了蜡烛，闷头大睡。
　　半夜窗上起了动静，有人开了又关。过了半晌，云无舛从床上坐了起来。
　　搔了搔头，他语气说不出的苦恼，“但愿我家重见大难不死。要不，可赔了夫人有折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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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次陛下将殿下闲置得够久了。”司马修镝语气颇有些不满，却在接收到一旁展墨徊的警告后收敛了下去。
　　“闲置了正好！”凰伤笑着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呷了一口香茗，“本王更愿意藏在底下。反正陛下从来没有信任本王的时候，在底下才不容易被他们抓住把柄。”
　　“有没有云无舛的消息？”凰伤抬了抬眼皮。
　　“没有。”展墨徊笑着应道。
　　凰伤神情渐渐冷下，那双眼中的流光所刻划出的清晰的凌厉，带着罕有的笑意。他旋着拇指间的玉扳指，随意地倚在座位之上，优雅而危险。
　　“本王的三皇弟大概康复得差不多了吧？”
　　“是。陛下昨日颁旨让他暂摄监国之位。今早入宫办事，至今未归。三皇子既然敢出手，殿下是不是也该行动了？”司马修镝从旁建议道。
　　“司马，行事要沉得住气。”
　　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何事？”
　　“殿下，楼主的洛卫在外求见。”棘风隔着门向凰伤禀报。
　　“进来。”
　　凰伤话音刚落，那扇香漆檀木门幽幽旋开，一双紫靴率先轻灵而至。那女子一身紫衣，腰间一条银腰链上佩着玉坠，玉坠白中带紫，盈润有色泽，中间一个篆字，刻的是“洛”字。
　　她面上覆着紫纱，一双秋水翦瞳伶俐温婉。头发闲散地用双带束着，紫色与蓝色双带上缀了银铃。她倾身跪下时，低头匍匐时，那双带如蝶翩跹跟随，铃响热切。
　　“本王就猜到是你，千雪。”凰伤的眸温情一闪，笑意也少了些阴鸷。
　　“千雪见过殿下和二位爷。”阆千雪伏地一拜，起来时，玉指解下覆面的紫纱。那张脸白如春雪，雅如春雪，右脸上一道指长的红疤触目惊心，她却笑态悠然。那道疤痕不但没减去她姿色半分，反倒让她更显空灵。
　　“浪花有意千里雪，桃李无言一对春。千雪，姑娘当得起这名字。”展墨徊笑着点了点头，除此以外，眼中也未带其他神色。
　　“千雪想必未见过这位大人。这是礼部尚书展墨徊大人。”凰伤说道。
　　“千雪见过展大人。——殿下，千雪带了小姐的口信，木连公子已送回优昙山庄，正与重见公子一起。小姐命千雪前来探问殿下，是否需要接回木连公子。”阆千雪跪地禀报，神情淡然。
　　“暂时让他们留在那边养伤吧！本王不便过去探望，你们且多留些心。”凰伤满意地点点头。
　　“殿下，小姐近日欲招揽一名江湖上声名大躁的神医，相信不日便能为殿下所用。”阆千雪仰视着凰伤，眼中笑意荡漾，“这是小姐一番心意，望殿下不要推辞。”
　　“本王身边有木连就足够了。让她身边多名大夫吧！她过的是刀上舔血的日子，明面上的损伤比本王多的是。”凰伤敛目，避开了众人的视线。双眼低垂，无人晓得他眼中那除了冷漠以外的其他感情。
　　“小姐说，殿下若再遇上，不会再像上次一样幸运了。”
　　凰伤快速地瞟了阆千雪一眼，轻声说，“都知道了。叫她拉拢了那个人再来跟本王讨价还价。你速速回去——”
　　云无舛比凰伤更早知道木连逃脱的消息。唐门内很乱，因为门主唐奉天被他家重见重创，正躺在床上无法理事。但追捕重见和木连的人还是有的。他们需要逃出蜀地，其间不能让他们去和残夜水明楼的人接头。
　　他可不愿意被璎珞截了将他们带回楼里。优昙山庄才是他最想要的目的地。
　　所幸唐奉天不笨，重伤之后第一时间就命人封锁了木连逃脱的消息。这个是云无舛攀墙头听来的。
　　有好消息当然也有坏消息。坏消息是，重见中了唐门秘毒。
　　这个不是问题。如果重见身上还有惊魂草的话。云无舛当夜就用了寻踪蝶，找到了身怀伏尸草气味的重见。
　　木连被糟蹋得很惨，那双惊惶而警惕的眸四周张望。他不愿被唐奉天抓回去，显然在他那里苦已经受得太多了。所有年少的轻狂、锐气与自信，早已不复当日。
