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云挽长歌》蓝溯

3、第二章 雾隐谷

　　雾隐谷云深雾绕，之所以叫做雾隐谷，便是因为在山谷外常常会起大雾，雾气会把入谷的谷口隐藏起来，无从找到，让外人无法入谷，整个山谷就像隐藏起来了一样，除非是常年生活在谷中的人才能不受此雾的影响。而真正让它闻名于江湖的，并不是因为古怪的雾气，而是雾隐谷的医术。

　　人都道雾隐谷的医术天下无双，而雾隐谷每年有一段时日都会派谷中弟子云游在外去帮人问诊，不管你是好人坏人，只要是病患，雾隐谷便不会袖手旁观，而真正的雾隐谷谷主却很少云游在外的，除非你是天下奇症非要谷主出谷，否则你想要见谷主，只能亲自去雾隐谷拜访。

　　可现任的雾隐谷谷主偏偏是个闲散的性子，自从现任雾隐谷谷主自师父圣手医仙杨一然手中接手了雾隐谷后，来雾隐谷拜见的人明显越来越少，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就是来了也不一定能够见到这位谷主，这位谷主会找出各种各样的理由让他的弟子来接待来客，而他自己永远不知所踪。

　　苏卿宸来到雾隐谷后如同其他来客一样被告知了他们的师父现在正在闭关中，有什么需要可以告诉他们。

　　苏卿宸不置可否的笑笑，没有多说什么便熟门熟路的自己在谷中转了起来，不多时便将跟着自己的雾隐谷弟子们甩在了身后，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之中。

　　如果没有猜错，那人现在应该在那里。

　　苏卿宸想着，开始向那个地方前行。

　　已经有十年没有踏入这里，可这里的一花一木却还是那么熟悉，深入骨髓的熟识感。

　　少年的时候，他曾经在这里度过了一段很无忧无虑的时光，他七岁便入谷，跟着杨一然学习医术，学习功夫，杨一然是他的师父，更像他的父亲，可他却连在他走时送他最后一程都没有做到，只因为那时正是朝中各方势力斗得厉害之时，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他死没关系，可他不能连累了他的三哥。

　　自从他十七岁离谷，转眼就是十载时光，可这十载在苏卿宸真正跨入这里时却感到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似乎他昨日才出谷，好似他只是出谷游玩了一日罢，一切都是如此的熟稔。

　　这么多年过去，期间也想过要回来看看，却终是压抑下了那份想往，因为还有太多的事等着他去做，他知道，一旦他回来，那么他的心便不会再那么平静，那最深处的不可告人的期望会开始疯长，他怕，他也不能。

　　可兜兜转转，他还是回来了，是不是应该感叹一句世事无常，命运欺人。

　　苏卿宸慢慢走着，沿着曾经走了千百遍的道路，果不其然，在那里，很远的，他就看见了那人在那里。

　　那人就那么随意仰躺在一棵梅树上，梅花瓣随着微风轻落，滑落在树边的湖面上，静静的打一个旋，时光似乎就那么静止了，静止在了过往岁月。

　　苏卿宸远远望着树上小憩的人一时竟有些不敢向前。

　　这是他的三师兄，那个最爱捉弄他，与他胡闹的三师兄，现任的雾隐谷谷主沈夷。
　　苏卿宸知道，除了师父，就是这个师兄对自己最好，哪怕那会儿师兄闯了祸最后背黑锅的总是自己，可那人待自己是真心好的，他知道。

　　他会在凉夜的时候悄悄过来为自己拉拉被子，会把自己最爱吃的菜不动声色的推到自己面前，会陪着自己夜读，哪怕他自己已经困得不行。

　　和他在一起经历的那些现在想来还是会很开心，和他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是真正的山中无岁月。

　　可只怪当时的自己还太小，不明白那样的情愫是什么，只是知道，他很喜欢和他呆在一起，看他胡闹，被他捉弄，让他陪在自己的身边。也是直到他离开，在很久之后的一个月夜，他才突然想通了一件事。

　　那夜他不知怎么的，苏卿宸就那么想起了也是在很久之前的一个月夜，那晚也有很圆的月亮，那人曾枕着他的腿小憩，周边是他从师父那里偷来的酒，他喝得很醉，就那么睡了，他只能无奈的看着自己的师兄，心里一片宁静，当时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生出如果时间就在此停留一辈子也未尝不可的想法，直到多年后的他才突然想通了原由。

　　他喜欢沈夷，在不知道什么的时候。

　　可笑的是这样的感情直到了分开很久之后才想通。

　　他想，他就那么错过他了，他没有勇气再跨进雾隐谷一步，他已经对不起师父了，他不能够再让沈夷厌恶，他希望在沈夷的记忆里停留的永远是那个好欺负的单纯的小师弟，而不是现在这个八面玲珑，处事圆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还手染血污的七王爷云卿宸。

