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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雪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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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得了肝癌,而且是晚期。刚才双腿的无力就是因为服用了缓解疼痛的禁药,一开始医生劝我说这种药在服药半年后副作用会特别大,建议我不要使用,我没听,只怕以后像刚才这种双腿无力的时刻会越来越多。”高铭说完,苦笑了一声。
“肝癌?”
发出这声惊呼的,是赵梓汐。在她到南吟市的这段时间,虽然和高铭接触的不多,但是听办公室的人讲起来,高铭高副市长一直都是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主。别说是肝癌了,最算是一般的头疼脑热,似乎和他也扯不上关系。
张冬孝明显也很吃惊,他知道高铭和父亲张德晖是战友,父亲的身体这么好,高铭一定也不错。再说,高铭是南吟市的副市长,他应该每年都有体检的,就算是有什么问题也会一早就发现的。他怎么也想不到高铭竟然会得肝癌,而且是晚期。
相比之下张德晖虽然也很吃惊,但是明显淡定的许多。也许只有到了他这个年纪才会懂得,人的身体是很脆弱的,只有你认真待它,它才会认真待你。不过他还是惊异于高铭的肝癌,毕竟在他的记忆中,高铭壮的跟一头牛似的。
这个走廊中脸上的表情变化最少的就是赵子谦和虞镜了,他们是知道高铭病情的人,所以这个时候再听一遍,也不会有太大的吃惊。但是,这个时候听高铭亲口说一遍,他们还是像在大冷天行走在冰河上一样,除了冷,除了刺骨,他们就再也没有其他的感觉了。
“是啊,肝癌。”
终于将自己的秘密说出来,高铭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此刻,他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肝癌,好像他只是在说一个名词而已,和他本人毫无关系。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双腿,发现它们已经好很多了,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你怎么不去医院治疗啊,现在的医学这么发达,有很多癌症病人通过手术治疗后癌细胞没有复发的。高铭,如果你不想在国内治疗的话,我们可以去国外,这些年我也认识好些国外有名的医生,我可以介绍……”张德晖还在劝说。
“不治了。”高铭打断了张德晖的话,向他笑了笑,脑中回忆起刚知道自己得肝癌的时候,医生也曾建议手术的,并说手术后只要保养得当至少三年内不会复发,可也就是那个时候一个偶然的机会,自己获知雪荷当年的车祸似是人为的。
要进行手术,自己的病情势必就要向市委汇报,这样一来自己南吟市副市长的位置必定不保。那怎么能行呢?雪荷和生命在自己面前,永远都构不成一道选择题啊。高铭将脑中的回忆生生掐断,接着说:“其实打一开始,我知道这个病,我就放弃了治疗。德晖,子谦,你们还记得咱们那会儿在部队里但凡遇到外出执行任务,都要先立下遗嘱吗?咱们也算是在枪林弹雨中走过来的,早把生死置之度外了。不是吗?”
