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PrincesSophie

17、医生

　　上次和浅井太太的谈话一直萦绕在藤子心头。周末并没有其他事情，于是她决定去拜访浅井先生和浅井太太。
　　“恩，好的，我知道了。”藤子站在路边，打电话向浅井太太询问了一下具体的地址。
　　藤子张望了一下，车还没有来。她提着一盒点心，那是她特意早起然后亲手做的小饼。太阳暖暖地照耀着，她的手心微微有些出汗。
　　公车终于来了。今天的人异常多，上车之后藤子完全没办法站稳。
　　坐在车窗边的那个男孩子似乎是在打盹，车上突然的嘈杂声吵醒了他。他把盖在脸上遮挡阳光的书拿掉的时候，藤子一下子就认出了他。
　　“玉也君。”
　　是足球队的那个男孩子，玉也浩树。藤子看到他，有些莫名的紧张，但还是向他笑了笑。
　　“啊，姐姐也去学校吗？”他不紧不慢地说，带着他特有的慵懒语调。
　　藤子点点头。她实在不明白，浩树为什么能把姐姐这个亲密的词叫得那么理所当然。
　　浩树站起身来，想把座位让给藤子。藤子却把身边站着的老奶奶扶了过去。
　　“谢谢你啊，好孩子。”老奶奶正在感激的当儿，一个中年男人抢先一步坐了上去。
　　“先生，请您让一让好吗？”藤子对他说，“这里已经有人坐了。”
　　“有人？我怎么没看见啊？反正没人来，我不坐白不坐。”那个人蛮不讲理地说。
　　藤子又说了一遍：“先生，请你起来。”
　　藤子的声音有意提高了，周围人的目光都聚集到这边。
　　老奶奶在一边劝藤子：“算了，不坐也罢。”
　　“您不用担心。”藤子低头对老奶奶说道，她马上又转过头，对那个男人下了最后通牒，“先生，我再说一遍，请您让开。”
　　那个男人通地一声站了起来，搂住藤子的肩：“小姑娘，你找茬是不是？要不要叔叔教你怎么做人啊？”
　　他足足比藤子高半个头，身上还带着浓重的劣质烟草的味道。
　　藤子吓了一跳，她也没料到事情会这样发展。
　　那个中年男人嬉皮笑脸地正想凑上来，却突然惨叫了一声：“啊——”
　　是浩树捏住了他的手腕。他越捏越紧，那个男人的脸涨红了，终于松开了揽住藤子的手。
　　“我的女朋友，你最好不要碰她。”浩树说道，虽然还是一副悠闲的样子，但是语气中带着威慑。

　　“刚才真险哪！”藤子下车之后，松了一口气，“玉也君，谢谢你啊。”
　　“不客气。姐姐怎么不坐家里的车呢？明明知道公车那么多人。”
　　“司机都辛苦了一个星期，也该好好休息一次。我来学校都要坐车，总感觉有点任性。”
　　藤子说着，忽然想到刚才浩树的表情，还有那句“我的女朋友，你最好不要碰她”，低下了头。
　　一开始以为他只不过是个死读书而且有些散漫有些脱线的小弟弟，没想到在关键时刻居然那么冷静地说出这样的话。
　　真是个有趣的孩子。
　　藤子这样想着，兀自笑了起来。
　　“真羡慕啊，荻野学长每天都能看见这样的笑容。”浩树把书装进挎包里，跟在藤子身边，像一只小狗一样，凑到藤子的身边，“姐姐你今天还来学校啊。”
　　“是啊，要来拜访一个老师……喂！”藤子这才发现浩树又粘上来了，立马躲开了一些，有些气愤，“你不要喊得那么亲切，还有——不要随便就凑过来，很吓人啊！”
　　“遵命，姐姐！”浩树立刻直起身子。
　　“真是伤脑筋，还是喊了姐姐。”
　　浩树打算去训练场。他走了两步，突然又折了回来，对藤子说：“姐姐如果给我送饮料，那我就太幸福了。”
　　“啊？”藤子的思维完全没有转换过来。
　　“恩，就这么决定了，姐姐今天给我送饮料。”他擅自做了决定，兔子似地跑了。
　　藤子气得冲着他大喊：“这算怎么回事啊？”
　　她气愤地喊，却扑哧一下笑了起来：突然多了这么个弟弟其实也很不错呢。

