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高阳苗裔（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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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陆家的起源，昨天陆谨之讲述凤栖山故事时便有提到。
陆家是帝王嫡亲血脉，胥家和俞家都是重臣之后，三家在颛顼亡故后便更改了姓氏，世代为颛顼镇守陵墓。
当初三家的祖先是否心甘情愿地守在这片地方，我们不得而知，但他们的后人确实至今仍然遵守着这个诺言。
这么看来，颛顼便葬在凤栖山了，《山海经•海外北经》有云：帝颛顼葬于阳，九嫔葬于阴。颛顼葬在山的南面，而他的九位妃嫔就葬在山的北面，呈众星捧月状。
通往祭祖之地的路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凤栖乡人一一停下脚步后，何君也收起心思开始打量周围的情景。
以雄伟之姿矗立在何君眼前的是一颗苍天大树，粗大的主干六人合抱都合不拢，陆谨之说，这棵树挺立于此已有4500多年，经历过许多个日日夜夜的更替，也曾受过早已算不清次数的日晒雨淋，可它依然顽强扎根在这片又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上。
何君细瞧，翠绿的叶子近似心形，唔，原来这是一株千年梧桐木啊。
这颗梧桐木树冠很大，枝叶浓密葱郁，就像一把撑开的绿色华盖。山中鸟类多，一般来说，这样的巨木应该会成为它们心仪的栖息之所，可是，何君却没有发现树上有任何鸟类的踪影。他摸着下巴思忖片刻，心下已是了然，怕是真有凤凰曾经在这棵树上呆过。
《魏书•王勰传》中曾有言：凤凰非梧桐不栖。梧桐为树中之王，相传是灵树，能知时知令。《闻见录》中也说：梧桐百鸟不敢栖，止避凤凰也。凤凰是华夏传说中的瑞鸟，也有“百鸟之王”的雅号，它身怀宇宙，非梧桐不栖，百鸟因而不敢栖梧桐。那么千年梧桐上无一鸟落户，也就有了很好的解释，这座山名为凤栖山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凤凰的崛起比巫妖两族更早。天地初开时，龙、凤、麒麟三族便得天独厚，生而有大能，可是因互相不服，又遭圣人算计，于是爆发了三族大战，这就是龙汉初劫的由来，只是战后三族损伤惨重，子祠难继，最后唯有归隐一法。
即是说，凤凰如今已属于珍稀灵兽，早已在千年前，就被列入天界特级保护灵兽行列，结果，现在这里竟然曾经出现过一只，就不得不让何君感到稀奇了。
嗯？
何君脑海里突然划过一道灵光，接而嘴角一抽，心道：不会吧……
他放出神识罩住整棵树认真搜索着，未几，便“看见”在一层层叠叠的隐秘枝叶间夹着一根火红色的羽毛，待神识一靠近，便能感受到那根羽毛无时无刻不散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气势，炽热而迫人。
何君左右张望，确定其他人并没有注意到树上的情况，于是指尖一点，原本搁在树上的火红色羽毛瞬间就转移到何君手里，他随即捏起羽柄，仔细琢磨。
“……”尼玛，这不是那谁谁谁身上的尾毛吗？
那货竟然在这，它呆在这里干什么？现在鸟又去哪儿了？
与此同时，已经暴露了行踪的那货此刻已在散完心，往回飞的途中。
刚好这时，祭祖的队伍有了新的变化，何君按下心里的猜测，面色肃然地旁观起凤栖乡的祭祖礼来。
主祭人的诵念声渐渐停却，消失在山林之中，牵牲畜的人在梧桐树下依次排开，挑供品的青壮们也以同样的队形在他们身后站定，一一卸下供品。此举方成，四周为之一肃，山林中顿时安静下来。
主祭的老人走到梧桐木下，对着主干深深鞠了九个躬，而后转身面对众人，嘴里郑重其事道，“献——生祭！”
话一刚落，只见牵牲畜的人纷纷持着手里长刀狠狠割开那些惶恐不安的牲畜的脖子，九道鲜血几乎同时落地。