“话虽如此,毕竟那是枪林弹雨,子弹又不长眼睛,这是病啊,是病就得治。”赵子谦道。
“你说的很对,这两者还真是不一样。”高铭点了点头,狡黠的一笑,接着说,“要是在枪林弹雨中死了,还能挣个烈士,国家也会给家人发点抚恤金啥的。可要是在病床上死了,就只是一个被癌症夺去生命的人啊,别说抚恤金了,就是‘因公殉职’这样的称号都不会给你。算了,这么不划算的买卖我可不做。”
高铭说完,眼睛又看向了窗外。那里依旧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单纯欣赏风景的人是不会此刻看向窗外的,只有心在别处的人才会对着漆黑的夜沉思。他们是在用黑想象白,用夜想象天亮。
张德晖和赵子谦此刻忽然没有了任何疑问,他们呆坐在那里,看着高铭,不久又把视线从高铭身上转移开,看向空荡荡的走廊。他们是明白了高铭想要表达的意思,人活一世,草木一秋,男子汉大丈夫,宁愿站着死,也不能躺着生。这是自他们入伍当兵的第一天起,一直到现在都不曾改变的想法。
“高伯伯,看来我们这些年轻的战士还有很多要向你们这些老兵学习啊。”赵梓汐道。
“你就别打趣我了,梓汐,你很棒,来南吟市政府的这段时间,我听很多同志说起你,他们都说你很能干,假以时日前途一定不可限量。”高铭笑呵呵地道。
“我还是算了,等把虞镜的事情一结束,我就立刻回部队,我还是觉得部队的生活更适合我。”赵梓汐口无遮拦的道。
其实,赵梓汐说完这句话,连她自己都感觉到了不妥。解决完虞镜的事情,也就是说她此次来南吟市专为抓高铭的小辫子而来。在当事人面前说这样的话,就算是一个修养再高的人,此刻也会觉得尴尬吧?果然赵梓汐在说完这句话后,高铭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别提有多难看了。
“对了,高大哥,秋枫别墅小花园里的花怎么都落了,我记得有好几种花正是在这深秋时节绽放的啊。”虞镜看到了高铭的尴尬,忙岔话题分散大家的注意力。
“落了?不会吧?我今天傍晚的时候还看见它们都开得好好的呀。”高铭疑惑的道。
虞镜也很疑惑,她明明看到的是一地的落花。她记得为了不让她伤感,赵子谦还特意嘱托她别看了。虞镜看向赵子谦,希望他能替自己作证,自己不是在胡说,那确实是一地的落花。同时她也觉得匪夷所思,高铭在傍晚的时候还看见花开,怎么一眨眼的时间花就落了。
赵子谦道:“那确实是一地的落花,高铭,你是不是看错了?”
“不可能,我……”
高铭正要辩解,忽听见抢救室厚重的门被打开了。他住了嘴,眼睛连眨都不敢眨,腾的一下就从椅子上站起来了。其实,不只是他,他旁边的张德晖只怕站起来的速度比他还要快,还有赵子谦,他们的反应速度都是在部队中被训练过的。在别人的反射弧还在工作的时候,他们已经在执行大脑下达的命令了。他们都快步跑到抢救室门口,看着从那道门里走出来的人。
“病人的家属,请进来一下,病人有事情要交代。”一个护士哑着嗓子,道。
闻听可以进去,张德晖、赵子谦、高铭一个箭步就冲了进去,全然没有听到旁边的护士说,慢一点,不要挤。张冬孝和赵梓汐也紧跟着进去了,唯有虞镜落在后边,是她故意走在最后的,她拦住护士道:“雪荷姐怎么样了?”护士向抢救室里边望了一眼,说:“很不好,恐怕就在这一时半刻了。”
虞镜倒吸了一口凉气,对着护士点了点头,此刻她连一句谢谢都说不出来。她迈着沉重的步伐向雪荷所在的手术台走去,每走一步她都能听到自己的骨头在咔咔作响,耳中一直回荡着护士所说的“就在这一时半刻了”。
来到雪荷身边,虞镜看见张德晖正握着自己妻子的手,眼神中依旧是无限的宠溺。高铭则是着急的不行,左看看,右看看,最终发现自己其实什么也看不出来的时候终于放弃了,转而看着雪荷的脸。赵子谦则和赵梓汐站在一起,也看着雪荷的脸。张冬孝握着自己母亲的另一只手,泪眼婆娑。
“孝儿,不要哭。”雪荷说完这五个字,就累得跟什么似的,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好像刚跑上十五层楼似的。她休息了好大一会儿,才调整好了自己,接着说,“孝儿,你以后要好好待梓汐,不要负了她。”