　　终于到了教师住宅区。
　　走路太久，藤子觉得膝头有些酸。被姨妈打伤的地方似乎成了个病灶，无论如何也不会好，时不时就会疼痛发作。
　　“笃笃笃！”藤子确认了门牌，敲了敲门。
　　过了好久，门才被打开。
　　眼前是个年过半百的中年男子，眼神里没有一丝生气。藤子猜想，他在年轻的时候该是一个多么英气逼人的男子，却无情地被自己的心灵折磨着、折磨着，直到耗尽了他对生活的所有激情与向往。
　　这个人，就是浅井先生了。藤子很清楚这一点，但是还是有些吃惊。和父亲的年纪相仿，但是眼前这个人已然头发花白了，看上去比父亲要老十岁，充满了沧桑与辛酸。
　　“我是……”藤子整理了一下思绪，刚要开口，却被浅井先生粗暴地打断了：“知道，进来。”
　　浅井太太似乎是出去了，藤子打量起这个房间来。虽然是很小的房子，但是所有的地方都显得整洁而和谐，看得出女主人的用心。藤子的目光被柜子上的一套医疗用具吸引了，各种型号的手术刀闪闪发亮，似乎在诉说着主人过去值得自豪的那个时代。
　　这么多年都没有用过了，但是还是光亮如新。
　　很喜欢它们吧？把它们当成自己的宝物吧？藤子似乎看见了，在无人的时候，那个渐渐老去的人，把所有的感情都倾注在这套器材上，他把它们小心地拿出来，又小心地擦拭着、摆弄着。
　　其实，还是很想重新回到那个跌倒的地方，只是，不敢面对那个跌倒的自己。
　　藤子看房间的时候，浅井先生坐在窗边的摇椅上，看着外面的院落里的花草。
　　膝盖怎么偏偏这个时候疼！
　　藤子打了个趔趄。
　　浅井先生缓缓地转过头，说道：“坐下吧。”然后继续保持他的姿势，看着外面，简直就要变成一尊雕塑似的。
　　藤子坐下了，揉着膝盖。

　　屋子里的空气，像是要凝固了一样。
　　藤子决定先说一点什么，她小心地问：“先生，我的膝盖，最近总是疼呢。听说您以前是医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医生那么多，你倒来找我。——你不怕出事故吗？”浅井先生淡淡地说。
　　藤子碰了钉子，无奈地低下头：“可是，人不应该总是为了过去而活着。现在有人需要您的帮助啊。”
　　“……”
　　“我并不是说我自己需要您的帮助，也不是说浅井老师需要您的帮助。最需要帮助的人，是您自己啊。”藤子继续说下去。
　　浅井先生站起来，藤子以为他生气了，但是没料想他走了过来，蹲下身，仔细看了看藤子的膝头。
　　“滑膜炎，不算严重。”他的语气比先前缓和了很多，“你是不是经常走很多路？”
　　藤子想了想：“好像……是比其他同学要多一些呢。”
　　“不给你开什么内服药，要注意缓解膝盖的压力，这两个星期不要多走路，做一些按摩，还有——经常洗热水浴。”浅井先生俨然是个医生的样子，他突然提笔在便条上刷刷写了几个字，交给藤子，“如果还没有明显好转，可以在睡觉之前敷这个药，药房都能买到的。”
　　藤子接过来，若有所思地说道：“浅井先生一定是一个好医生。”她突然仰起脸笑了，对浅井先生说：“如果先生能够再次穿上制服，那该多好啊。”
　　她的眼睛里，全是期待。
　　浅井先生愣住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还有人如此期待着自己，期待着自己成为一名医生。
　　浅井太太回来的时候，浅井先生指着藤子，很认真地说：“这个小朋友，我帮她看病了呢。”
　　藤子也笑着向她招招手。
　　浅井太太呆住了，她看到了奇迹，丈夫竟然在笑！
　　他竟然在笑！
　　那时暌违了多少年的笑容啊！
　　浅井太太突然用手蒙住脸。
　　这么多年的艰辛，她走过来了，不曾流一滴眼泪，但是这个时候，她哭了出来。
　　不是悲伤。
　　是喜悦。
　　雨过天晴的那种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