　　云无舛不忍心让他的戒备轻易被自己破去。但若绕过他的戒备，他不能保证重见还能撑过这番长途跋涉的奔逃。他从领下拉出挂在胸前的哑笛就口一吹。
　　“重见，你要到哪里？”木连拉住不安分、欲站起离开的重见，语气有些担忧。云无舛看见了木连的神情，不禁心中一窒。
　　他那双眼往日只有温雅缠绵。只能说是唐奉天调教得好，他失却锐气之后的眼睛，竟流露出妩媚的神色。
　　唐奉天真是个老鸨！云无舛心中禁不住唾骂。
　　“属下要去拣些干柴堆火。”
　　“这样会引来追兵，还是不要吧！”
　　“不要紧。”重见看了看云无舛藏身的草丛，“用过火的痕迹属下能掩盖过去。”
　　“让我去拣吧！你中了毒，我去拣就好。”木连拉着重见坐下，自己踉跄着向林深处走去。他双肩颤抖，脚步蹒跚，那双软弱的黑瞳如惊慌的兔子四处张望。
　　云无舛一闪身到了他身后，指甲一弹，甲中藏着的药粉打在木连脖子上。
　　云无舛再一跳跃，了无声息地栖上树桠，看着木连渐渐不支晕倒。将他抱回重见身边，云无舛当下拉过重见的手把脉。
　　“内息不稳，脉象紊乱。中的是散功的毒。”云无舛暗骂唐奉天歹毒，那边从怀里掏出一个蓝瓷小罐。倒出里面的药丸，他一一在鼻前嗅了嗅，从中挑了一颗递给重见。
　　重见什么也没有问，接过药丸服用。
　　“木连公子似乎也有积毒，公子替他看一看吧！”
　　“我自有打算。他不会有事，倒是你——”云无舛瞪了他一眼，“我有要你拼命么？你的命留着给我！下次若再浪费我的药，我可就养不起你了。”
　　重见幽黑的眸在夜里闪亮，他垂下头，笑意腼腆。
　　云无舛敲了敲重见的脑袋，“他现在那个样子真让人惋惜。重见你应该对这周围安插的残夜水明楼暗哨了如指掌。你要避开他们，不能让木连有机会与残夜水明楼的人接头。优昙山庄会更适合他休养。毕竟是他家，心里有创伤，回家是最好的药。”
　　云无舛说罢，轻声笑了起来。那笑意温柔处隐约带伤，没有人知道此刻他想的究竟是什么。
　　“重见明白。”重见点了点头，认真地看着云无舛。
　　冷情的人，内心也会有柔软之处。重见心想，公子与殿下，都是同一类人。他们的悲伤不为人知。
　　对于重见，除了上次救人之事以外，云无舛一直对他很是放心。如今将此事交由他处理，云无舛也很相信他真的能避过所有耳目将木连安全送回优昙山庄。
　　云无舛曾说过，木连是他的敲门砖。他在迷倒木连的迷药之中，加了他改良过的桃源醉。他将这种药命名为“醉不归”。
　　他的醉不归很特别。没有毒性，却显出仿似中了毒的特征。实际上的醉不归是良药。它能将体内积存的毒性带出体表，起到清毒的效果。唯一不好之处，是它恐怖的病征。中者会进入假死状态，气若游丝、昏迷不醒，浑身青紫发黑。不明就里的人，会以为他身中剧毒，命悬一线。
　　醉不归需要两个周期才会发作，算一算，两周期也即十四天。他们这个时候刚好回到山庄。云无舛在暗处偷看木连与其兄长会面的情形，第一次见识到醉不归那掘地三尺、誓要将所有体毒扯出来毁灭掉的，惊天动地的发作过程。
　　木连面色忽然发黑，他长啸一声倒地，呻吟着，由呻吟渐为哀嚎。云无舛肯定知道这种痛的。他用在小白兔身上的时候，那小白兔也像今日木连这样，尖叫滚地。但小白兔不是人，它浑身长毛。云无舛也只看见它七孔流血、衰萎假死的模样。
　　所有人都不知所措，显然已经被木连毒发时的模样吓坏了。一些人手忙脚乱地抬起已经陷入假死的木连，匆匆进庄。只有重见留在庄门前缓缓回望，神色凝重之中满带疑惑。
　　云无舛一惊，定神看着重见转入庄内。
　　这个重见不可能察觉到他的。现在不是黑夜，眼前的重见怎么会心生疑虑？还是他对自己何以本来陪同云无舛，却忽然从蜀地救回木连的这一转变感到奇怪？
　　云无舛急需弄明白这一点。夜里，召来了重见。
　　“白天的你是如何想的，重见。”云无舛笑着，隐藏了眼睛里阴沉的暗影。
　　重见没有回话，他撇开了视线。
　　“重见，你学懂违背我的命令了。”云无舛用树枝挑了下火堆，“你来帮我烤熟这只野□□！我风餐露宿，实在不比重见过得好。”
　　他抬眼笑看重见，重见也在此时看着他。只是那双隔着火看过来的眼睛，除了那中间如虹的火焰，便再无其他。
　　重见默然为云无舛准备着今夜的晚餐。
　　“重见，我在利用你。”云无舛忽然说道，“显然，你已经不再是当时单纯的夜傀儡了。我甚至不能够命令你了。是吗？”
