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第七十二章 云落柳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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亢周城本是商业大港，繁华程度堪比京城。行人如织，车水马龙，那街道更是宽阔许多，繁华程度可见一般。师徒二人落脚的客栈又在商铺林立之处，道路两边均挤挤挨挨满是各式小摊铺。不管是出行还是归途，两人都得顺着熙熙攘攘的人流走。
苏柳陌知道师父向来不喜人声嘈杂，也是不解他为何会选了此地。心里想护住他，便直直地走在前面，只要人潮涌来，就暗暗施了法推开了事。
“师父，我们还是换个客栈吧。”她一路走得气喘吁吁，额头上一层薄汗。
暮云落化了普通青年男子的面容，在人群中闲庭信步，答道：“也好。”
这才重新寻了家客栈。只是隔了两条街道，却是天壤之别的清净安详之处，苏柳陌也算松了一口气。
“陌儿，你当真一点不喜这些热闹？”暮云落突然问道。
她突然记起少时，不管是同陆白还是贺宸安出游，那逛起街来还是兴致勃勃的，看见喜欢的物什也有走不动路的时候。却不知为何同师父一起就好似绷紧了弦，一心只放在他身上，片刻也不能放松。只担心他累了，他烦了，他厌了……自己畅快不畅快，欢喜不欢喜，全然没放在心上。
“师父不喜，徒儿也就不喜。”她真心实意地答。
暮云落看了她一眼，接过她递上来的清茶，低头浅尝了一口，说：“方才店中掌柜说今晚是亢周有名的花灯节。陌儿可想随为师游玩一番？”
“我才说过师父不喜……”
暮云落放下茶盏，看了她一眼：“那就去吧。”
她心里到底是欢喜的，眉眼儿弯成了月牙，露出雪贝般一小颗一小颗的牙，笑着点了点头。
………………
苏柳陌简单用过晚膳，两人掌灯十分就出了门。
转过一个巷口，她被轰鸣繁杂的锣声鼓声震住了，心中担忧，连忙侧脸去看暮云落。他却蹙眉看着这扑面而来的熙攘人群，立即牵起了她的手。
一旦走散，纵使施了术法来寻，在人群中也不好找的。
两手相握，像曾经无数次碰触一样温软，像曾经无数次一样，荡起不可抑制的欢喜和幸福。心里的悸动铺天盖地，仿若将她整个人从头到尾熨烫了一遍，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空一缕余香在此。她竟是一动也不能动。
暮云落却丝毫没有着意她的反应，牵着她走入了人群。
街上的人比白天还多，个个脸儿被红彤彤的花灯一照，平添了盈盈喜气。树梢屋前各色花灯次第挂起，有生肖样的，有花鸟样的，有山水样的，也有人物样的，各色各样，不一而足。有些灯笼组在一起，又构起了一个个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吸引了一批批青年男女在灯下细细观赏。有心的小店家也都设了灯谜，等客人猜对了就送上一份小礼，和和乐乐的，不过就是图个吉利。
不远处烟花时不时绚烂升空，将墨黑的夜空映成了暗红。锣鼓声处正是各等杂耍表演，一片欢腾。
暮云落牵着她，在人群且行且停。她本来心事重重，神思不属，却还是小孩子心性，不多时还是被长街上精致的花灯，飘香的美食，种类繁多的小玩意儿吸引了过去。
“师父，看那边！”
“师父，你尝尝这个……很酸吧？呵呵……
“师父，这灯谜我竟是……竟是一个也猜不出来……
“师父，送你个骨簪，如何？……呃，还是师父先垫着银两吧……”
“师父，为什么这楼上的姐姐们把手帕都扔下来了？多可惜啊。”
“师父，那些个烟花……啧，还不如师父的剑光舞得好看……
“师父，这繁华之地肯定有那什么南馆，可否带徒儿去见识一番？……好吧，徒儿承认是想去踢馆……”
“师父……
“师父……
暮云落何时见过她的眉目如此生动，她清冷时自是灵秀纯美，热闹时却又多了一份娇憨柔媚，分外惹人怜爱。走在人群当中，惹得些青年男子纷纷侧目，俱是挪不开眼的样子。他心中一动，竟暗中捏了一诀，掩去了她的真正面目。
独修数百年，从来无情无心，无悲无喜，却不知为何今日闹市之中心头涌起的，却是一份从未曾体会过的愉悦。他依旧言语不多，任凭她在耳边唧唧喳喳，瞧向她的目光缺不禁流露出十分的宠溺和纵容。
月影初上，花灯轻晃，火树银花不夜天。不知这红尘万顷，扰乱的是谁的眉眼？
