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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四章 心伤良药 离散残篇惨 ...

  •   向婉和数十受伤的弟子一同返回沧微,其余人稍作一日修养后就继续御剑前往灵虚山。
      重无邪逃回了释妖墟境,取消了下给北岭洛浮洞摇雪居的战帖,暮云落自然不用再去助战。苏柳陌佩剑已毁,此去灵虚山路途遥遥,他就将她带回沧微元辰,等到五月初六,七再出发也不迟。
      虽然是情理之中,却引来贺宸安不满。不过他又没有有力的理由说服仙君让苏柳陌跟自己一起,虽然惆怅郁闷半日,也没有出言争执。
      苏柳陌木讷地跟在暮云落身后,尚不能出一言。
      陆白与她,曾经共沐一袭清风,共经一宿风雨,看尽云卷云舒,走过千里万里;曾经彼此浅笑未言一语,已是洞若观火,心意相通。往日时光在她脑中重放,似流水一般渐行渐远。
      此后花开花落,岁月流转,而曾经温柔的少年,再也不会回来。
      离散残篇惨淡尽满,浮生已歇烟消云散。
      ………………
      苏柳陌回到天玑峰上呆了半月有余,才稍稍缓过气来。
      回来之后,暮云落也不要求她日日修习,连功课的问询也省了。见她郁郁寡欢,不言不语,望向她的眼神中只是多了一丝担忧和包容。他既要审阅批示宗卷,还得时不时下山去天枢殿主持大小事宜,又需每日清修压制体内的幽焰三戒,得闲的时刻并不多。
      对这徒儿,倒有点任其自生自灭的味道。
      终一日得闲,突然想起苏柳陌才来沧微元辰时,很是喜欢吃启琅镇醉仙楼的兰芯醋鱼,就用法术隐去面容,携了苏柳陌同去。
      醉仙楼的小儿一看二人形貌,就知是仙家,十分客气地引了去二楼包间。走在前头的少女大约十二三岁,虽愁容满面也十分美丽,小二忍不住偷偷多看了两眼。走在后面的男子却真真是神仙一样的人物,只觉得清尘绝世,形貌昳昳,但只一回头,却只记得昳昳二字,形貌如何再也想不起来。
      暮云落牵了苏柳陌坐下,点了些依稀记得她爱吃的菜。
      从沧微出来,苏柳陌倒是兴致好了些,还能跟师父说上两句。可惜那日的兰芯醋鱼竟做得十分酸,她只吃了一口,眼泪就兀自掉个不停。她不管不顾地扑到暮云落怀中痛痛快快哭了一场,鼻涕泪水糊了他满襟,才觉得好过些。想来第一次吃兰芯醋鱼,就是和陆白一起的,不免说道:“师父,你是故意的吧?”
      暮云落不答,只拍拍她的头:“哭出来心里是不是舒服一些了?”
      苏柳陌这才说道:“这次陆白的事,徒儿一度自觉心痛难抑,形如槁木。如今捱过半月,才觉得似乎大梦一场终于觉醒。人都道树欲静而风不止,人欲清而浊自来,也不知我何时才能修得如师父一般,心无旁骛,看淡生死。”
      暮云落本是想诱她说出所思所想,这样才能化解心中伤痛,哪知一席话听下来,却似乎对自己有所怨怼,不免问道:“陌儿,你心中可是怨为师?”
      苏柳陌连忙摇头:“徒儿当然不会。师父所为方为正道,徒儿所求也是理所当然。只是我每每痛极时,就十分羡慕师父的超然出世。”
      暮云落说道:“法云:天地唯一心,一心通万物。心生道亦生,心灭道亦灭。只要是凡胎肉身,总是有心的。人只要有心,就算你想斩断七情六欲,那也不可能。若一个人真做到如此,跟一只丧失人性任意杀戮的妖邪,又有何区别?”
      苏柳陌道:“这样说来,师父也是一颗有心之人?也会喜乐,也会哀苦?”
      “自然。”暮云落答道:“为师也是一胎肉身,怎会绝情绝心?只不过我无所挂碍,自由自在,无所在所以无所不在。如同镜子中的景象一样,“照物不留,万来万应”。道法修身养性,不是让你把这颗心变成槁木死灰,反而是说任它恣意生长,但却不可执着在任何地方。”
      苏柳陌听得懵懵懂懂,师父虽然说得每一句都是道理,但她却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她很想问师父,“照物不留,万来万应”这一句,难道不是人世间最冷情的言语?那自己对师父来说,大约也不过是镜中一方景物,如有必要时覆住镜面就无影无踪了。
      心中刚刚停歇的悲伤又转为失望,眼圈儿兀自一红,头垂得更低了。
      暮云落只当她还没有解开心结,继续说道:“陆白之事于你,就是太过执着。他的魂魄被重无邪所囚,又眼见你被妖物欺骗利用,难道他就不会伤心难过?他身为妖邪,却有一颗善意的人心,死之于陆白,未必不是他所寻求的解脱之道。”
      “我……我倒从来没这样想过。”苏柳陌蓦地抬头瞧向他,眼角上一颗泪珠欲坠未坠。她的肤色本是白皙中带着一丝粉嫩,此刻更如桃瓣染清雨,梨花含晨露,叫人分为怜惜。
      李慕言眸子里含住一丝暖色,挑了一段嫩笋到她碗中,缓缓道:“为师不劝你,也是想让你自己参透这生死。死乃生的对立,永世并存。正如日光,即使世人不愿直视,但是它所加诸的阴影仍时刻覆盖于万物之上。修道之人,如果没有对生死的领悟,任凭如何努力修行,也难以摒弃心中万千浮尘,拾取大道之真义。”
      苏柳陌却问:“师父素来心中自有天下,从无羁绊牵挂,又如何领悟了这生死之道?”