　　可世事弄人，当年他为了他的三哥离开了他，现在却同样为了他的三哥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

　　苏卿宸深深吸了口气，平静了自己心绪，唇角微勾缓步向那人走去，又开始飘雪了，细碎的雪花落在他肩头发梢，一点一点。

　　“阿柒，不是说了不要来打扰我吗？到了晚饭的时候我自会回来。”树上的人察觉到了有人接近，没有睁眼，只是喃喃道，他说着，整个人散发出一阵慵懒。

　　苏卿宸没有应声，继续向前走，一直走到树下才站定，恭恭敬敬对树上的人行了一礼，一面开口：“师兄可还别来无恙？”

　　闻声，沈夷猛的睁开了眼睛望了过来，带着深深的不可置信，他就看见树下有人长身而立，还是那副微淡的样子，嘴角是清浅的笑容，那袭干净的雪裘软软的，在阳光的照耀下竟白得有些刺眼。还是那记忆中的眉眼，清俊的面容，似乎时间并没有从他身上带走什么，却又似乎一切都不一样了。

　　沈夷望着树下的人好一阵愣神才最终回过神来，露出他习惯性的笑容，永远的没心没肺：“原来是小师弟。小师弟近年可好？”他说着，跳下了梅树，梅花簌簌落了一身。

　　他就那么双手抱在胸前靠在梅树上，带着慵懒的笑容看着眼前的人。苏卿宸亦打量着他，似乎比记忆中的人更加成熟了，毕竟岁月还是在他的身上留下了痕迹，但那张脸还是同过去一般俊朗，靠近这人似乎就能够嗅到阳光的味道，让人感到温暖。

　　“还不错。”苏卿宸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呵。”沈夷看着眼前的人嘴角突然牵起了丝丝无可奈何，他上前，伸手一把握住了苏卿宸的手腕，引得苏卿宸微微皱眉，却也没有挣扎，就那么任他握着。

　　片刻之后沈夷松开了手里的手腕，耸了耸肩：“我还道你身患了什么重症不得不前来求医，看来是我多想了。”

　　“我……”沈夷的一句话将苏卿宸堵了个哑口无言。

　　“罢了，回来便好，师父他老人家到了临终依旧盼望着你能回来，但你……”沈夷说着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很多事已经没有说的必要，人死不能复生，很多事既然错过了再去追究便没有了意义。

　　“是我对不起师父。”苏卿宸也没有解释，抿了抿唇，难过说着，默默低了头。

　　“师父并没有怪你。”沈夷摇了摇头，看着眼前的苏卿宸不知怎的就想要安慰，于是也就那么伸出了手，像过去一样摸了摸他的头，仿佛他们从来便没有分开过的亲昵，过去的他也喜欢这样摸他的头安慰他。

　　苏卿宸感到沈夷的动作，不禁诧异的抬头，愣愣望着眼前的人，沈夷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鲁莽，不禁讪讪的收了手：“我倒是忘了，你如今已经是我们云昭国的七王爷了。”

　　“……师兄。”

　　沈夷又摇了摇头：“这次回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事吗？”

　　“皇上遇刺，被刺客的刀划伤，刀口被涂了千里醉，要解千里醉的毒必须要玲珑草入药，玲珑草只在雾隐谷生长……”苏卿宸也不同他客套，道明了来因，对沈夷，苏卿宸没有任何需要隐瞒，“此次刺客来得蹊跷，被捕后当场服毒自杀了，三哥为了此事能够暗中查证并没有声张，知道遇刺事情的人只有我还有他身边的大总管宁安，现在他拖着带病的身子同往常一样上朝处理朝政，我则秘密出来为他找解药，要是七日内千里醉不解，便会有大麻烦了。”

　　“……”沈夷听着，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定定看着眼前的人，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师兄？”苏卿宸见沈夷没有反应，不禁唤了一声，微微皱了皱眉。

　　沈夷无奈的叹了口气，笑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走吧，随我去采，会没事的。”他说着，又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就走了起来，苏卿宸亦跟着他前行。

　　一路上都有人经过，有叫沈夷“师父”的，也有叫他“谷主”的，听着这些称呼再看着前面的人，苏卿宸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而看着前面人的身影，苏卿宸只觉一阵安心，莫名的安心。

　　跟着沈夷去药圃采了玲珑草，又用专门的器具装好，再去师父的坟前上一炷香，这一折腾便到了晚饭时间，沈夷看了看天色，又望了望身边的人，开口：“翊之，天色不早了，不如今日就在谷中稍事休息，明日再回去吧。”

　　苏卿宸听见他叫他的表字，一时愣住，有多久没有听这人这么叫他了，原来他都还记得，苏卿宸想着，突然有些感动，他望着沈夷点了点头：“好，今晚就不走了。”

　　他望向他的眼睛，轻轻一笑，似乎一切都没有改变，他还是那个十年前的苏卿宸，而他，依旧是那个三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