苏柳陌正蹲在一处小摊前翻检着几把小扇，突然撇到一角紫衣，连忙抬眼望去，心中不禁大震——银烙？！
她脑子一空，跳起来就追过去。刚走了几步，又想起师父来，正要回头招呼，两人间突然斜插进一只卖艺的队伍。一群江湖艺人一边耍着花枪，喷着火龙，一边在人群中巡回。引得周围的人群一阵阵叫好，许多小孩更是拖着小灯跟着他们又跑又跳，开心不已。
人如潮涌，两人真的被冲散了。
她唤了两声“师父”却没有回应，哪里有什么好担心的，他自然有法子寻得了自己。心里念头一定，反而抬脚向方才银烙消失的方向追去。
游人来往如梭，熙熙攘攘，她一路走一路寻，哪里还看得到那华贵紫衣半分边角。不知不觉走到一座拱桥边，桥下一条清水河，微波荡漾，只见河面上花灯几许，星星点点，熠熠如地上天河。
有人专门执了竹竿在河边勾起花灯，如若是相识的人，难免要起意去凑一段姻缘。一时之间，欢声笑语哄闹不断。
“这位姑娘，今日可也要许一盏花灯？”卖花灯的小贩边说边把花灯往苏柳陌怀里塞。
“不必。”她还在四处张望，一边推拒。
“怎么会不必？莫非姑娘还没有心上人？没有心上人也有至亲的人不是？求个平安也行啊。这许花灯入河是我们亢周的习俗，可是灵验着呢。”小贩不依不饶地劝道。
“我……没钱。”银两都在师父那里，自己真真是身无分文。
小贩安慰似地一笑，硬是把花灯塞进了她手里：“姑娘倒有运气，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方才有位爷儿路过，买下了所有的花灯，特地交待了，今晚只要是姑娘家来这河边放花灯，全都免费赠送。来来来，拿着。”
苏柳陌拿着花灯犹豫，看周围有人虔诚地写了些小字在灯上，心中不免一动。她跟小贩换了一盏小巧的莲花灯，又向身边的人借来笔，凝住想了片刻，才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地写在灯上。写罢自己又看了几遍，终是点上了蜡烛。
明亮的烛光透过绢布灯壁射出来，惟妙惟肖的莲花在她的掌上开得娇艳。
苏柳陌俯下身把灯放在水面上，又顺着水推了推，看着灯上的那一行小字离自己越来越远。
暮云落终于寻了来，站在她身后问道：“陌儿，好好的怎么跑开了？”
她回头一笑，却有些寂然：“我想来许个花灯。师父还是不要看了，如果看见了就不灵了。”
他其实早来了片刻，看她认真地在河灯上比划，就远远地等她写完。待放在水中，一眼便能看出那只绢上写着一行小字——
执君之手，一生相守。
暮云落的眸光忽明忽暗地锁住了她雪白皓腕上那只烟霞流云。脑子里倒是想起了那个略略有些执拗的少年。
心中暗叹，徒儿果真是长大了。
他抬手招她过去，淡淡说道：“走吧。”
苏柳陌心中天人交战一番，终是不敢直接去牵他的手，只顺势扯住了袖沿。
暮云落却随手递给她一把小扇。
“方才见你喜欢……”
“谢谢，谢谢……”他从来亲手送过她东西，苏柳陌一时激动得竟不知如何表达。只将小扇翻来覆去，小心翼翼地摩挲着。
终于有一样傍身，可以拿来睹物思人……
………………
河面上均是岸边人们放下的花灯，不管是何种模样，花心都是一小截蜡烛，火光在风中不定摇曳，花灯亦是颤颤地带着人们的各种心愿随着水流飘向下游。突然没来由刮来一阵风，却只是把苏柳陌的花灯吹出去好远，那烛火一跳一跳，远远看去仿佛天边星辰。
一人默默地立于岸边垂柳阴影中，指尖轻轻一钩，那花灯就堪堪飞到了掌中。
他垂眸看了那行小字半晌，又掂起花灯将它翻转过来，果然见那下面还写着一行细细的小楷——
云落柳陌，与君成说。
“陌儿……”一声哀极的轻叹。
那人突然握拳到唇边一阵轻咳，虽是极力稳住心中翻腾的气血，一朵红梅仍是浸开了墨色，将“一生相守”四字生生抹杀。
他怔怔看着花灯片刻，终是将它收入袖中。身影一晃，眨眼就失去了踪影，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余一抹冷香随风飘散。
………………
云落柳陌，与君成说。执君之手，一生相守。
她的心愿，从头到尾，再艰险不过，再简单不过。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第七十二章 云落柳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