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糖》许棉棉

1、第 1 章 南国三十六

　　南国三十六年，封后大典庄严隆重，大红长毯一路绵延至丞相赵卓府前，娇俏的准皇后赵卿云凤冠霞帔面若桃花。
　　举国同庆。
　　落碧宫里，榻上卧着的美人肤如凝脂眉似月，出尘如一朵白莲，面色却凝重憔悴。宫里应旨挂了大红罗帐，却映得落尘面色愈发惨白。
　　大抵是国母册封的大喜日子，落妃殁的消息被下令完全封锁，甚至连落妃生前的贴身侍婢都不知所踪，但听人说那天巧的是宫里唤作王二的太监路过□□，一扭头瞧见身着纯白罗纱的女子从空中飘落，殷红的血晕染透了白罗纱，而打此以后再也没有见过落妃。
　　据说当时太监将落妃殁的消息报给皇帝时，天子正一袭红袍与臣子欢歌畅舞，听完通传之后只是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抖转即恢复如常。
　　到底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嫔妃，到底是薄情寡淡的冷漠君王。
　　我拎着给师傅打的酒听着说书，正要感叹深宫深似海，伴君如伴虎，饶是出尘绝艳，也未必能得天子芳心庇佑，转头见已经到了晌午，想起师父兴许殷切地等着酒，便步履匆匆地赶回师门。
　　我的师门呢，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名门。
　　没错，就叫名门。
　　每年我都要愁着怎么和刚入门的师弟师妹们解释这个霸道名字的由来，我师父的原话是这样的：“江湖上每一个门派，都有特别出众的一面，比如说唐门，善于用毒，所以就叫唐门。”
　　“哦”
　　“很少有门派能像我们名门一样每一个方面都很优秀……你们也知道，这样起起名字来就比较困难，所以……”
　　“师父，前几日我听说东街头新开了个门派主要锻造钢具，那他们应该叫…….”新入门的徒弟不耻下问。
　　然后那个不耻下问的徒弟在入门宴上就出了名，新入门的徒弟名叫七竹，和我仿佛天性相吸，后来师门里数我俩最合得来。
　　我这个人天生比较刚正不阿，最不爱做的就是溜须拍马，尤其是拍各种高层的马屁，没什么意思。
　　所以每天帮掌门打酒打扫所有庭院早上五更穿过七条小巷子去买一包掌门没必要每天都吃但是却最爱吃的桂花糕这种事完全就是看我的心情。
　　我这样对七竹说的时候，他嚼着红烧肉白眼都要翻出一朵蘑菇云了，我无视他的表情，大口吃着红烧肉，至少这样有肉吃。
　　我记得某天晚上吃完饭，我和七竹躺在瓦房顶上乘凉，盛夏的时候天上的星星特别多，感觉夜晚的光照在脸上都凉凉的，特别舒服，这样的时候，我觉得应该提一些显得很厉害事实上并没有什么用的问题，于是我问七竹。
　　“竹子，你武功练得那么好，有没有想过出了师之后去干什么？”
　　“我以后有自己要干的事情，有要找的人，你呢？”
　　“没有，我自打记事起就在这里了，以后哪里也不去，在这儿就挺好的。”
　　“不和我一起出去闯荡闯荡？”
　　“你出去闯荡是去找人，我这种武功半吊子的人出去就是找死啊。”
　　“那师父让你好好练武，你还不好好练，师门里就你一个女徒弟，你成天又不思进取。”
　　“我是觉得没用，对我来说，轻功好能逃跑这一项就够我好好活下去了。”我两手一摊，“看，夏天还能飞屋顶乘凉。”说着一只萤火虫从我面前飞过，我起身用力一蹬脚下的房瓦，跃了起来，想要再抓只萤火虫向七竹再炫耀炫耀。
　　我是真的不知道房里有人吃饭，更不知道年久失修的房子一蹬居然会掉土块，不过我大概知道了当那个土块掉进大师兄碗里并溅了他一脸水……汤花之后他的愤怒，哎，不说了，大夫说那个铁砂掌拍出来的伤一天最少涂三遍药，我去涂药了。