赵梓汐此时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嚎啕大哭起来。她立刻转身跑出了抢救室,她需要时间来缓解自己眼底的眼泪,也需要时间来接受这样好的一位婆婆,还有这样好的一位亲人不久就要离开人世的事实。还好,张冬孝也随着她跑出去了,有张冬孝在一旁陪着,她会感觉好很多。
雪荷的脸现在就是一张白纸,不,比白纸还要白上几个色号。虞镜甚至都不敢看雪荷的脸,怕自己被这白吓破了胆,从此只要看见白色就会想到雪荷。但她还是忍不住看着雪荷,因为就算以后看见白色就会想到此刻的雪荷,那也要看,就为怀念。
“子谦,孝儿以后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可要多担待啊。原谅我,不能在两个孩子的婚礼上给他们祝福了。”雪荷说完,又大口大口地喘气,她实在是没有那么多力气了。
“我知道,你就放心吧,雪荷,别说话了,好好休息。”赵子谦道。
雪荷朝着赵子谦笑了笑,算是回应。此刻她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能说,因为她每说一句话都要付出全身的力气。她已经有很多天都不曾吃饭了,不吃饭哪来的力气,况且此刻的她还有很多话要说,她必须保存自己的力气。
“高铭,听说你买了秋枫别墅。当年我央求晖哥把秋枫别墅卖了,因为我不想他每天的生活中都有我们曾经生活过的影子。现在既然秋枫别墅是你的,你以后可不可以替我好好照顾小花园里的花啊?它们都是我精心挑选出来的品种。”
原来如此,虞镜之前老听高铭说当年张德晖卖掉秋枫别墅是为了雪荷,还没有想明白是怎么回事,雪荷一直在美国,卖不卖掉秋枫别墅有什么关系。原来是雪荷为了不让张德晖每天的生活中都有曾经生活过的影子,才让张德晖卖掉了自己从小长到大的秋枫别墅。
他们夫妻之间这样为对方着想,真是让人动容。
虞镜眼泛泪光,为雪荷和张德晖的爱情感动。但是,就算隔着朦胧的泪珠,虞镜依然可以看到躺在那里的雪荷,脸如死灰。她一下子就想到了秋枫别墅小花园里的那些花,刚才雪荷说那些花都是她精心挑选的品种,这也就是了,那些花通人性,知道雪荷命不久矣,所以先雪荷一步,凋落了。
“雪荷,我答应你,我会好好照顾那些花的。”高铭说完,也握住了雪荷的手,当他发现雪荷的手冰凉的时候,忍不住落下泪来,他多少年都不曾流过眼泪了,尤其是当他知道自己是肝癌晚期的时候,心境就变得像一泓清水似的,波澜不惊。
他哽咽道:“雪荷,你恨我吗?如果不是我,你大概现在还在美国,是我害了你啊。雪荷,这一辈子你对我的救命之恩,我终究是无以为报了,我,我……”高铭说不出话来,他没有办法告诉雪荷,自己也会很快离开人世的,那样雪荷会受不了的。
“不,我很感谢你。高铭,如果不是你,我还没有勇气回来,谢谢你。如果时光可以倒流的话,当年我还会那样做的。高铭,不要自责,你没有做错什么,……”
雪荷累得已经说不出来话了,她的眼神有些涣散,像是不会聚光了似的。
虞镜有些害怕,求助似的看着旁边的医生,医生则把头扭过去了,悄悄地抹眼泪。想必他们是见惯了这种生离死别,知道人力在油尽灯枯面前,毫无招架之功。
眼睛转了一圈,终于看到张德晖,雪荷努力想从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但她的脸色实在太白了,没有一丝血色,笑也是惨笑,这绝不是她想留给张德晖的笑容。所以,她放弃了,看着自己的丈夫,眼神中还是温柔如水。
“晖哥,这一辈子有你,我很幸福。下辈子,你可别再遇见我了。我……”
“下辈子我还要娶你。”张德晖急切的打断了雪荷的话,他接着说,“雪荷,我爱你,不只这一辈子,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要娶你为妻,照顾你保护你疼爱你。雪荷,对我而言,这世上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我好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多一些时间来陪你,为什么一直让你一个人在美国?我不是一个称职的丈夫。雪荷,你能原谅我吗?下辈子,你还愿意让我照顾你吗?”