见此，老人退到一旁，让乡民把九只奄奄一息的牲畜拖到梧桐树裸露出来的树根上放下，之后，完成任务的乡民们一边给后面的人让出位置一边拿出手帕擦去手里的鲜血。
“献——佳肴！”主祭人再次开口唱道。
青壮们听罢，手脚麻利地从红木箱中取出脸盆大小的碟子端到牲畜往后一些的位置摆好，这些碟子都统一样式，以黑红两色为主，艳丽又缤纷，里面满满盛着各类饭菜，都是按照传承下来的秘方烹饪的。
等前两个上供仪式完成后，主祭人再次走到队伍最前方，面对着梧桐树跳起了古拙而有韵律的舞蹈，嘴里还高声唱道：“成礼兮会鼓，传芭兮代舞，姱女倡兮容与。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
这是一篇送神曲，上古之时用于祭祀神明，后来也作祭祀英雄祖先之用，而整个祭祖仪式到了这里，便是最后环节了，也是最庄重的那一部分。
本来这一环节都该由族里美丽的女巫领唱，男女青年随歌起舞的，只是族巫的血脉传承越来越艰难了，尤其是女巫，在三百多年前还是有女娃诞生的，可是之后，出生的都变成了男孩子，于是，当时的族巫便决定祷告先祖，让男孩也能担起主祭人一职，可如今到了这一代，老人却无子祠，传承于此，算是断绝了。不过老人已经打算效仿百多年前的那位族巫，再次向先祖告罪，重新选出新的一支血脉把仪式传承下去。
主祭人重复唱着送神曲，随着一个个辞藻从他嘴里倾泻而出，一股神秘的力量也从他身上升腾而起，逐渐在他头顶处形成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可惜没有开天眼的普通人是看不到这种奇景的。
这只足足有两米长的凤凰昂起脖颈对着苍穹淸唳一声，紧接着，不知从哪里刮来一阵狂风，吹得千年梧桐的枝叶“刷刷”作响，众人虽然听不到凤凰的鸣叫声，却能感受到一种莫名的气场在梧桐周围蔓延开。
凤凰完全成型后便扑腾着翅膀向梧桐树树顶飞去，它绕着巨大的树冠以各种优雅的姿势转了九圈，这是凤凰一族的赐福之舞，待这一完，便代表降下祥瑞，任务完成了。
就在这时，一道铿锵嘹亮的啼叫声划破天穹！
这次的声音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他们猛地抬头望天，却被比之前更加急骤更加剧烈的狂风刮得睁不开！
天色一下子暗了下来，众人心想：难道是天狗食日？
不，天没有黑，只是阳光被遮住了！在众人看不大清的视野里，一只火红色的庞然大物突然出现在梧桐树上空！
根本不受影响的何君瞪大双眼，鼓着腮帮子一副生气的模样。
尼玛！竟然敢变出原型，还搞出这么大阵仗，难道真想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这里有只凤凰啊？！这货就不怕凡人把它抓去做实验吗？
《山海经•大荒北经》里记载：有神，九首人面鸟身，名曰九凤。
此时，天上的火红色大鸟的确有九个脑袋，长着九张人脸，为九凤无疑。
而以酷炫狂霸拽姿态出现的九凤当然不可能知道何君的想法，它只是感应到凡人诚挚的请求，所以便加快速度飞了回来。你说它为什么要如此拉风地登场？那是因为它牢牢记住了老祖宗的一句话——我们凤凰一族生而强大，没有什么能使我们屈服，我们就该端着高姿态傲视众生。
只不过，九凤在时刻记着这句话的同时，毫无疑问早将凤族没落的事抛到了脑后，它们就是如此傲娇的一族，永远昂起头，即便曾经遭遇过灭族之祸，也不会甘愿沦落成畏缩的软蛋鸟！
在很多人对异兽的印象里，但凡名字带“九”的都不会是什么善茬，如九婴，上古凶兽之一，据说非常残暴，经常为祸人间，这点让何君不敢苟同，他的孩子他清楚，都是很乖巧的，外人总是胡乱造谣，给孩子们的心灵带来了不可磨灭的创伤，看来这事他返回天界后一定要找天帝谈谈人生。
九凤也曾被凡人视为不详，还给它取了几个难听的名字，什么鬼车、九头鸟、鬼鸟、姑获鸟，让身为优雅一族的九凤愤懑不已，它不过多了八个头而已，需要这样人身攻击吗？
九凤在颛顼的年代，便是楚地供奉的神鸟，楚人崇尚“九”这个数字，在很多地方都会用到“九”，就连颛顼的后宫也是“九嫔”，可见“九”在楚人信仰中影响之大。