　　我师门里人大多良善，大师兄也是脾气暴躁了些，且从未把我当师妹来看，许是在师门里从小长到大的人大多对男女之别没什么概念，包括我，所以那天的事我一点也没记仇，因为我当晚就把仇给报了，我让七竹往他水里放了辣椒末。
　　嗯，洗澡水里。
　　我师父说过，师兄弟之间不能有隔夜仇。
　　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我躺在房里休息了好几天才出门的。
　　“七竹，给我带了莲花糕吗？”七竹拎着的纸包里仿佛有裹不住的香气露出来，我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笑着问。
　　“鼻子倒是挺灵，师父担心你，让我带给你的。”七竹一边拆着袋子一边说，“门里人都说师父因为你把大师兄打得全身都红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在床上都要笑出眼泪了，竹子你是放了多少辣椒面？全身被打红了哈哈哈哈哈哈哈想象力挺惊人的哈哈哈哈……
　　和七竹放肆地笑得没了力气，我终于肯老老实实卧在榻边吃东西。
　　“门里最近有什么有意思的事吗？”我问七竹。
　　“你不在，趣味少了不少，趣事没几件，倒是门里最近来了几个衣着样貌都不俗的人，掌门亲自接见，我也只是零星的瞧了个衣角五官。”
　　我将最后一块莲花糕稳妥地放进嘴里，心满意足地抹了抹嘴，说道：“竹子你也应该多认识认识这样的人，毕竟以后也是要到江湖上闯荡的人，多个朋友总归是好事。”
　　“道理倒是如此。”七竹看了看我，又说，“罗烟你这几日也该出去走走，总闷在房里，你也不觉得无趣，我要出去练武了，你别总卧在榻上了。”
　　我仰面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全身的筋骨仿佛都活络开了，趿拉上了木屐就往门外走，许是久了没出门，推开门的时候，光线刺得眼睛生疼。走出门去好久才适应，因得清晨没洗漱，只是往人少的后院里走，想着后院莲花应该开的正好，去陶冶陶冶情操也是好的。
　　果然，师兄弟们都去习武了，后院里都没什么人，池里荷花开得娇俏动人，争奇斗艳，好像在池里铺了一层又一层，加上池旁花柳复苏，我一时心欢，瞧着四下无人，想踩着水去池央采一朵荷花，把沉重的木屐一甩，我一跃向池中飞去，约莫到了池中央，正要下手摘那莲，身后有人一句姑娘吓得我脚底一滑，还没跌入池水就先跌入了一个不知名的怀抱。
　　奥，并不是那种大家脑海里那种旋转好几圈又唯美动人的落地，是我形容不出来的诡异的姿势，我还在那一句骇人的姑娘里久久回不过神来，就已经整个人安安稳稳地落在地上。
　　奥，我还光着脚。
　　“为何想不开呢？”面前那人看着我，带着十分微妙的表情，这会我也没功夫研究他表情里的意思，只是在慢慢平息我翻滚奔腾的内心。
　　谁想不开啊，我就去采个花而已，哎慢着，你不是我们门里的人吧，长得还算温润尔雅不过像你们这种看起来比较随和的人都那么喜欢救人玩吗？
　　然后这些话说出来之后就是：“你救人有瘾？”
　　我不知道在没有我内心独白的铺垫下我的话听起来是多么的具有挑衅和愤世嫉俗的意味，显得我好像一心求死的样子。
　　不过那人却笑出声来，抱起手臂瞧着我的眼睛，说道：“倒也不是，只是瞧着姑娘生得娇美动人，容不得思考不自主就去救了。”
　　而我压根没听到他说的什么，脑子里想的全是：
　　这个人，他眼睛里有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