　　重见翻动着火上那只烤鸡，迟疑了片刻才说道，“不，”他轻轻闭上眼睛，“我将我的黑夜虔诚地交给公子，重见是你的，我是你的。白天的我，也将为公子效力。”
　　“你明白我的话了吗？重见。”云无舛温柔地看着重见，“我在利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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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无舛站在庄门前，深深地看了一眼眼前的重见。
　　“神医公子，请。”
　　重见避开了云无舛的视线，不愿意与他的眼作任何一次短暂的交流。
　　庄主优昙裘羽，是个沉稳内敛的人。他坐在木连的床边，一遍又一遍地抚着木连的额发，神色平淡。一见云无舛进来，立刻上前相迎。
　　“久闻神医公子大名，舍弟身中奇毒，不知神医能否解救？”
　　“优昙庄主放心，在下定会竭力救治。”
　　所有人回避房外，云无舛却只做了一件事——将木连扔进浴桶。
　　和医治重见时的原理一致。木连的毒排在体外，只需用热水浸泡就可以了。换过几次水之后，木连缓缓醒转。
　　“你！——是你！你是那日在嵬山下茶肆里的那个男子？那惊魂草……”
　　“对，是在下。”云无舛笑着说，“在下救过公子两次了。”还不只两次。你在别人虎口之时，还是他叫重见去救的呢！可要知恩图报，别像辰凰伤一般。想起了凰伤，云无舛又在心内腹诽了一阵。
　　只见木连面上一红，在水中压了压身子。云无舛瞟了他一眼，见他恢复原有肤色的颈项上、胸口前，隐有些淡淡的淤痕。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察觉到云无舛瞥来的视线，木连神色不由得一黯，笑意也僵硬了。
　　云无舛出了木连的房间，优昙裘羽正在门外等待着他。
　　“已经无甚大碍了。在下用了祖传的秘方将木连公子的毒排出了体外。现在该和庄主讨论一下诊金的事宜了。”云无舛说道。
　　裘羽点点头，将一切表情收进眼底不露一丝一毫。转过身，将云无舛带到书房。
　　“公子想要什么？”裘羽开门见山地问道。他知道，此人想要的绝不简单。
　　“有听过惊魂草么？”
　　裘羽的眸精光一现，便又迅速收敛。
　　“裘羽兄好定力。”云无舛低头轻笑了一阵，“一般有些见识的药师，听见惊魂草此名，表情可比裘羽兄兴奋许多。”
　　“惊魂草敝庄自然也希望得到，但其代价也是值得在下考虑的。”裘羽温和地笑了起来，“近年听说惊魂草早已绝迹，看来并不是这样。”
　　“优昙千年始花，贵庄与这花何其相似！百年沉寂、默默无闻。显然传至庄主这一代，昙花乍现于江湖上崭露头角，但庄主百年以后呢？现在的风光拜谁所赐，庄主心内清楚得很吧？”云无舛言下之意，是要用惊魂草与优昙山庄合作。
　　“有惊魂草也得有华荆子才算完整。”
　　“在下能让优昙山庄成为世上唯一拥有它们的地方，只要栽培成功，在下可以替贵庄炼制还神丹。要知道，这制法当世只有我一人知道。”云无舛从怀中拿出那个小蓝瓷罐，从中倒出一颗朱红药丸。
　　“公子想要的是什么？”裘羽笑了，双眼隐匿的所有精芒此时一现，那张温厚的脸绽放出霸主的气势。
　　“栽培成功之后，庄内的所有药草任我采摘。”云无舛扬了扬下颚，也不再掩饰自己眼中所给人的轻慢。高傲地睥睨着，所有张扬的个性毫不避讳地展现在此人面前，“重要的是，我要优昙山庄永远不可与我作对。”
　　“这个自然，没有理由和长久合作的人翻脸。”裘羽嘴角溢出冷傲的笑意。
　　他们彼此目光相对，交织着互递合作的讯息。裘羽看着云无舛张扬的笑脸，忽然又说——
　　“优昙千年始花，那都是假话。年年花期有讯，年年如期开花。优昙山庄的优昙，是这个意思。”他欲驳斥云无舛百年沉寂的言论。
　　“我也说得没有错。佛说的优昙，不在人间。是人的期许，让它年年花开。”
　　云无舛朝裘羽眨了眨眼，笑着走出了书房。
　　“优昙本沉寂，只是人心不平，欲其花开。我只不过顺应人心，庄主莫要心怀不甘了。”走到门前的他扭回头，对优昙裘羽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