在当时，受楚人疯狂崇拜的九凤也懂得“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的道理，跟楚地之间一直保持着互惠互利的关系，你给我供品，我就给你祥瑞，你好我好大家好。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很多年以后秦国崛起并开启了战乱纷争的年代，九凤才无奈离开，没办法，秦王嬴政当年是顺应天意，横扫六国，统一天下。没见天道允许其自命“祖龙”么？凭借这一称谓的莫大威能，他便能轻而易举镇压住所有妖魔鬼怪而顺利君临天下了。
九凤是个非常“识时务”的孩子，不然也不会存活至今，它打不过与祖凤同一级别的祖龙实属正常，毕竟它只是祖凤的后代之一而已。再说，就算嬴政当时使用的只是一个称谓，可名字对于异兽们来说是十分特别的存在，因为但凡独一无二的名称都具有着对应的威能，祖龙和祖凤虽说早已在龙汉初劫中陨落，但名字的力量犹存，并不是任何妖魔鬼怪可以抗衡得了的。
说回来，九凤这个出场拉风过头了，下面抵御着狂风的人都有些躁动不安。
“那是什么？！”有人高声大喊。
“好、好像是一只大鸟！”有人猜测着。
“这山里以前不是说就住着妖怪吗？我们不如先走吧！”有人已经在打退堂鼓了。
“是啊是啊！”许多人附和着，这年头什么东西都没有命重要。
最后，还是小孩单纯，脱口而出的话一语道破梦中人，“阿爷！那是不是传说中的凤凰啊！”
这话一出，人群中便一阵骚动。
“大家稍安勿躁！这是祖宗保佑，神鸟显灵了！”主祭老人见识不凡，又因族巫的身份有些许能耐，他只稍加观察便能知道来者是神是妖。
“请大家保持肃静！神鸟就要降下福泽了！”
老人的这句话不知道是为了安抚乡民说的还是真有预料，没错，九凤确实要施展赐福之舞了，相较于之前那只假凤凰，九凤这只纯血凤凰的翔舞威力更加惊人！
哎，何君心叹，九凤果然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孩子。
难怪它下凡后便一直呆在这里，因为这里是颛顼的埋身之地啊！九凤得颛顼供奉多年，早已和颛顼结下深厚的情谊，颛顼是花心、好色不错，但他对九凤是真的好，九凤也承他的情，愿意护佑他的子孙后代，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楚地会繁荣昌盛下去，可惜后来却遭遇风云变幻，楚国灭亡，颛顼的血脉不知流落何方，九凤对此感到非常惭愧，但天道的事，它的确无能为力了。
不过现在倒是有个大好机会让九凤弥补往事，它决定为颛顼的这一脉子孙施展最后一次赐福，从此以后，它便跟颛顼及其后人再无任何瓜葛了。
九凤拍打着双翅优雅地在半空中来回飞舞，这是一支更为玄妙的舞蹈。
随着凤凰起舞，醉人心魂的仙乐响起，听者如梦如幻，如痴如醉。就在此时，一团金红色的光芒从九天之上射入凡间，把乡民全部笼罩其中，众人只觉浑身一暖，全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在欢快舒展，飘飘欲仙，妙不可言。
九凤满意地长啸一声，等众人回过神来时，头也不回地往远方飞走了。
“这世上竟然真的有凤凰存在。”有人自言自语道。
何君循声望去，发现说话的人有点眼熟。
那人察觉到何君的目光，咧嘴对他笑了笑说，“好巧啊小兄弟，你和你哥哥也在啊。”这人就是在塞车时主动跟陆谨之搭讪的那位同样姓陆的老乡。
何君礼貌地同对方打过招呼，剩下的便由陆谨之去寒暄了，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找个机会去把九凤这孩子拎回来狠狠教训一下。
明明长了九个脑子，却个个都种满了无根草，在大庭广众下现身这么危险的事都干得出来，看来平日对它的教育实在太少了！
何君决定对它施以最大的惩罚——关禁闭！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高阳苗裔（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