一滴眼泪从雪荷的眼角滑落,晶莹剔透。眼泪这东西真是神奇,无论什么时候,它都是晶莹剔透的,仿佛它是不染尘埃的精灵,任何凡俗的东西都不能沾染它的纯洁似的。此刻的雪荷也只有这滴眼泪是和常人无异的了。
“当然愿意,晖哥,你能为我起一个专属于我自己的昵称吗?这样等下辈子我们见面的时候,你只要一喊我的昵称,我就知道是你。”
“对不起,雪荷,我记得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你就问我以后叫你什么,一直到现在,我都没有想好,我真是罪大恶极。雪荷,我想好了,我以后就叫你,雪儿,好吗?你永远是我的雪儿,我最深爱的雪儿。雪荷,你说好吗?”张德晖也流下了眼泪,他一面是觉得自己愧对雪荷,妻子的这一个小小的要求竟然要到临终前才能实现,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雪荷的离开,他有太多的不舍。
“雪儿,晶莹剔透,纯洁无瑕,真好。晖哥,下辈子你叫我雪儿,我就知道是你,我一定会扑进你的怀里对你说,你怎么才来,我等你很久了。晖哥,你要记得啊,这是我们再次相见的暗号。”
“好,我一定会记住。”张德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哽咽到再也说不出来话。
“镜儿,我有一句话要跟你说。”此时的雪荷已经很虚弱了,声音也比先前轻了很多。现在要是不把耳朵贴在她的嘴巴上,根本就听不到她在说什么。虞镜听到雪荷叫自己,连忙走上前去,把耳朵对准了雪荷的嘴巴,一句话就清晰地飘进了虞镜的耳朵,让虞镜如被雷击一般。
“镜儿,那一年我和晖哥初相遇,他穿着一身迷彩服,我一下子就爱上他了。”
雪荷说完这句话,就再也没有呼吸了。
整个抢救室先是有一分钟的沉默,沉默的像是如临大敌前的害怕一般。接着才是张德晖声嘶竭力的哭喊。他一声一声的喊“雪儿”,“雪儿”,“雪儿”,又一遍一遍的叫“雪儿”,“雪儿”,“雪儿”。
然而,任凭张德晖怎么喊雪荷“雪儿”,她都没有回应了。她走了,带着张德晖的爱,走了。带着“雪儿”的约定,走了。带着众人的哭泣,走了。带着众人的不舍,走了。这一次,她走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污浊留下。
雪荷终于可以不用在轮椅上过日子了,她解脱了。
张德晖还在使劲得摇晃自己的妻子,他坚持认为雪荷只是睡着了。他只要使劲摇,只要一直叫,雪荷就能醒过来。他还没有办法接受自己的妻子已经离开这个人世,离开自己了。他爱雪荷至深,不相信雪荷会这么离开他。
以前,哪怕雪荷就是瘫了,只要她还活着,张德晖都会觉得自己是幸福的,心是安定的。因为雪荷还在,是他的妻子。现在,雪荷不在了,以后再也没有人叫他“晖哥”了,再也没有人用温柔如水的眼光看着他了,再没有人像雪荷那样关心他,爱护他了。
从此以后,张德晖要孑然一身的流浪在这世界上了。他成了弃儿,这个世界上感情领域的弃儿。
赵子谦和高铭一直在旁边拉着张德晖,他们的悲伤此刻都化为道义。照顾好张德晖,不仅是完成雪荷生前最后的嘱托,也是作为张德晖的朋友应该承担的责任。况且,雪荷的亡灵还在,总该让亡灵升入天堂啊,似张德晖这般打搅,雪荷的亡灵要如何安息?
虞镜自听完雪荷说得最后一句话后,就踉跄着脚步走出了抢救室。她明白雪荷话里的意思,雪荷是说原本以为这世间没有什么比少年人的爱情更珍贵的东西,可到头来才发现,全然不是这样,这世界上有比爱情更重要的东西。相比于爱情,守护才是最重要的。如果不能守护,到头来终究会悔恨。
如果虞镜猜的没错的话,雪荷希望张德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离开过军营。