      暮云落唇角弯若有如无的弧度:“陌儿倒是越来越口齿伶俐了。为师从未困惑,又何需领悟?”
      苏柳陌默默点头,是了,师父自然和普通人是不一样的,看来自己修行的路还很长很长。
      暮云落看她不再言语,也不知为何突然问道:“东南小院也空了许久,陌儿可否想养只小兔子?”兔子还算安静,大约是他能接受的最高限度。
      “呃?”苏柳陌没想到师父突然从生死大道又转到了兔子身上,一时反应不过来。
      “如果你不想要……”
      “要的,要的。”苏柳陌赶紧应承下来。她本来一直都喜爱小动物,之前有养猫养狗的想法都被他扼杀了,此刻脸上不禁漾起一丝惊喜,于是变本加厉地说道:“师父,养两只,好不好?”还伸出两只玉葱似的小手指比划着。
      暮云落虽是喜她乖巧懂事,沉静恬淡,却又是也觉得这徒儿性子过于老成持重,完全不像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娃,不免担忧。他虽然自小也是这样的性子,却每每看到其他门下同龄的徒儿们一派天真烂漫时,就觉得自己亏欠于她。时间久了,反倒特别喜欢看她偶然间显露的小孩心性。抬眸看她嘴角轻轻弯起,眼尾又尚有泪痕,心头一动,探出手来执起小脸,轻轻地替她尽数拭去。
      他的动作十分舒缓细腻,指上的温度暖柔又绵软,彷如于时光荒崖中不期而至,只为将她心中伤口一一抚平。袖中一缕冷香清新淡雅至极,萦绕鼻端,只觉适意舒爽,脑中顿时通透起来。她胸口中如挪走巨石,虽然依然难过,但已经不觉得连呼吸也是压抑。
      幸而他施了法术,修为尚浅的苏柳陌还看不到此时那嘴角眉梢荡起的温柔,否则怕连身在哪处,何年何月都要忘了一干二净。
      其实暮云落安慰小徒儿全然用错了方法,方才一番道理,还不如这探手一拭。倘若他早些揽她入怀,轻言哄劝,任她哭闹撒泼几回,大约也不至于悲戚了半月有余,伤身伤心。
      可惜如元辰仙君般超然绝尘,众生系怀之人,又怎能体会如此小孩儿家的心态——他的眷注和温柔,才是治愈哀痛的良药。
      “师父……”她看师父没有答应,伸手扯过他的袖口,软软糯糯地叫了一声。
      “为师现在还能不应你吗?”暮云落说道,“难不成还想看你愁眉苦脸好几日?”
      苏柳陌倒被说得赧然,这半月自己到底甩了多少脸子给师父看啊?
      “师父,你尝尝这个。”苏柳陌立即转移话题,夹了一片鱼肉放在他碗中。
      暮云落拒绝:“为师不喜这烟火味,你自己吃就好。”
      她又立即挑出一段凉拌的芙蓉片:“师父,这个没有烟火味。”
      “为师不喜辣。”
      一片只撒了沐子酱的秋娑叶已经放进他碗中:“师父,这个不辣。”
      暮云落说:“为师不喜甜。”
      苏柳陌拿着筷子东戳西戳,那桌上自然再选不出一道菜可以入口。
      暮云落抚了抚她的发顶,说:“我没有怪你,不用这么紧张。”
      苏柳陌低头悻悻地应了一声
      暮云落问道:“为师自问并不算严苛,为何陌儿总是如此拘谨?”
      苏柳陌想了一想,答道:“师父的心很大,怀的是天下众生,系的是世间安危,守的朗日乾坤;徒儿的心很小,装不下那么多伟大的东西。我天资有限,只愿此生能陪伴师父左右——师父守护苍生一世,我则守护师父一世,也算是尽了一份绵薄之力。师父是我心中最至高无上的,如同信仰一样的存在。所以,这不是拘谨,是崇拜,彻彻底底的崇拜。”她哀哀地叹了一口气:“师父你自然无法想象,跟自己如此崇拜的师父呆在一起,徒儿我承担了多么大的压力。”
      她一段话如行云流水,随便就道出相守一生的话反而更显得纯真无杂念。看她皂白分明的眸子晶晶亮,又说得分外认真,暮云落竟然也觉得心底暖洋洋的似晒足了阳光的溪边青岩。他默了半晌,才说道:“你如今已是为师最亲近之人,不管是因了何种原因,都不用这么拘束。”
      听到了“最亲近之人“这句,方才那闻得“照物不留,万来万应”时的郁结失望已经一扫而空。苏柳陌吁口气:“还以为师父又要来一番长长的说教。”
      “为师平日很爱说教吗?”
      “师父可以自己回想回想。”
      暮云落睨她一眼,淡然答道:“方才为师说错了,陌儿还是拘谨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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